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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听十三 庚午年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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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初夏初七晴云湿风软
姑苏的风,到底与清河不同。
没有暮春的燥意,也没有祭刀堂周遭的冷戾,裹着水汽,软乎乎拂在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与墨香的味道,温润得很,倒也配得上云深不知处这“仙府”的名头。
马车行至山脚下时,天已大亮,远远便能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峦,青瓦白墙隐在林木之间,静谧雅致,连车马喧嚣都淡了几分。蓝氏规矩大,不许车马入山,我便让随行弟子停了马车,收拾好行囊,步行上山。
我特意走得慢,脚步虚浮,时不时扶着腰喘口气,手里攥着旧扇子,摇得有气无力,一副体弱不堪、走几步路就累得慌的模样。随行弟子跟在身后,不敢催促,只小心翼翼护着,生怕我这娇弱的二公子摔着碰着,回去没法向大将军交代。
这般模样,正是我要的。
云深不知处门前,早已聚了不少世家子弟,各色衣袂翻飞,人声鼎沸,却又因蓝氏的规矩,不敢太过喧闹,个个都端着世家子弟的体面。兰陵金氏的车马最是张扬,鎏金镶玉,仆从成群,金子轩身着锦袍,站在人群中央,眉眼傲气,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身边围着不少阿谀奉承的子弟,一眼便知是金家的人。
岐山温氏的人更是跋扈,温晁带着一众温家子弟,横冲直撞,全然不顾蓝氏规矩,说话粗声粗气,看旁人的眼神满是轻蔑,连蓝氏前来迎客的弟子都不放在眼里,惹得周围世家子弟敢怒不敢言,倒是应了温家骄横的名声。
云梦江氏的人站在一侧,江澄身着紫衣,面色冷肃,周身透着少年人的锐气,站得笔直,不苟言笑;魏无羡则在一旁东张西望,神色洒脱,时不时凑到江澄身边说两句俏皮话,惹得江澄皱眉呵斥,却也没真的生气,一眼便能看出两人关系亲厚。
我站在人群外围,刻意放慢脚步,缩着身子,尽量不引人注目,只低着头,装作胆小怕事的样子,生怕被金、温两家的人盯上,惹来麻烦。
可有些事,越是躲,越是躲不过。
刚要跟着人流往山门里走,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落入耳中。
“聂二公子,留步。”
我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惊讶,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蓝曦臣。
他身着蓝氏宗主的月白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依旧是往日那般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左臂微微垂着,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想来是祭刀堂里的伤,还未痊愈。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恨无怒,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祭刀堂的那场纠葛,从未有过那些血腥与折磨,只是寻常的世家宗主与晚辈相见。
好一个蓝曦臣,藏得倒是够深。
我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又带着几分局促,声音细细小小的,满是晚辈对宗主的敬畏:“晚、晚辈聂怀桑,见过蓝宗主。”
姿态放得极低,一副生怕得罪他、惶恐不安的模样,与那日在祭刀堂外淡然布局的人,判若两人。
蓝曦臣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聂二公子不必多礼,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云深不知处简陋,还望二公子多多包涵。”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衣袖,又迅速收回,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心知肚明,他是怕我,也是恨我,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和,不敢有半分表露。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连连点头:“不辛苦,不辛苦,蓝宗主客气了,能来云深听学,是晚辈的福气。”
“二公子太过谦逊了。”蓝曦臣看着我,目光淡淡,似有深意,“听闻聂大将军近日清剿妖兽归来,聂府一切安好,聂二公子此番前来,大将军可有叮嘱?”
他这话,看似寻常问候,实则是在试探,试探我是否将祭刀堂之事告知聂明玦,试探聂家对此事的态度,也在提醒我,彼此心照不宣,莫要撕破脸皮。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惶恐,连忙回道:“有劳蓝宗主挂心,家中一切安好,大哥叮嘱我,来此听学,要谨遵蓝氏规矩,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晚辈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逾越半分。”
句句都在说安分,句句都在示弱,实则是告诉他,我不会主动挑事,也不会泄露旧事,让他安心。
蓝曦臣闻言,眼底的戒备稍稍散去几分,嘴角的笑意更显温和:“二公子明白便好,云深不知处规矩虽多,却也是为了约束子弟,静心修学。二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蓝氏弟子,不必拘谨。”
“多谢蓝宗主,晚辈知晓了。”我再次躬身行礼,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多说多错,露出破绽,“蓝宗主若是繁忙,晚辈便先入内了,不打扰宗主。”
“好,二公子请便。”蓝曦臣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我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不敢有半分停留,擦肩而过的瞬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蓝氏特有的檀香,掩盖了那日祭刀堂的血腥气。
我们都心照不宣,将那场屈辱与算计,深埋心底,在众人面前,扮演着和睦的世家关系。
他是温润端方的蓝氏宗主,我是怯懦无用的聂家二公子,从前是,现在是,往后在云深不知处的日子里,也一直是。
入了山门,蓝氏弟子引着各家子弟前往居所,我的居所被安排在僻静之处,远离金、温两家,倒也省心。居所雅致,陈设简单,满是书卷气,符合蓝氏的调性,我放下行囊,瘫坐在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与蓝曦臣的碰面,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他在试探我,我在伪装自己,两人各怀心思,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这般虚与委蛇,往后三月,怕是要时常上演。
随行弟子送来茶水,躬身道:“二公子,方才蓝宗主与您说话,您没受委屈吧?若是蓝宗主刁难您,我们便传信回清河,告诉大将军。”
我摆了摆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却依旧压低声音:“无妨,蓝宗主客气得很,没有刁难,往后在蓝氏,说话做事都要谨慎,莫要多嘴,莫要多事,安分听学就好。”
“是,属下明白。”弟子应声退下,关上房门。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我靠在椅上,摇着扇子,望着窗外的景致,心绪慢慢平复。
云深不知处,终究是到了。
仙门百家齐聚,暗流涌动,金子轩的傲气,温晁的跋扈,江澄的刚烈,魏无羡的洒脱,蓝曦臣的隐忍,还有古板严苛的蓝启仁老先生,各色人等,皆在眼前。
往后三月,我便要在这仙府之地,继续扮演我的无用二公子,冷眼旁观各家纷争,暗中收集消息,布局谋划。
蓝曦臣的忌惮,金家的算计,温家的骄横,都是我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往来的世家子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世人皆以为我聂怀桑是来听学混日子的,是来依附大哥、依附聂家的,可他们从不知道,我是来观局的,是来执棋的。
这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不过是我棋局的第一步。
祭刀堂的血腥已然落幕,清河的安稳已然守住,接下来,便是在这仙门中心,一步步铺开我的棋局,让所有轻视聂家、算计聂家的人,都看清,清河聂氏,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聂怀桑,也从不是真正的无用之辈。
不多时,门外传来钟声,是蓝氏召集各家子弟,前往讲堂听学。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拿起旧扇,重新换上怯懦的神情,慢悠悠走出房门,汇入人流,往讲堂走去。
蓝启仁老先生的讲堂,古板严苛,规矩繁多,旁人或许觉得枯燥难耐,可于我而言,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坐在角落,低头不语,摆弄扇面,装作昏昏欲睡,无人会留意我,无人会防备我,正好静静旁观,细细思量。
讲堂内,人声渐息,蓝启仁老先生身着长袍,面色严肃,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威严十足。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看着扇面的山水,仿佛对讲堂之事毫无兴趣,可眼底的清明,却早已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云深听学,正式开始。
这场戏,我会好好演,这盘棋,我会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