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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伴·日常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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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那种变,而是像春天的雪水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的,等你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容澜还是每天清晨来敲我的门,带我去石室学蛊。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话尾音上扬,偶尔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翘着。
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我,像在看一只有趣的猎物,带着好奇和打量;现在他看我,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的日光。
我不太敢直视那种眼神。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说不清。
每次他那样看我,我就会不自觉地别过头去,心跳快上几拍。然后他就会弯起眼睛笑,什么都不说,继续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他最近教我的是一种叫“续命蛊”的东西。据说炼成之后,能在人将死之时吊住最后一口气,续上三天三夜的命。
三天三夜,足够交代后事、写完遗书、见最后一面。
“为什么要学这个?”我问。
容澜靠在石室的架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陶瓶,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你迟早要用。”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我说真的。你是人,会老会病会死。炼成续命蛊,至少能多活三天。”
“三天有什么用?”
“三天能做很多事。”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足够说一句来不及说的话。”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陶瓶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拿另一只。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疤,淡粉色的,还没完全长好。是上次在蛊窟里蜕皮留下的。他最近蜕皮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现在几乎是七八天就来一回。每次蜕完皮,他就会长高一点,脸也会变得更成熟一些。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像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了。肩膀宽阔,腰身精瘦,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手指修长有力。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还是会有一种少年的感觉——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
“容澜,”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这样长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继续摆弄手里的陶瓶,“巫族的少主,上一任活到三十岁就死了。没人知道一直长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三十岁。
我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会和他一样?”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淡:“因为每一任少主都一样。三十岁左右,身体里的蛊母会失控,要么被反噬而死,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变成真正的蛊。”
“真正的蛊?”
“就是没有人形的那种。”他把陶瓶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可眼底没有笑意,“你不是在蛊窟里看到了吗?那些虫子。最大的那只,就是上一任少主。”
我的胃翻涌了一下。
“他没能控制住蛊母,身体被蛊虫吃空了,只剩下一个壳。蛊母借着他的壳继续活着,就是你在池子里看到的那条黑蛇。”
那条缠在他手臂上的、足有手臂粗的黑蛇。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会不会也——”
“不知道。”他打断我,语气很平静,“每一任少主都不一样。有的二十岁就死了,有的撑到了三十五。我能活多久,要看蛊母什么时候吃饱。”
他说“吃饱”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沉默了很久。
“容澜。”
“嗯?”
“你怕吗?”
他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怕,”他说,“可也没那么怕。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怕,现在——”他顿了顿,歪着头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架子上的陶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三十岁,蛊母失控,变成真正的蛊。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只随时会吃掉他的虫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倒计时。
他今年十七。不,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说是十七了。他像二十五岁,可他的实际年龄只有十七。
那他的倒计时,是按照实际年龄算,还是按照身体的年龄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说的“三十岁”,可能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平稳的,安静的。可那颗心跳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恐惧,像是冰面下的河水,看不到,可能感觉到。
是他的恐惧。
他说没那么怕了,可他还是怕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按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别怕。我在。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容澜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上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我穿戴整齐,微微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今天学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今天学安神蛊的第三种变种。”
我跟着他出了门。
清晨的巫山雾很大,白茫茫的,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容澜走在前面,深蓝色的长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游在云里的鱼。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
“容澜,”我在他身后开口,“续命蛊,要学多久?”
“看天赋。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一年。”
“那我现在开始学。”
他停下来,回过头。雾太大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因为你可能用得上。”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雾本身在笑。
“江寻,续命蛊是给人用的,不是给蛊用的。”
“你不是蛊。”我说,“你是人。”
雾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从雾里飘过来,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好。那我教你。”
续命蛊比之前学过的任何一种蛊都要复杂。
它需要三十三种毒虫的毒液,十七种草药的汁液,还有制蛊人的指尖血。每一种成分的比例都要精确到分毫,多一滴少一滴都会前功尽弃。炼制的过程要持续七天七夜,期间不能中断,不能分心,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容澜把所有的步骤写在一张兽皮上,递给我。
“先背下来。背熟了再动手。”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从正面写到背面,连边角都写满了。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瘦长的、有棱角的字体,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清瘦,实则有力。
“你写的?”我问。
“嗯。”
“字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少废话,背你的。”
我低下头,开始背。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续命蛊上。
白天在石室里配制毒液和草药,晚上在房间里背诵步骤和比例。容澜就陪着我,有时候帮我纠正配比,有时候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蛊经,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一天晚上,我在石室里配制一种毒液,需要把赤足蜈蚣的毒液和金背蜈蚣的毒液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我全神贯注地滴着毒液,一滴,两滴,三滴——
手抖了一下,多滴了半滴。
“废了。”容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叹了口气,把陶碗里的东西倒掉,重新开始。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我重新滴毒液。我的手指很稳,一滴,两滴,三滴——这次刚好。
“你的手比以前稳了,”他说,“刚来的时候,你连蜈蚣都不敢抓。”
“现在也不敢。”我说,把混合好的毒液放在一边,“只是不怕你了。”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容澜也意识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不怕我了?”他凑近了一点,声音软软的,“真的不怕了?”
“别凑这么近。”我往后仰了仰。
他不退反进,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苦涩。
“心跳快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同命蛊告诉我的。”
“那是因为你吓到我了。”
“是吗?”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低的,“那你抖什么?”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
“容澜,你再闹,这毒液又要废了。”
他笑出了声,后退两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好好好,不闹了。你继续。”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配制药液。可心跳还是快的,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续命蛊的炼制比我想象中更加艰难。
第一次尝试,在第三天的时候失败了。因为我没有控制好火候,陶罐底部的毒液烧焦了,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容澜走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火太大了。这种蛊要用文火,不能急。”
“我知道。”
“知道还犯错?”
“手生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责备,而是把陶罐拿开,重新帮我准备材料。
“再来。”他说。
第二次尝试,在第五天的时候失败了。因为我少加了一种草药——那种草药长在悬崖边上,我采的时候没注意,拿回来的是一株外形相似但药性完全不同的假货。
容澜看着那株草药,沉默了很久。
“这是我的错,”他说,“我应该先教你认药的。”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悬崖,陡峭的岩壁上长满了各种草药。容澜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像一只壁虎一样灵巧地攀爬,指着一株一株的草药教我辨认。
“这个是续命草,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齿。你采的那个是断魂草,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光滑。两种草长得像,但药性完全相反——续命草能救人,断魂草能杀人。”
他蹲在悬崖边的一小块平台上,手里捏着一株续命草,转过头来看我。风吹着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侧,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亮得像是含着光。
“记住了?”
“记住了。”
他点点头,把续命草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带着岩石的温度。
他没有缩手,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把手收回去,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继续。”
第三次尝试,在第七天的时候——
成功了。
我打开陶罐的时候,里面是一团淡金色的液体,散发着草木的清香。它在罐底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偶尔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容澜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团液体,嘴角微微翘着。
“成了。”他说。
我看着那团金色的液体,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三个月,三次失败,无数个日夜的配制和背诵——终于成了。
“容澜,”我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个能存多久?”
“密封好,能存三年。”
“那你拿着。”
我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新的陶瓶,小心翼翼地把金色的液体倒进去,封上蜡,转身递给他。
他没接。
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很久。
“这是你炼的,”他说,“你留着。”
“我用不上。”
“以后用得上。”
“以后再说。你现在就用得上。”
他还是没接。
我直接拉过他的手,把陶瓶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拿着,”我说,“我不需要续命蛊。我需要你活着。”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话。
容澜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陶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江寻,”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妖冶的、燃烧的红,而是一种湿润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红。眼眶红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陶瓶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拿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心口那颗心跳。它跳得比平时快一些,乱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是他的心跳。
我把手按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别紧张。我在。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平稳了没多久,又快了。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耳朵在发烫。
容澜,你能不能别想了。
心跳更快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快得像两只在风里追逐的蝴蝶。
那天之后,容澜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不安的变化,而是很细微的、像是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那样的变化。他笑的时候更多了,说话的时候更喜欢凑近我,走路的时候衣摆会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不敢深想那是什么。
可我知道,我自己的心跳也在变。每次他靠近的时候,每次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每次他弯起眼睛笑的时候——我的心跳就会快上半拍,然后他就会歪着头看我,嘴角翘起来,说一句:“心跳快了。”
然后我的脸就会烧起来。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
续命蛊炼成之后,容澜开始教我更高级的蛊——读心蛊、换颜蛊、摄魂蛊。每一种都比之前学过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读心蛊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在石室里一边配制毒液一边说,“但对同命蛊没用。你我之间的那条线,比读心蛊更强。”
“换颜蛊能改变人的容貌,但只能维持几个时辰。摄魂蛊能控制人的心智,但被控制的人会失去那一部分的记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
“这些蛊,巫族的人轻易不用。因为它们太危险了。用不好,会反噬。”
“那你为什么教我?”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因为你迟早要用。”
又是这句话。
我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他笑出了声,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现在他已经比我高了,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寻。”
“嗯?”
“你学会这些蛊之后,就不怕任何人了。”
“我现在也不怕任何人。”
“是吗?”他弯起眼睛笑,“那你还怕虫吗?”
“……怕。”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蜻蜓点水,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手收回去了。
“那下次教你炼驱虫蛊。”他说,转身走回架子前。
我站在原地,头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苦涩。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配制药液。
别跳了。
它不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