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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夜市学会笑   周日晚 ...

  •   周日晚上七点半,滨江市西区夜市人声鼎沸。

      烧烤摊冒出浓烟,铁板鱿鱼在滚油里滋滋作响,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臭豆腐的酸臭,在潮湿的空气里搅拌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霓虹灯牌挤挤挨挨,劣质的彩灯串在头顶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光怪陆离。

      林砚走在前面,陆云深跟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衣服是下午林砚从夜市地摊上买的,三十块一套,洗得发硬,但干净。陆云深那身昂贵的西装被留在出租屋里,挂在窗户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大爷挤过去,车上插着的糖葫芦像一片红彤彤的树林。

      陆云深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动作有些僵硬。他看起来很不适应——眉头微皱,身体紧绷,像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

      “放松点。”林砚头也不回,“没人认识你。”

      陆云深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但他的眼睛还在不停地扫视周围——油腻的地面,拥挤的人群,高声吆喝的摊主,这一切都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吃什么?”林砚在一个烧烤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胖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正用蒲扇扇着炭火。看见林砚,他咧嘴一笑:“哟,小砚来啦!老规矩?”

      “嗯,两串鸡翅,两串鱿鱼,两串韭菜。”林砚说,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好嘞!”胖子接过钱,麻利地开始烤串。炭火噼啪作响,油滴下去,窜起一簇火苗。

      陆云深站在旁边,看着那摊位上油腻腻的铁板,和胖子脖子上滚落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找地方坐。”林砚指了指摊位后面的塑料桌椅。

      那几张桌子很矮,塑料凳子更矮,凳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陆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凳子腿有点晃,他不得不挺直腰背,维持平衡。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纸巾很快变成灰黑色。

      “第一次来夜市?”林砚问。

      陆云深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大学在国外,回来直接进公司。这种地方……没来过。”

      “那你的人生不完整。”林砚说,语气很平淡。

      胖子端着烤好的串过来,砰地放在桌上:“趁热吃!辣椒不够自己加!”

      盘子里,鸡翅烤得焦黄,鱿鱼卷曲着,韭菜绿油油的,都冒着热气,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孜然。

      陆云深看着那盘东西,没动。

      “吃啊。”林砚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抹掉,又咬第二口。

      陆云深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串鱿鱼。鱿鱼很烫,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很辣,很咸,很油。但……很香。那种原始的、粗暴的、属于炭火和调料的香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场小型爆炸。

      “怎么样?”林砚问。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更大,咀嚼得更用力。辣椒粉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没停,就着咳嗽继续吃。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很淡的一个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云深终于吃完那串鱿鱼,嘴唇被辣得通红。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杯,杯壁上还印着“开业大吉”的红色字样。水是温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但他一口气喝光了。

      “还要吗?”林砚问。

      陆云深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盯着盘子里的韭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

      韭菜很老,塞牙,但很入味。他慢慢地嚼,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那边有卖臭豆腐的,吃吗?”林砚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

      陆云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摊位前围着很多人,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发酵的臭味。他皱起眉头。

      “闻着臭,吃着香。”林砚站起来,“等着,我去买。”

      陆云深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林砚已经走了。他坐在原地,看着林砚的背影挤进人群——那件三十块的T恤洗得发白,在霓虹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怪的、自在的感觉。

      周围很吵。隔壁桌是一群大学生,在玩骰子喝酒,笑声震天。对面桌是一对情侣,女孩在喂男孩吃烤肠,男孩一脸幸福。旁边桌是几个打工仔,光着膀子喝啤酒,在骂老板抠门。

      每个人都很大声,很放肆,很……鲜活。

      陆云深坐在这些鲜活的生命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幽灵。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太累了。维持体面太累了。

      他慢慢放松肩膀,靠在塑料椅背上。椅子腿又晃了一下,他干脆由着它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市的天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不断闪烁的彩灯串,像一场廉价的、永不落幕的烟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不肯吃药,母亲哄他说,吃了药就带他去看烟花。他信了,乖乖吃了药。但那天晚上下雨,烟花取消了。母亲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用一根荧光棒,在黑暗里画圈圈,说,看,这是妈妈给你放的烟花。

      那些荧光棒的轨迹,在记忆里,和此刻头顶的彩灯串重叠了。

      廉价,但温暖。

      “发什么呆?”

      林砚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碗臭豆腐。黑乎乎的小方块泡在红油里,上面撒着香菜和花生碎,臭味扑鼻。

      陆云深回过神,接过一碗。竹签插在豆腐上,他戳起一块,犹豫了三秒,然后闭眼,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睁大眼睛。

      脆,嫩,香,辣。那股臭味在嘴里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味道。他又戳起一块,这次没犹豫,直接吃了。

      “好吃吧?”林砚也吃着自己那碗,嘴角沾了红油。

      陆云深点点头,没说话,专注地吃。他吃得很急,很贪婪,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

      林砚看着他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你笑起来应该不难看。”

      陆云深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臭豆腐,愣住了。

      “什么?”

      “我说,”林砚用竹签指了指他的脸,“你眉头老是皱着,像谁欠你五百万。放松点,笑一个。”

      陆云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林砚。林砚也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陆云深试着扯了扯嘴角。很僵硬,像面部肌肉在罢工。

      “算了。”林砚说,低头继续吃臭豆腐,“比哭还难看。”

      但陆云深没放弃。他放下碗,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一个强行扯出来的、诡异的笑容。

      林砚抬头看了一眼,差点呛到。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陆云深松开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点点。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太会笑。”

      “看出来了。”林砚说。

      “我父亲说,情绪外露是弱点。笑,哭,愤怒,都是弱点。真正的强者,应该没有情绪,像机器一样精准,冷静。”陆云深看着碗里的臭豆腐,低声说,“所以我从小就学,学怎么控制表情,学怎么藏情绪。学到现在……好像真的不会笑了。”

      林砚放下竹签,擦了擦嘴。

      “那现在学。”他说。

      陆云深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在这里,学怎么笑。”林砚说,语气很认真,“没人认识你,没人管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反正这里这么吵,没人听得见。”

      周围确实很吵。骰子撞击的声音,喝酒划拳的声音,摊主吆喝的声音,情侣打闹的声音,混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属于生活的背景音。

      陆云深坐在这些声音里,看着林砚。林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在霓虹灯下,像两颗星星。

      他突然想起了方清说的那句话——“真的东西,沾着血带着泥,比玻璃罩里的干净。”

      林砚就是那种“真的东西”。沾着夜市的地沟油,带着便利店的消毒水味,很糙,很脏,但很真。

      陆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小心地,他扯了扯嘴角。

      这次没那么僵硬了。

      他试着弯起眼睛。眼睛弯了,但看起来像在抽搐。

      “别想着怎么笑。”林砚说,“想点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

      陆云深努力想。公司上市?股价上涨?签下大单?不,那些好像不是“高兴”,是“应该”。是工作,是责任,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什么是高兴?

      他想起昨晚那碗面。很普通,很廉价,但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荷包蛋。糖心的,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

      他想起此刻碗里的臭豆腐。很臭,很辣,很……好吃。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扯出来的、僵硬的笑,而是很自然的、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林砚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

      “还行。”他说,“能看。”

      陆云深摸了摸自己的脸。肌肉还在笑,是那种放松的、不受控制的笑。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久到已经忘了,笑的时候,脸颊的肌肉会酸。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在嘈杂的夜市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砚听见了。他点点头,没说话,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口汤。

      “走吧。”林砚站起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去了就知道。”

      林砚付了钱,带着陆云深穿过拥挤的夜市。他们走过卖廉价首饰的地摊,走过套圈游戏的摊位,走过一个抱着吉他唱歌的流浪歌手。歌手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很悲伤,但周围的人都很快乐,没人认真听。

      最后,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来。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摊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棉花糖机。机器很旧了,锈迹斑斑,但还在工作,发出嗡嗡的响声。老奶奶慢慢地转着机器,白色的糖丝一圈圈缠绕在竹签上,像一朵蓬松的云。

      “要一个。”林砚说,掏出五块钱。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她继续转着机器,动作很慢,很稳。糖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雪白的棉花糖。

      “给。”她把棉花糖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来,转身递给陆云深。

      “吃。”

      陆云深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巨大的、蓬松的、雪白的棉花糖,在霓虹灯下泛着甜腻的光泽。这种东西,他大概七八岁之后就再没碰过了。不健康,不卫生,不符合身份。

      但他接了过来。

      很轻,像真的云。他小心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瞬间化了,只剩下甜。甜得发腻,甜得幼稚,甜得……像童年。

      他又撕下一块,这次撕得大一些。放进嘴里,化开,甜。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低,但很真。

      “好吃吗?”林砚问。

      陆云深点点头,把棉花糖递过去:“你尝尝。”

      林砚看着他递过来的棉花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撕了一小块。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嗯,还行。”他说,舔了舔嘴唇。

      陆云深看着他舔嘴唇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站在夜市的角落里,一人一口,分吃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周围很吵,很脏,很乱,但这一刻,很安静,很干净,很……完整。

      棉花糖吃完了,竹签上只剩下一点糖渍。陆云深看着空空的竹签,突然说:

      “林砚。”

      “嗯?”

      “今天……是我这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走吧,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很轻,但在陆云深心里,很重。

      他跟着林砚,走出夜市。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霓虹灯光在身后模糊成一片。街道安静下来,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走到楼下时,陆云深突然停下脚步。

      “林砚。”

      林砚回过头。

      “明天……”陆云深说,声音有些犹豫,“明天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有个……晚宴。”

      林砚看着他,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记得带钥匙。”

      “嗯。”

      他们上楼,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几件湿衣服还挂在窗边,已经干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林砚开灯,脱鞋,走进厨房烧水。陆云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二十平米的、破旧的、但此刻让他觉得无比温暖的空间。

      “陆云深。”林砚在厨房里叫他。

      “嗯?”

      “如果你不想去那个晚宴,”林砚的声音混着水烧开的声音传出来,“可以不去。”

      陆云深愣住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砚的背影。林砚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我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林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没人拿枪逼着你去。”

      陆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但我必须去”,想说“那是我爸安排的”,想说“那是五十亿的项目”。

      但最后,他说:

      “好。”

      一个字,很轻,但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林砚转过身,把一杯热水递给他。

      “喝了,睡觉。”

      陆云深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很烫,但很踏实。

      那天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想夜市,想烧烤,想臭豆腐,想棉花糖。

      想林砚说“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想自己说“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夜无梦。

      只有窗外遥远的车声,和房间里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陆振雄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私家侦探今天送来的。

      报告很厚,有照片,有文字。照片上是陆云深和林砚——在夜市吃烧烤,分吃棉花糖,并肩走回家。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陆云深脸上的笑容,那种放松的、真实的、陆振雄很多年没见过的笑容。

      陆振雄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董,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关于新区那个项目,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谈谈细节。”

      电话那头传来沈董爽朗的笑声。

      陆振雄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冷,很假。

      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夜色里璀璨如星河。

      但他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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