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松口 ...
-
周渡家有一张沙发，很大，足够躺两个人。
但沈深更喜欢躺他床上。
准确地说，是躺他床上，靠他身上，打游戏。
周渡他妈第一次看见这场景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切盘水果端进来，说“你俩别打太晚”。
沈深没应声，周渡替他应的：“知道了妈。”
他嗓门大，震得沈深耳朵嗡嗡响，沈深拿膝盖顶他一下，他“嗷”一声，低头看人：“干嘛？”
“吵。”
“得，那我小点声。”
他真的小点声了。
周渡这人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很会照顾人。他知道我不爱说话，就不逼我说话；知道我不喜欢吵，就控制音量；知道我不高兴的时候不想被人问，就憋着不问，顶多在我旁边坐着，等我主动开口。
但我也不怎么开口。
这几天，我天天住他家。
第一天晚上，周渡在沈深旁边坐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沈深盯着手机屏幕：“没怎么。”
“你那便宜弟弟又找你了？”
沈深没说话。
他懂了。
“行吧，”他往床头一靠，“那你就在这儿住着，住多久都行。”
沈深“嗯”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沈深脑袋，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点安抚的意思。沈深偏了偏头，没躲开。
“拿开你的手。”
“我就揉！”
沈深无语地抬手往后一肘，他灵机一动，躲过了。
“我说沈深，几年了？老偷袭我！”
“还不是你欠揍。”
“我欠揍？……行，我欠揍！来沈大少爷往我脸上打，好吧！这打的爽！”
沈深抓起枕头砸向他，他笑着接住俩人就这么扭打到一块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累了，沈深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周渡坐到人边上，推了推床上的“鱼干儿”：“欸，累了？”“嗯……”“吃不吃夜宵？”“随便。”
他下楼去煮泡面，端上来两碗，沈深的那碗里多了个荷包蛋。
“我妈说你在长身体，得多吃点。”
沈深看着那个荷包蛋，没说话。
周渡把筷子塞到沈深手里：“快吃，吃完带我上分。”
“你自己不会打？”
“会，但懒得动脑子，”他扒拉一口面，“跟着你打省事。”
沈深哼了一声，没戳穿他——他段位跟我差不多，操作比我还稳，就是不爱指挥。
周渡懒。
他是真懒。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抄作业绝不动脑子写。问题是这人脑子好使，就算抄也能抄出花样来——我的作业拿过去，他五分钟抄完，正确率比我原版还高一点。
“你既然都会，干嘛不自己写？”
他理直气壮：“懒得写。”
沈深无言以对。
第三天晚上，他躺床上刷手机，沈深趴他旁边看小说。
刷着刷着，他忽然“噗”一声笑出来。
“干嘛？”
“没，”他把手机往沈深这边歪了歪，“看见个段子，说‘发小就是用来靠的’，底下评论全在艾特人。”
沈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艾特我没？”
“没，我懒得艾特。”
沈深“嗯”了一声，继续看小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喂。”
“嗯？”
“你那个弟弟，这几天没来找你？”
沈深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了。”
“然后呢？”
“没理。”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一点，下巴抵在沈深肩膀上，从侧面看他的脸。
“你真打算一直不理他？”
沈深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沈深愣了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离自己很近，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带着点认真。沈深看了他一会儿……
“……都有。”
周渡叹了口气，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挪开，躺回枕头上。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人，”他盯着天花板，“嘴硬，心软，一碰到搞不定的事就缩起来。”
沈深没反驳。也没想反驳。
他说的对。
我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不表达情绪，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别人问“你怎么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
后来就不讲了。
再后来，就没人问了。
只有周渡不一样。
他不问，但他懂。
我们认识十几年，他从幼儿园就跟我一个班。那时候我不爱说话，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是他冲上去把人揍了一顿，回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不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以后跟我玩，我保护你！”
然后就真的保护了十几年……
过了几天，他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俩。
我们点了外卖，吃完往床上一瘫，各玩各的。
玩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沈晏。
挂掉。
又响。
又挂。
再响。
周渡在旁边看不下去：“你接一下能死？”
沈深没理他，直接关机。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从沈深手里抽走，扔到床头柜上。
“行了，别看了，”他拍拍自己肩膀，“过来，借你靠一会儿。”
沈深看着他。
他一脸坦然：“不是不高兴吗？不高兴就靠着，又不要钱。”
沈深靠过去了。
他的肩膀很宽，靠着挺舒服。沈深闭上眼睛，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吃麻辣烫？”
“嗯。”
“你那个作业写完了没？借我抄抄。”
“自己写。”
“懒。”
“……”
他就这样一直说，说学校里的事，说游戏里的事，说他妈又唠叨他了，说今天看见个漂亮女生。我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就听着。
听着听着，困意上来了。
沈深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看：“困了？”
“有点。”
“那睡吧。”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沈深维持着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没动，他也没动。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来：“喂。”
“嗯？”
“你那个弟弟，我见过几次。”
沈深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你说过了。”
“我是说，”他的声音顿了顿，“他好像真的挺在乎你的。”
沈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深想了想，说：“让他急几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声震得沈深耳朵痒，他“啧”了声，偏了偏头，周渡伸手把他脑袋按住：“别动。”
“干嘛？”
“没干嘛，”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就是想说你这个人啊，还挺记仇。”
“嗯。”
“记仇好，”他说，“让他长长记性，省得以后还犯。”
沈深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不过你也别太过了。”
“嗯？”
“差不多就得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看他那样子，是真的急。”
沈深没说话。
黑暗中，他的手落在沈深头顶，揉了揉。
“睡吧。”
第五天晚上，沈深回家拿换洗衣服。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他轻手轻脚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灯亮着。
床上坐着个人。
沈晏。
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猛地抬头。
看见是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
“哥。”
沈深愣了下，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宴站起来，朝沈深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我跑掉。
“你这几天，一直住周渡家？”
“嗯。”
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
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沈深看着他那张脸——几天不见，好像又瘦了一点，眼底那圈青更重了，嘴唇干得起皮。
他攥着手里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深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要气多久？”
又一步。
“你告诉我个期限，”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一天？一周？一个月？”
沈深仰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你别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受不了。”
他开口了。
“你以为你是谁？”
沈宴愣了一下。
沈深绕过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收拾衣服。
他在身后站着，半天没动。
收拾完，沈深转过身，他还站在那儿。
“哥……”
“你回来住吧……”
他抿了抿唇：“我不碰你，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别躲着我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就当我不存在。”
“不可能！”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
沈深拎起收拾好的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六回来。”
他猛地抬头。
沈深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沈宴呆呆地看着……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深关门时，回头撇了眼。似乎……他……好像……哭了？
走出单元门，看见周渡靠在外面的路灯杆上等自己。
“怎么这么久？”
“碰到他了。”
他看了沈深一眼：“然后？”
“周六回去。”
他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松口了？”
沈深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拍拍沈深肩膀：“走吧，我妈做了番茄牛腩，回去吃。”
“嗯。”
俩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夕阳很好看，太阳像流心的高邮鸭蛋，橙色中带红，天空蓝蓝的，偶尔有鸟飞过，好漂亮的一幅画……
走了一会儿，周渡忽然开口：“喂。”
“嗯？”
“你记仇归记仇，别太狠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他真的挺喜欢你的。”
沈深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呗，”他耸耸肩，“刚才等你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户那儿往外看。看了好久。”
沈深没说话。
周渡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他那边带了带。
“行了，别想了，回去吃肉。”
“嗯……”
俩人走进楼道，周渡的手臂还搭在沈深肩上。
上了两层楼，他忽然又开口。
“不过你要是真不想回去，就继续住着。”
“嗯？”
他低头看人，笑了一下。
“我家就是你家，住多久都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