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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边   时间像 ...

  •   时间像一条河,不声不响地流。

      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他们没有确认过任何关系。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开始”的瞬间。他们只是——存在着。在彼此的生活里,像一棵树长在院子里,你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根扎得很深,枝叶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空。

      陆时晏还是到处跑。他的纪录片越拍越好,开始有了一些关注度,有机构愿意给他投资,有电影节邀请他参展。他去了很多地方——西北的戈壁、西南的山村、东北的林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给林述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只是一句“这里好冷”或者“这里的星星特别多”。

      林述每次都回。回得不快,但都会回。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张他自己拍的照片——窗台上的绿萝长大了,冰箱上的便利贴又多了几张,下班路上看到的那只猫又胖了。

      他们之间的联系,像一条很细的线,不粗,但很韧。拉不断。

      2016年的冬天,陆时晏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

      没有消息,没有照片,没有语音。微信对话框停在七天前的那句“我到青海了”,后面什么都没有。

      林述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他只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新消息,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第八天,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不是照片,不是语音,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林述回了一个“嗯”。

      当天晚上,陆时晏出现在林述家门口。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泥巴,像是刚从哪个荒郊野岭爬出来的。

      林述打开门,看到他,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陆时晏走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换拖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我妈找到了我。”他忽然说。

      林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得了癌症。晚期。”陆时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

      林述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她让我去医院看她。”陆时晏抬起头,看着林述,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扁了的、变形了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她当年把我丢在福利院门口,留了一张纸条,写了我的出生日期,和一个‘对不起’。然后就走了。二十六年。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她要死了。她想起她还有个儿子。”

      林述看着他。他想说一些话——一些安慰的、温暖的、能让这一切变得好受一点的话。但他知道,没有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句话能修补一个被遗弃了二十六年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时晏。

      “我要去。”陆时晏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但我得去。”

      “那就去。”林述说。

      陆时晏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粘回去了。

      第二天,陆时晏走了。去了那个有他母亲的城市。

      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给林述发过很少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还好”,有时候什么都不发。

      林述没有问太多。他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今天北京降温了,多穿点。”“今天北京下雨了,你那边呢?”“今天北京出太阳了,挺好的。”

      像是隔着几千公里,递过去一件看不见的外套。

      三个月后,陆时晏的母亲去世了。

      他没有告诉林述。林述是从周远那里知道的。周远说:“陆时晏他妈没了,你知道吧?”

      林述说:“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票。没有高铁了,只有绿皮火车,慢车,要坐十四个小时。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硬座,车厢里很挤,到处是人、行李和泡面的味道。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点一点地被天亮取代。田野、村庄、电线杆,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

      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陆时晏过了很久才回:“江边。”

      林述打车到了江边。那条江很宽,水是浑黄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了腰。他沿着江岸走了很久,才在一处偏僻的堤坝上找到了陆时晏。

      陆时晏坐在堤坝的边缘,腿悬在外面,下面是浑浊的江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看起来很小。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像一个被遗弃在江边的孩子。

      林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陆时晏没有转头。他盯着江面,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他只是看着江水,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最后还是不要我。”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叫我来,我以为她至少……想跟我说一声对不起。但她没有。她一直在说她自己。说她这些年过得多苦,说她当初也是没办法,说她对不起我但她是被逼的。她说了很多。但从来没有问过我。没有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没有问我在福利院有没有吃饱饭。没有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他停了一下。

      “她到最后都没有问我。”

      江风吹过来,很冷。林述穿得不多,但他没有抖。

      “我给她办了后事。”陆时晏继续说,“她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冰箱是空的,柜子里只有药。我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没什么好留的。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我看了很久,发现我长得不像她。一点都不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从小就想过,她为什么要丢下我。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哭得太多了。我想了很多年,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最后我告诉自己,算了,不想了。反正她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她回来了。然后又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她走的时候,我站在床边。她闭着眼睛,很平静。我站在那里,想叫她一声‘妈’。但我叫不出来。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到死都没有听到我叫她。”

      陆时晏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在江风里,像一片被吹落的叶子。

      林述坐在旁边,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种场合里应该说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放在陆时晏的后背上。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陆时晏身体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的,是碎的——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震碎了,外壳还在,但里面全是裂纹。

      林述没有收手。他就那样把手放在陆时晏的背上,不动,不说话,只是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有一个人在这里,不会走。

      过了很久,陆时晏的颤抖慢慢停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大概已经不会哭了。在福利院里,哭是没有用的。哭不会让饭菜变多,不会让冬天变暖,不会让任何人回头看你一眼。所以他早就不哭了。

      “林述。”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能不能……”他没有说完。

      林述没有问他要说什么。他只是把手从陆时晏的背上移开,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他侧过身,把陆时晏拉过来,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时晏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在他的胸口上。陆时晏比他高,但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像一个小了很多号的人。

      陆时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冰面下的水流,一点一点地松动。他把脸埋在林述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打在林述的皮肤上。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攥住了林述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抓住了什么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江风还在吹。江水还在流。天空还是灰白色的。

      他们坐在堤坝上,在冬天的风里,抱了很久。

      久到林述的手臂发麻,久到他的后背被陆时晏攥出了五个指印,久到天边的那片灰色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那是日落。

      在这个城市里,日落是不常见的。大多数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在哪里。但今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浑浊的江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看。”林述说。

      陆时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看到了日落。在一片废墟一样的天空里,太阳挣扎着露出半张脸,把所有的光都洒在了江面上。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金色的。

      陆时晏看着那片光,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头靠在林述的肩膀上,轻轻地,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那天晚上,他们坐同一趟火车回北京。陆时晏在车上睡着了,靠在林述的肩膀上,呼吸均匀。林述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一个人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你,不设防,不保留,不害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时晏的睡脸。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林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陆时晏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林述的肩窝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林述没有听清。但他愿意相信,那是他的名字。

      回到北京之后,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原样。

      陆时晏继续拍他的纪录片,林述继续做他的编辑。他们还是那样——不远不近的,不冷不热的,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从不交汇。

      只是有一件事变了。

      陆时晏开始不自觉地往林述家跑。不是因为饿了,不是因为要借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好像只是想在林述身边待着。有时候他们一起做饭,有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各自坐在沙发的两头,一个看书,一个剪片子,安安静静地待一个下午。

      有一次,陆时晏剪片子剪到凌晨两点,抬起头,发现林述已经在沙发的另一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他走过去,把书从林述手里轻轻抽出来,夹上书签,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林述身上。

      他蹲在沙发前面,看着林述的睡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北京的冬夜很冷,他穿着单衣,但好像感觉不到。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他喜欢林述。他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那个夏天的露台上,他回过头,看到林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安静得像一幅画。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敢。

      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怕。他怕他说了之后,林述会怎么回应?如果林述说“我不喜欢你”呢?如果林述说“你误会了”呢?如果林述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呢?

      这些他都能承受。他承受过更重的东西。

      他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林述说“我也喜欢你”呢?

      然后呢?然后他们在一起了。然后呢?然后有一天,林述会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他。然后呢?然后林述会走。就像他母亲一样。就像所有人一样。

      他不是不相信林述。他是不相信“永远”这个词。因为“永远”是那些没有被丢下过的人才会相信的东西。而他,是被丢下过的人。他不配相信“永远”。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到屋里。林述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了一点。他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述的肩膀。

      “林述。”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林述没有醒。

      陆时晏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嘴唇动了动。

      “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完了。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都是林述写的——“买牛奶”“交电费”“出入平安”“别忘了吃药”。

      最下面有一张是陆时晏自己贴的。那次他来林述家,看到冰箱上没有便利贴了,就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新的,撕了一张,写上“记得想我”,然后贴在了最上面。

      后来他走了之后,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想撕掉。但他再来的时候,发现那张便利贴还在,而且被林述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防止边角翘起来。

      他没有问林述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他想听到的那个。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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