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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庆功宴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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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秋天,陆时晏的纪录片终于获得了业内的一个重要奖项。
那是他拍了三年的作品,关于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他花了三年时间,去了那个村庄十七次,拍了四百多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剪成一部九十分钟的片子。片子在北京做了一场放映,来了很多人,有影评人,有媒体,有纪录片界的同行。
林述坐在放映厅的最后一排。
他没有告诉陆时晏他会来。他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那个位于朝阳区的艺术空间。放映厅不大,大概坐了一百多个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陆时晏的名字——导演:陆时晏。
林述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
片子很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陆时晏的镜头有一种特别的温度——不是那种冰冷的、旁观式的记录,而是一种介入的、参与式的凝视。他拍那个村庄里的人,拍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睛,拍他们在镜头前面不自知的表情。那些画面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轻轻地按在观众的胸口上。
林述坐在最后一排,从头看到尾,没有动过。
片子放完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掌声响了很久。陆时晏被请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直接的,坦荡的,不绕弯子。
“这部片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是那个村庄里所有人的。我只是拿着相机站在旁边,记录了一些他们生活里的碎片。谢谢他们让我走进他们的生活。谢谢他们信任我。”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大家”,然后走下台。
接下来是庆功宴。就在艺术空间的休息区,摆了长桌,有酒,有小吃,很多人围上来跟陆时晏说话、敬酒、合影。陆时晏被围在中间,笑着,应酬着,像一条被很多人注视的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述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水,远远地看着他。
他不想挤进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说“恭喜你”之类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想恭喜,而是因为他觉得——陆时晏现在需要的不是他。陆时晏现在需要的是这个时刻,这个属于他的、被所有人看见的时刻。
而他,林述,是属于“不被看见”的那个部分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时晏被一群人簇拥着,有人给他递酒,有人跟他碰杯,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牛逼啊兄弟”。陆时晏笑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和他在露台上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个笑,现在不是给林述的。
林述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听到有人问陆时晏:“时晏,你有没有伴侣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带人出来?”
林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听到了陆时晏的回答。
“没有。”陆时晏的声音很轻松,带着一点笑意,“一个人习惯了。”
一个人习惯了。
林述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热闹的人群,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艺术空间的大门,外面是北京十月的夜晚。天已经凉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的、金属质感的味道。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灰。
他叫了一辆车,坐上去,报了地址。
车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想,陆时晏说得对。一个人习惯了。他也是一个习惯了的人。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习惯”这个词,有时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掩饰“不敢”的借口。
他不敢。他不敢走过去,站在陆时晏旁边,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不知道陆时晏愿不愿意。而陆时晏的回答,给了他答案。
没有。一个人习惯了。
这八个字,像八根针,扎在他胸口上,不深,但每一根都在。
回到家里,林述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冰箱上的便利贴已经贴了很多张了,黄的、粉的、蓝的,层层叠叠的,像一面小小的墙。最上面那张是陆时晏写的“记得想我”,透明胶带封着,完好无损。
他看了那张便利贴很久。
然后他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打开床头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是他从2012年开始写的日记。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今天他的片子得奖了。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他看不到我。庆功宴上有人问他有没有伴侣,他说‘一个人习惯了’。并没有将我算进去,我知道。所以我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回家的时候,风很凉。我想,十月了,该穿外套了。”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了一些很远的事情。他想,他和陆时晏之间,到底算什么?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过着各自的生活,偶尔见面,偶尔吃饭,偶尔在深夜里发一条消息说“睡了吗”。然后呢?然后各自翻个身,各自闭上眼睛,各自做一个与对方无关的梦。
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要。
他想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可以站在陆时晏旁边、被所有人看到的理由。
但他开不了口。因为他怕——怕他说了之后,连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连偶尔的见面、偶尔的吃饭、偶尔的深夜消息都没有了。他会回到真正的“一个人”的状态,没有任何人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的温度,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那样的话,他连“一个人习惯了”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所以他选择不说。选择沉默。选择站在角落里,端着水杯,远远地看着。选择在日记里写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