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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锦衣十四 庚午年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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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初夏初十 阴云深微雨
云深的雨,下得绵密,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没什么声响,反倒让整座蓝氏仙府更显静谧,讲堂里蓝启仁老先生讲着枯燥的礼法道义,底下世家子弟个个正襟危坐,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照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偻着,头埋得极低,手里把玩着那把旧扇子,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扇面斑驳的山水,看上去像是昏昏欲睡,对讲学内容半点都听不进去,一副典型的不学无术模样。
蓝启仁的目光扫过我时,眉头皱得紧紧的,满是嫌弃,却也没多说什么。想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清河聂氏一个扶不起的二公子,仗着兄长的威势,来云深混日子的纨绔,不值得他费心思管教,反倒省了我不少麻烦。
周遭的动静,我却一字不落,全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前排的魏无羡,坐得笔直,却时不时偷偷摸出个小玩意儿,在底下摆弄,偶尔还跟身旁的江澄咬耳朵,惹得江澄频频侧目,却又碍于蓝老先生的威严,不敢发作;金子轩端坐在正中,神色孤傲,对周遭一切都不屑一顾,满是金家子弟的骄矜;温晁则干脆在座位上打哈欠,全然不把蓝启仁放在眼里,嚣张跋扈,毫不掩饰。
蓝曦臣坐在侧首,面色温润,静静听着讲学,时不时帮着蓝老先生维持秩序,目光偶尔扫过角落,与我对视时,便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祭刀堂的屈辱与恨意。
我们两人,都在这云深不知处,戴着最完美的面具,演着最得体的戏。
可我的心思,早已不在这讲堂之上,不在这些世家子弟的明争暗斗里,而是飘回了清河,飘回了聂府,落在了一桩我筹谋已久的大事上。
此前祭刀堂一事,金氏使者失踪,蓝曦臣被困,虽被我妥善遮掩,可终究是靠着一时的算计与刀灵的戾气,并非长久之计。孟瑶驻守边境,靠书信往来传递消息,难免有延迟;大哥坐镇清河,只懂武力镇守,不懂暗中探查,仙门百家的算计、暗地里的阴谋,我们总是后知后觉,处处被动。
金家有遍布仙门的眼线,温家有专属的暗探势力,蓝家有隐秘的传讯渠道,唯独聂家,只有明面上的刀法弟子,只会正面抗衡,没有属于自己的谍报组织,没有能暗中探查、传递消息、处理阴私事务的人手。
此前忘了孟瑶求援之事,便是吃了没有专属暗线的亏,若是有一支忠心耿耿、行事隐秘的队伍,随时传递边境、仙门各处的消息,我便不会那般疏漏,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祭刀堂的风波,金蓝两家的忌惮,温家的虎视眈眈,都在告诉我,聂家不能再只有明面上的锋芒,必须有一支藏在暗处的力量,一支只听命于我、专司探查、谍报、除患的队伍。
我要组建一支属于聂家,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暗卫,效仿人间王朝的锦衣卫,隐秘、狠绝、忠心,无孔不入,替我探查仙门百家的动向,替我守住清河的暗线,替我处理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成为我最锋利的暗刃。
这个念头,在我离开清河前便已萌生,只是一直忙于应对祭刀堂、蓝曦臣之事,未曾来得及落实,如今在云深听学,看似闲散,正好能静下心来,细细谋划此事,借着随行弟子的口,往清河传递指令,暗中筹备。
讲堂散学后,雨还没停,我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走回居所,避开所有往来的世家子弟,将随行的亲信弟子唤入屋内,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喧嚣。
这名弟子,名叫聂七,是聂家旁支子弟,自幼被我收养,忠心耿耿,修为不高,却擅长隐匿、追踪、传讯,是我早就选定的、负责组建这支暗卫的人选。此前祭刀堂之事,也是他帮我打理后续,守口如瓶,从不多言,最是可靠。
聂七进屋后,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压低声音:“二公子,有何吩咐?”
我坐在椅上,收起油纸伞,放在一旁,脸上的怯懦与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沉稳,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聂七,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聂七,今日唤你前来,有一桩绝密之事,交由你去办,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不可泄露半分,哪怕是大将军,暂时也不能告知,你可能做到?”
聂七浑身一震,显然没见过我这般模样,却立刻躬身,语气坚定:“属下遵命,任凭二公子差遣,绝不敢泄露半分,若有违背,甘受族规处置。”
我微微颔首,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谋划一一说出:“我要你即刻传回清河,秘密组建一支暗卫,人数不必多,初期二十人足矣,人选要精挑细选,必须是无父无母、身世清白、对聂家绝对忠心之人,或是族中旁支孤儿,或是收养的孤苦子弟,从小培养,只听命于我一人。”
“这支队伍,对外绝不公开,不列入聂家弟子名册,不参与演武操练,隐于市井,藏于暗处,我称之为锦衣卫。”
“锦衣卫的职责,有三:其一,探查仙门百家动向,金家、温家、蓝家,乃至各家小世家的阴谋、兵力、人脉,尽数探查清楚,每月传递一次密信,告知我与清河;其二,守住清河边境与腹地的暗线,边境孟瑶将军处,安排两人潜伏,随时传递边境战事、金家散修的动静,杜绝再出现求援信延误之事;其三,处理聂家不能公开的阴私事务,清除内奸,剪除暗中算计聂家的小势力,不留痕迹。”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每一个安排,都经过深思熟虑。
人数少,是为了隐秘,不易被察觉;选孤儿与旁支,是为了绝对忠心,没有家族牵绊,只会依附于我,听命于我;不公开身份,是为了能在暗处行事,不受宗族规矩束缚,做我想做却不能明着做的事。
聂七听得神色凝重,越听越是心惊,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再也不敢把我当成那个怯懦无用的二公子,他明白,此事若是做成,聂家便多了一张底牌,而我,也将拥有掌控仙门暗线的力量。
“属下明白,只是二公子,组建锦衣卫,需要银两、地盘、粮草,还要秘密训练,如何避开大将军与族中长老的耳目?”聂七躬身问道,语气谨慎。
这一点,我早已想好。
“银两,从我私库出,这些年我积攒的月例、变卖书画所得,足够初期开支;地盘,就选在聂府后山的密林深处,那里偏僻,无人涉足,搭建隐秘营地,作为训练之地;粮草,由你以采购私用物资的名义,悄悄运送,不可声张。”
“至于大将军与长老那边,暂时瞒着,等锦衣卫成型,能派上用场,我再寻机告知大将军,他若是知晓是为了聂家,定会应允。你只需记住,行事务必隐秘,不可露出半点风声,若是消息泄露,你我,还有这支队伍,都会万劫不复。”
聂七连忙点头:“属下谨记二公子吩咐,行事必定万分谨慎,绝不泄露半分风声,定不负二公子所托,尽快将锦衣卫组建完毕。”
“好。”我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隐秘的“聂”字,递给聂七,“这是锦衣卫的指挥令牌,你持此令,在清河暗中挑选人手,秘密训练,令牌只此一枚,不可遗失,不可转借,唯有持此令,才能调动锦衣卫。”
“属下遵命!”聂七双手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中,神色庄重。
我又叮嘱道:“锦衣卫的训练,不必强求刀法修为,重点练隐匿、追踪、传讯、易容,还有忠心,修为再高,不忠,也是无用。每月传递密信,用特制的密语,写在丝帕上,藏入扇骨之中,由你亲自派人送来云深,不可经他人之手。”
“边境孟瑶处,安排两人潜伏,直接听命于你,每月传递两次消息,务必确保边境消息畅通,绝不能再出现此前求援信延误的疏漏。”
“还有,暗中探查金麟台与岐山温氏的暗线,摸清他们的谍报布局,不必轻举妄动,只需探查消息,记录在册,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一桩桩,一件件,我交代得细致入微,聂七听得认真,一一记下,不敢有半分遗漏。
交代完所有事宜,聂七躬身告退,趁着雨势,悄悄离开云深不知处,快马赶回清河,着手组建锦衣卫之事。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我重新拿起那把旧扇子,脸上的严肃褪去,又恢复了往日怯懦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缜密狠绝的谋划,从未发生过。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雨中的云深不知处,看着那些往来谈笑的世家子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金家有傲气,温家有武力,蓝家有礼法,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力量,终究有迹可循。
而我聂怀桑,要拥有的,是藏在暗处的力量,是无孔不入的耳目,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暗刃。
锦衣卫,便是我布下的第一张暗网。
有了这支队伍,仙门百家的一举一动,都将在我眼底;有了这支队伍,清河的安危,便多了一层保障;有了这支队伍,我再也不会陷入被动,再也不会因消息闭塞而疏漏。
大哥负责聂家的光明,镇守明面上的山河,而我,便负责聂家的阴暗,编织暗处的罗网,护聂家周全。
世人依旧以为我是无用的聂家二公子,在云深听学混日子,可他们从不知道,我早已在暗中,埋下了第一颗棋子,织就了第一张网。
锦衣卫的组建,只是开始。
往后,这支队伍会遍布仙门各处,成为我最锋利的刃,最灵敏的耳,帮我扫清所有障碍,帮我掌控仙门棋局。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雾气散去些许,我合上窗,重新坐回椅上,摆弄着扇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讲堂的枯燥,世家的纷争,蓝曦臣的试探,都不过是我伪装的点缀。
我的棋局,早已从云深不知处,铺回了清河,铺向了整个仙门。
锦衣卫,静待成型。
而我,依旧是那个闲散怯懦,只爱书画折扇的聂怀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