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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我回来   202 ...

  •   2022年,林述一个人度过了北京的一年。

      春天的时候,玉兰花开了又谢了。夏天的时候,暴雨倾盆,他忘了带伞,在出版社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秋天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香山,看红叶。满山遍野的红,像一场大火,烧得轰轰烈烈的。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想,陆时晏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裹着羽绒服,对着相机呵气,等一只藏羚羊出现在镜头里。

      陆时晏的卫星电话打得不频繁。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每次通话都很短,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三遍才能听清。

      “我这边——很好——你——怎么样?”

      “我很好。”

      “真的——好吗?”

      “真的。”

      “那就好——我想——”

      信号断了。

      林述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想陆时晏。很想。

      这种“想”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想念,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想念。它不打扰他的日常生活——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吃药、照常在日记本上写下一些话。但它一直都在。像背景音乐,声音不大,但永远不会停。

      他开始在日记里写一些不会寄出的信。

      “2022年6月。陆时晏,你走之后,北京的夏天特别热。我买了新的空调,旧的坏了,修了一次又坏了,干脆换了新的。安装师傅说我的肺不好,不要老是吹空调。我说好。但我还是吹了。太热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听话?”

      “2022年9月。陆时晏,今天去医院复查了。肺功能又下降了一点。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病最终会影响到日常生活。我问医生,最终是什么时候。他说,因人而异。有的人十年,有的人二十年。我想,十年也够了。十年后你四十八岁,我也四十九岁了。那时候你大概已经拍了很多很厉害的片子,得了很多奖,去了很多地方。你大概会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一个比我勇敢的人,一个敢把话说出口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但没关系。我曾经是你的‘一个人习惯了’里面的那个人。这就够了。”

      “2022年12月。陆时晏,今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你走的那天,玉兰花开了。你说等你回来,你有话跟我说。你想说什么呢?我猜不到。我也不敢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敢猜,不敢想,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我总是在等。等你先走一步,我再跟上。但你也在等。你也在等我先走一步。所以我们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走。这么多年了,一步都没有走。”

      2023年的春天,林述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陆时晏发的。是陆时晏的朋友大齐。

      “林述,时晏出事了。你方便接电话吗?”

      林述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开选题会。他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对同事们说了声“抱歉,有点急事”,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到楼梯间,关上门,给大齐打了电话。

      大齐的声音是抖的。

      “西藏那边来的消息。时晏他们那个科考队,在无人区遇到了山体滑坡。两辆车,一辆被埋了。时晏在那一辆上。救援队已经去了,但现在还没有消息。”

      林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壁很凉,凉意透过衬衫,渗进他的脊椎里。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于生死的问题。

      “昨天晚上。那边信号不好,消息传出来晚了。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飞过去。你要不要一起?”

      “要。”

      林述挂了电话,走回办公室,跟主编请了假。主编看他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批了假。他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手机充电器,拿上药盒,塞进一个背包里。然后他出门,打车去机场。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翻出陆时晏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时晏三天前发的,一张雪山的照片,配文:“这里好冷,但我想你那里应该开花了。”

      北京确实开花了。玉兰花又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树一树的,和去年一样。

      他回了一条消息:“开花了。你回来看看。”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气泡,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树、路灯、广告牌、远处的楼房,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在那些模糊的色块里,看到了2012年的夏天,三里屯的那个露台,一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抽烟,回过头来说:“你看起来好干净。”

      他看到了2013年的胡同,一面快要倒塌的墙,一张褪色的福字,和那个人的侧脸。他说:“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没人记得。所以我得拍下来。”

      他看到了2016年的江边,那个人蜷缩在堤坝上,肩膀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伸出手,抱住了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一个人。

      他看到了2019年的庆功宴,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笑着说:“一个人习惯了。”

      他看到了2020年的深夜,那个人在电话里,喝醉了,说:“我想你。”

      他看到了2022年的车站,那个人背着双肩包,站在安检口前面,回头看他,说:“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你倒是说啊。

      你倒是回来跟我说啊。

      飞机在成都转机,然后在拉萨降落。大齐在机场等他,两个人租了一辆车,往北开。路越走越难走,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车辙印,车辙印最后也消失了。茫茫的荒野,一眼望不到头,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远处是雪山,白得刺眼。

      开了两天,终于到了救援队的营地。

      营地在一条河谷旁边,几顶帐篷,几辆车,一群人。救援队的队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汉语说得不太好,但能沟通。他把林述和大齐带到河谷边上,指着一片塌方的山体说:“就是这里。山体滑坡,石头和泥巴把路埋了。他们的车在这段路上。”

      林述站在河谷边上,看着那片塌方的山体。巨大的石块和泥土堆在一起,像一座坟。很大的一座坟。大到能埋下一辆车,能埋下一个人,能埋下十二年的所有等待和沉默。

      “找到人了吗?”他问。

      “还在挖。”队长说,“已经挖了两天了。情况不乐观。”

      林述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冷。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空气稀薄,他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力。肺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疼,像有人用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蹲下来,蹲在河谷边上,看着那片塌方的山体。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把手插在头发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第三天,救援队挖到了那辆车。

      车被压扁了,像一个被踩瘪的易拉罐。驾驶座那一侧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砸中,整个塌陷下去。副驾驶那一侧稍微好一些,但也严重变形。

      陆时晏坐在驾驶座上。

      救援队把他从车里弄出来的时候,林述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他抬出来,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

      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大齐走过去,跟救援队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大齐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是当场就……”

      林述没有让他说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陆时晏的脸。

      很脏。脸上有泥巴和血迹,左颧骨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条黑色的疤。但他的五官还是那个样子——高的眉骨,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尘,灰白色的,像落了一层霜。

      林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陆时晏的右手。右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救援队的人说,他们掰了很久才掰开,手心里有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被血浸透了,边角破损,但还能看出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只在正面的中间写了一行字。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用力写出来的。

      “给林述。”

      林述把信封接过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站在那片荒原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是白色的,天是蓝色的,地是黄色的。风在吹,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想,陆时晏说等他回来,有话跟他说。原来那句话,写在了这封信里。

      他想,陆时晏大概也知道,有些话,当面是说不出来的。所以他们才等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沉默,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一个人习惯了”。最后,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变成了一封信。一封被血浸透的、边角破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他想,如果他早一点说呢?如果他在2012年的那个夏天,在那个露台上,在陆时晏说“你看起来好干净”的时候,他说一句“你也很好看”呢?如果他在2016年的那个江边,在抱住陆时晏的时候,说一句“我不会走”呢?如果他在2019年的那个庆功宴上,在陆时晏说“一个人习惯了”的时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他在2022年的那个车站,在陆时晏说“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的时候,说一句“我等你”呢?

      ——他说了“好”。他只说了“好”。

      一个字。

      一个字,怎么能装得下十二年的分量?

      他站在荒原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眼睛里的一些东西吹了出来。那些东西是热的,落在冰冷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擦。他就让那些东西在风里流着,流到下巴,滴在地上,□□裂的土地吸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海拔四千多米的无人区里,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终于哭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久到大齐走过来,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说:“林述,该走了。”

      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跟着大齐走向那辆租来的越野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塌方的山体。

      夜色里,那些石头和泥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野兽,蹲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

      “陆时晏。”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空旷的荒原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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