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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好想你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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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春天,疫情来了。
北京像一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城市。街道空了,地铁空了,写字楼空了。林述在家办公,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开视频会议,审稿,改稿,和作者沟通。窗外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照片,偶尔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警笛声划破寂静,然后又恢复沉默。
陆时晏被困在另一个城市。他去外地拍片子,刚拍完,还没来得及回来,封城的消息就下来了。他在那个城市的一间小旅馆里,一个人,待了四十多天。
那四十多天里,他们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那种刻意的、必须说点什么的聊天,而是一种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交流。早上,陆时晏会发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说“今天的天灰蒙蒙的T^T”。中午,林述会发一张自己做的午饭,说“又糊了…”。晚上,他们会打一个很短的电话,有时候只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开着语音,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陆时晏喝了酒。
他很少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他给林述打了一个语音电话,接通之后,沉默了很久。
“林述。”他叫了一声。
“嗯。”
“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声音是抖的。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抖。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脚下突然踩空了,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的那种抖。
林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看到新闻,说北京也有病例了。我就在想,如果你……”陆时晏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停在那里,呼吸声很重,像是有很多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事。”林述说,“我在家,很安全。”
“我知道。但是……”陆时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事,我过不去。我过不去,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连——”
他的声音断了。
林述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陆时晏。”林述叫他。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
“去睡吧。”
“我不想睡。”陆时晏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睡不着。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我想你做饭的样子,想你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你在冰箱上贴便利贴的样子。我想你。”
林述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那种,而是一种钝的、沉重的、从胸腔里慢慢扩散开来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上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在。”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在这里。”
“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好好的。”
林述闭上眼睛。
“我保证。”他说。
陆时晏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然后他笑了,很轻,带着酒意,含含糊糊的。
“林述。”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他没有说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睡意淹没了。
“陆时晏?”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暖暖的。
他睡着了。
林述没有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听着陆时晏的呼吸声。在那个安静的、被疫情封锁的夜晚,整个世界都沉默了,只有这个声音是真实的。像一条细细的线,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把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微信里有一条陆时晏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昨天喝多了,说了什么你别在意。”
林述看着这条消息,删删减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没有告诉陆时晏,他把那段语音通话录了下来。三十七分钟。存在手机里,文件名叫“20200415”。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陆时晏只有在喝醉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在以为自己不会被记住的时候,才会说出来。而清醒的时候,他会收回所有的话,退回到那个安全的、不说破的距离里。
林述理解他。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
解封之后,陆时晏第一时间回了北京。
他没有提前告诉林述。那天下午,林述正在家里开会——视频会议,他的摄像头开着,正在跟作者讨论书稿的修改方案。门铃响的时候,他跟作者说了声“稍等”,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陆时晏站在门口。
他晒黑了些,也瘦了,头发长到了肩膀,看起来像一个从荒野里走出来的流浪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星星。
“我回来了。”他说。
林述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侧过身,让陆时晏进来。
陆时晏走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柜上那双灰色的拖鞋。拖鞋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大小。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茂盛了,垂下来的藤蔓几乎碰到了地面。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日本小说,书签夹在中间。冰箱上的便利贴又多了几张,层层叠叠的,像一面彩色的墙。
“什么都没变。”他说。
“嗯。”林述关上门,走回来,“你饿不饿?”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每次见我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因为你每次来都说饿。”
“也是。”陆时晏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饿。特别饿。”
林述去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面。还是番茄鸡蛋面,还是那个做法,还是那个味道。他端着面出来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一个靠垫,睡得很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林述把面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睡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的,安静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他想,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一个从远方回来的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穿着他的拖鞋,枕着他的靠垫,呼吸着他的空气。这个世界很大,有十四亿人,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有无数条路、无数扇门、无数种可能。但这个人在无数种可能里,选择了回到这里。回到这间朝北的一居室,回到这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回到这碗番茄鸡蛋面的面前。
这个选择,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林述不知道。他不敢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看着陆时晏睡觉。
面凉了。坨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但陆时晏醒来之后,还是把它吃完了。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挑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顿米其林三星的大餐。
“下次别等我。”他说,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的,“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等你。”林述说,“我忘了叫你。”
“骗人。”陆时晏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沾着汤汁,“你就是在等我。”
林述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林述。”陆时晏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在这里。”陆时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述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然我去哪儿?”林述说,声音很轻。
陆时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