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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条 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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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确认的在一起，而是一种缓慢的、悄无声息的渗透。陆时晏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林述的生活里——带他去吃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馆子，拉他一起去看电影的展映，或者在深夜发来一段刚剪好的片子，问“你觉得这段怎么样！”像一只等待被夸奖的小狗。
林述每次都去，每次都看，每次都认真地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什么角色。朋友？好像不止。恋人？好像不是。他像是一个被临时拉上台的演员，手里没有剧本，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但他不想下台。
九月的一个傍晚，陆时晏来林述家找他。
“我饿了。”他靠在门框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穿着一件很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你家里没吃的？”
“有。速冻水饺。吃腻了。”
林述侧身让他进来。陆时晏换了拖鞋——他来过几次之后，林述专门买了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比自己的大两号——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你冰箱好干净。”他说，“跟超市货架似的。”
“我不喜欢乱。”
“你什么东西都不喜欢乱。”陆时晏关上冰箱，靠在灶台上，看着林述从柜子里拿出面条和鸡蛋，“你的人生是不是也这么整齐？”
林述没有回答，把水烧上，切了一个番茄。
陆时晏站在旁边看着他做饭。林述做饭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清晰——洗菜、切菜、热油、下锅。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人，精准、克制、有条不紊。
“你知道吗，”陆时晏忽然说，“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最怕的就是吃饭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吃饭的时候要排队。排在最前面的人能多打一点菜，排在最后面的人可能连汤都喝不上。我个子小，每次都挤不过别人，所以经常饿肚子。”
林述切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我学聪明了，”陆时晏继续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不排队了，我直接去厨房后门等着。有个阿姨心软，会偷偷给我留一个馒头。”
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耸了耸肩。“所以我到现在都特别怕饿。一饿就心慌。总觉得下一顿就没有了。”
林述把番茄下进锅里，油锅发出“滋啦”一声。他没有回头，说：“以后饿了就过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时晏没有说话。
林述把面条煮好，盛了两碗，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陆时晏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就是普通的面条。”
“我知道。”陆时晏又吃了一口，“但好吃。”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吃完之后，陆时晏主动去洗碗。他洗碗的方式很豪放，水开得很大，洗洁精挤了一大坨，泡沫多得漫出了水槽。林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水可以关小一点。”
“哦。”陆时晏把水关小了。
“洗洁精不用那么多。”
“哦。”他把盘子冲了一遍，举起来看了看，上面还有泡沫，“……再来一遍。”
林述叹了口气，走过去，从陆时晏手里接过盘子，重新洗了一遍。他的手指碰到陆时晏的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水还在流，哗哗的。
“你教我。”陆时晏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教你什么？”
“洗碗。做饭。把日子过整齐。”他顿了顿，“这些我都不会。”
林述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陆时晏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不用会。”林述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变成我。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陆时晏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黑暗里被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火柴很短，烧不了多久，但在那一瞬间，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林述。”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有吗？”
“有。”陆时晏的声音有一点哑，“好到我不知道怎么办。”
林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陆时晏脚上那双灰色的拖鞋。买的时候他选了比自己的大两号的，但还是有点小了，陆时晏的脚跟露出来一截。
“不用怎么办。”林述说，“就这样就行。”
那天晚上，陆时晏没有走。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黑白的，节奏很慢。看到一半的时候，陆时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林述的方向，几乎要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述没有动。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坐在那里，感觉到陆时晏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温热的，均匀的，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戒备的动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的睡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述伸出手，想帮他捋一下额前的碎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三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关掉电视，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陆时晏身上。然后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靠着扶手，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陆时晏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海浪拍在岸上。温柔的，持续的，永远不会停的。
但他知道，海浪是会停的。所有的海浪都会停。海面总会恢复平静。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生活的规律。
只是他选择在这一刻忘记这个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