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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   202 ...

  •   2021年的冬天,林述开始咳嗽。

      一开始他没在意。北京的冬天,空气干冷,嗓子不舒服是常事。他喝了很多水,买了枇杷膏,每天含两片。但咳嗽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去社区医院看了一下,医生听了听他的肺,说可能是支气管炎,开了一些药。他吃了两周,没有好转。他又去了一家三甲医院,做了检查。抽血、拍CT、做肺功能测试。

      结果出来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慢性间质性肺炎。一种慢性的、不可逆的肺部疾病。医生说,病因不明,可能与长期的工作压力、免疫力下降有关。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只能通过药物控制病情发展,延缓肺功能的下降。

      “你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医生说,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注意休息,避免劳累,不要感冒。如果出现呼吸困难,随时来医院。”

      林述点了点头。他把报告折好,放进背包里,走出医院。

      外面在下雪。北京的初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原来这就是“慢性病”的感觉。不是那种剧烈的、突然的、让你倒下的事情,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水渗进墙里一样的侵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等你发现的时候,墙已经湿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坏下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时晏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晏昨晚发来的,一张他在剪辑台前的自拍,配文:“剪片子剪到怀疑人生。”

      林述打了几个字:“北京下雪了。”然后发了一张雪景的照片。

      陆时晏秒回:“好看!我这儿还是大太阳。”

      林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进雪里,坐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一页。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还是一笔一画的。

      “今天确诊了。间质性肺炎。医生说不可逆,只能控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不想让任何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尤其不想让他知道。他这辈子已经照顾过太多人了——福利院的弟弟妹妹、生病的母亲、那些他镜头里需要被看见的人。他累。我不想让他觉得我需要被照顾。我不想成为他的另一个负担。反正这个病不会马上死。医生说控制得好的话,可以很多年。很多年就够了。够我做完该做的事,够我陪他走完该走的路。只是……我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五本日记了,从2012年到2021年,按顺序排着。每一本都是牛皮纸封面,每一本都在同一个位置——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关了灯,躺在床上。

      雪还在下。窗外的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银子一样,纷纷扬扬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想,明天要去药店买药。医生开的是激素类药物,要长期吃,副作用很多,其中之一是体重增加和面部浮肿。他看着天花板,想,如果他的脸肿了,陆时晏会不会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了,他该怎么说?是笑着说“最近吃胖了”?还是说“水喝多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黑暗里,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弧度的变化。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雪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从那天起,林述开始每天吃药。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从药盒里取出两粒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药是白色的,很小,但味道很苦。他把药盒放在冰箱旁边的柜子里,用一盒牛奶挡在前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远,包括同事,包括陆时晏。

      他不想让别人用那种眼光看他——“你有病”的眼光。那种眼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一种“你还好吗”的关切,但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切照旧。他只需要每天早上去上班,每天晚上回家,偶尔在周末的时候,等陆时晏来吃一碗面。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变化。脸确实肿了一些,圆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瘦削了。体重也增加了,衣服的尺码从M变成了L。有一次,小何看着他说:“林哥,你最近是不是伙食太好了?脸都圆了。”

      林述笑了笑,说:“嗯,最近胃口好。”

      陆时晏也注意到了。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陆时晏看了他好几眼,忽然说:“你是不是胖了?”

      “嗯。”

      “挺好的。”陆时晏说,“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好看。”

      林述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好看。陆时晏说他好看。如果他知道这是药的副作用,还会觉得好看吗?大概不会。大概会觉得恶心。一个靠药物维持的人,一个正在一点一点坏掉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吃饭。

      2022年的春天,陆时晏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是一个关于西藏的纪录片,需要去一年。他要跟一个科考队进入藏北无人区,拍摄那里的自然环境和野生动物。项目很大,资金充足,如果能拍出来,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作品。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接。不是因为项目本身,而是因为——要走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北京到西藏,三千多公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只能通过卫星电话偶尔联系。

      他去找林述,坐在林述家的沙发上,跟他说了这个项目。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他问。

      林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想了想。“你想去吗?”

      “想。”陆时晏说,“但这个项目时间太长了。一年。”

      “一年不长。”林述说。

      陆时晏看着他。“一年不长?”

      “嗯。”林述喝了一口茶,“你去吧。”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述,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期待、犹豫、不舍、还有一点他不太能辨认的东西,像是害怕。

      “那我去了。”他说。

      “嗯。”

      “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陆时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卫星电话,可能不太方便,但我会尽量打。”

      “好。”

      “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一路顺风。”

      陆时晏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述,忽然走过来,弯下腰,在林述的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亲。是碰。额头贴着额头,贴了两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的,不烫。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渍,过了很久,才拿纸巾擦掉。

      出发的那天,林述去车站送他。

      北京西站,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陆时晏背着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器材箱,站在候车厅的入口处。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行了,别送了。”他说,“进去还要安检,麻烦。”

      “嗯。”林述站在他面前,手插在口袋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牵着孩子,打着电话。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把他们两个人包裹在里面,像两个被装在同一个气泡里的人。

      “林述。”陆时晏叫他。

      “嗯。”

      “等我回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林述看着他。

      陆时晏的眼睛很亮,在那个嘈杂的候车厅里,在所有模糊的面孔和声音中间,只有他的眼睛是清晰的。像一盏灯,在一间很大的、很暗的房间里,只照亮了一个很小的角落。

      “好。”林述说。

      陆时晏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述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车站里的树。

      陆时晏举起手,挥了挥。林述也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陆时晏消失在人群中。

      林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响起某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出车站。

      外面是北京四月的春天。风很暖,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树一树的,像云朵一样浮在枝头。他走在花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花瓣在风里飘落,有一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就让它在那里,一直走到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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