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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噬·相依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我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做了噩梦之后的心悸,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五脏六腑的疼痛。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对劲。
      这不是我的痛。
      同命蛊。是容澜。
      我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推门冲出去。回廊里很暗,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我顺着心跳的方向跑,穿过回廊,跑过石室门口,一路往蛊窟的方向去。
      他的心跳很乱。不是不规则,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撕扯着的乱,像是困兽在笼子里拼命挣扎。
      通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潮湿,墙壁上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珠,空气里那股甜腐的味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顾不上这些,弯着腰在低矮的通道里狂奔,脚底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也不知道疼。
      蛊窟的石门大开着。
      里面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容澜蜷缩在池子边上。
      不,不是蜷缩——是痉挛。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弓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手指死死地抠进地面的泥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来。他的长衫被汗水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里那些蛊虫疯狂游走的轨迹——它们在皮肤下面暴走,一条一条地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咬着牙,可还是有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不是呻吟,是那种被压到极致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响。每一声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他的脊背弓得更高。
      “容澜!”
      我冲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手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我差点缩回去——他在发烫。不是普通的发烧的那种烫,而是像被火烧过一样的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他听到我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了。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直成一条细线,像是蛇。眼眶下方蔓延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半张脸。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有血迹,不是咬破了嘴唇,而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到我的时候,里面的暴戾和疯狂忽然顿了一下。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过来……”
      “我不走。”我说。
      他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我,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可下一秒,他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退缩,撞上池子的边缘。
      “会……伤到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求你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痉挛。这一次比刚才更严重,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几乎碰到了脚后跟,嘴里涌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普通的血,里面混着细小的、黑色的、还在蠕动的东西——蛊虫。无数只细小的蛊虫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流到地上,汇入地面的虫潮中。
      那些虫子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头发,钻进他嘴角的血迹里。
      它们在吞噬他——不,它们在帮他吞噬什么东西。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蛊母失控的时候,身体里的蛊虫会反噬宿主。如果不控制住,它们会把他从里到外吃干净。
      “容澜,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他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那些黑色的虫子,滴在地上。
      “没……没有办法……”
      “一定有办法。”我抓住他的肩膀,不顾他身体里那些蛊虫隔着衣服咬进我的掌心,“你教过我,每一种蛊都有解法。你告诉我,我做什么都行。”
      他看着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血……”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命蛊……你的血……能帮我压……”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陶碗,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的时候,容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血红色的瞳孔盯着我手腕上的伤口,瞳孔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是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看到了食物。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可他拼命地把头别过去,不看我。
      “不行……”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我会……控制不住……我会——”
      “那就别控制。”
      我把手腕递到他嘴边。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挣扎——是兽性,是本能,是那只正在吞噬他的蛊母。
      可在那一切的底下,还有一种东西,薄薄的,脆弱的,像是一层快要碎裂的冰面。
      那是他。
      是容澜。
      “江寻……”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会伤你……”
      “你不会。”
      我把手腕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僵住了。
      血沾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紧。然后——他张开了嘴。
      不是咬,是含住。他的嘴唇贴在我的伤口上,温热的,滚烫的,带着血的腥甜和他自己的体温。他开始吮吸,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可随着血液流进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在他皮肤下面暴走的蛊虫慢慢安静下来。一条一条地,它们停止了疯狂的游走,蜷缩起来,沉入更深的血肉中。他脸上3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消退,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眼角,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瞳孔也在变化——竖直的细线慢慢扩张,变成圆形,血红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双幽深的、我熟悉的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痉挛停止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地面染得一塌糊涂。他的嘴唇上全是我的血,可他顾不上擦,只是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跪在他身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幽深的,安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着我被咬破的手腕,眉头皱起来。
      “你疯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不再是那种嘶哑,而是虚弱的、疲惫的沙哑。
      “我没疯。”
      “你差点——”
      “我没死。”我打断他,“你也没死。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过我的手腕,低头看着那道伤口。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可我能感觉到。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仔仔细细地帮我包扎起来。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缠着,像是在包裹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他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个笑容很勉强,很快就消失了。
      他包好伤口,却没有松开我的手。就那么握着,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在一起。他的手还是烫的,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微微发热,像是刚退烧的人。
      “江寻,”他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我感觉到你疼了。”
      “那也不该来。同命蛊会把你感受到的痛传给我,我越痛,你越能感觉到,你就会越靠近——”他顿了顿,“这是个死循环。”
      “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下一层深深的青黑。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微弱,像是风里最后一盏还没灭掉的灯。
      “你不怕死吗?”他问。
      “怕。”
      “那你还——”
      “我更怕你死。”
      那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像是心里有一扇门,我一直用力顶着,可刚才那一瞬间,我忘了顶,它就自己开了。
      容澜愣住了。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无数片,亮得刺眼。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红,而是整圈眼眶都泛起了红色,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光。他没有哭,可那层水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像是碎了的星星落进了他眼睛里。
      “江寻,”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忽然坐起来,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他面前。我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滚烫的,带着血的腥甜。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水光下面藏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烈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东西。
      “那你还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咆哮,可尾音在发抖,像是愤怒,又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因为是真的。”
      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衣领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然后他松开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下去,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痉挛,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含糊不清的,带着鼻音,“我刚才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
      “我知道。”
      “不是蛊母。是我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底下的东西是柔软的,脆弱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壳,“我差一点就不管不顾地——”
      他没说完,又把脸埋回我的肩窝里。
      “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很闷,很轻,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你说了这种话,你让我怎么办?”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乱,汗湿了,一缕一缕地缠在手指间。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兽。
      “那就别管了。”我说。
      他僵住了。
      “别管怎么办。别管该不该。别管以后会怎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只要活着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从我肩窝里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脸,苍白的,狼狈的,眼角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可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里最后一缕烟,随时会散。可它没有散。它挂在他嘴角,弯弯的,亮亮的,像是月牙。
      “江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活着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我觉得活多久都无所谓。三十岁也好,二十岁也好,死了就死了。巫族的少主,本来就是蛊的容器,蛊母吃完了宿主,就会去找下一个。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没有松开。
      “可你来了之后,我就不想死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不像话。
      “我想活着。想活久一点。想看看你学会所有的蛊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你走出巫山之后会去哪里,想看看你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耳语一样。
      “想多陪你几年。”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鼻子发涩,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马上就要涌出来。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手臂环过我的腰,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滚烫的,带着血的腥甜和草木的苦涩。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蛊窟的地上,在虫潮的包围中,在月光和血泊之间。周围的虫子慢慢散去,退回到墙壁的缝隙里,退回到陶罐的深处,退回到黑暗的角落中。
      它们不再蠕动,不再嘶鸣,整个蛊窟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容澜,”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闷在我颈窝里,像是一阵温暖的风。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走。”
      我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有一股草木的苦涩,混着血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让人觉得很踏实。
      “好,”我说,“我不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蛊窟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移过去,久到地面的血泊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块,久到容澜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着,不再皱着。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些暗红色纹路褪去后的痕迹,像是褪了色的旧伤疤。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
      我不敢动,怕惊醒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蛊窟里退出去,看着黑暗从角落里涌上来,看着黎明前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灰白色。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平稳的,安静的,像是冬夜里壁炉中的火,不大,可足够暖。
      是他的心跳。
      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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