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老树发新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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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份在江沪乃至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报纸一登，效果立竿见影。先是本地其他报纸纷纷转载或派记者来采访，紧接着，外地的一些水师单位也闻风而动。
东北水师、广福水师、连向来为全国楷模而马首是瞻的京津水师，都纷纷发来公函或派人前来“考察学习”、“交流经验”。
一时间，永丰船厂那破旧的大门，迎来了不少穿着各色军装或长衫的访客，弄得古文胜和胡主管是手忙脚乱。
最高兴的莫过于卢司令。他原本只是按流程完成一次故障舰艇的修复验收，没想到竟成了“国舰自强”的典范！
每日里，他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是接待前来“取经”的同僚，就是应付上面来的嘉奖和询问。他红光满面，在各类场合讲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时常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宣扬要“以此为契机，大刀阔斧，重振我中原水师之雄风！”
虽然这“中原水师”的影子还没见着，但这并不妨碍他畅想未来，笑得合不拢嘴，下巴都快要脱臼。
甚至连京师海军总司令部都发来了嘉奖令，虽然只是例行公事的褒奖和鼓励，但也足够让江沪水师上下与有荣焉，腰杆挺直了不少。
在这股“自强”的热潮中，最实在的好处也开始显现——这预算拨款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陆骁棠此前递交的关于“后续舰艇维护升级及技术研发”的经费申请，几乎是一路绿灯。
卢司令大笔一挥：“支持！必须支持！要多少，报上来！”
连带着，厂里的订单也多了起来，不再局限于修修补补，开始有一些其他的商船建造和改造意向在洽谈。
古文胜忙得是脚不沾地，再加上喜事将近，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和银元如长江之水滚滚而来。
在这片喧腾中，广福水师派来的考察人员中，有两位老师傅，一眼就相中了在船坞吊床上手艺精湛、配合默契的阿荣阿华两兄弟。
真是老乡见老乡，直接用粤语热情地邀请兄弟俩“返乡效力”，开出的薪水和待遇，比在永丰厂高了不止一倍，还许诺给他们带徒弟、甚至将来当个小工头。
消息传到宿舍，众人都以为两兄弟要“衣锦还乡”了。大刘嚷嚷着要摆酒送行，赵铆工也感慨“人往高处走”。
没想到，阿荣和阿华私下找到纪桢和吴工，用生涩的国语夹杂着粤语，诚恳地说：“纪工，吴老，多谢赏识。”
“家乡那边条件系好，但系这里……有真正嘅嘢学。图纸系你哋改嘅，技术系你哋带嘅。”
“我哋想……再多学几年，真真正正学透咗了，再返去帮自己人，都唔迟啦。”
他们没接受那份诱人的高薪，选择留在了此处和大伙一起朝着“自产巡洋舰”的目标奋斗。纪桢和吴工闻言，都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外界和厂内的热火朝天相比，陆骁棠的心情却有些烦闷。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纪桢了，那小子自从被兰亭拉走，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楼小仓库改造出来的办公室已经整理出来了，但纪桢很少回去住。
去问吴工或大刘，他们也只是含糊地说“纪工在忙些私事”、“好像是在帮他妹子置办什么”。
置办？置办什么需要这么神神秘秘，连人都见不着？
陆骁棠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他习惯了过去两个月，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小子伏案画图，或者为了某个技术细节跟他争执，又或者默默坐在对面一起吃饭的日常。
现在办公室和公馆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堆渐渐变得抽象的巡洋舰初步构想草图，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感觉……很不爽。
这天下午，他在厂区里溜达，正好碰上满面春风、指挥着工人搬运新到物料的古文胜。
“陆主任！”古文胜看见他，立刻凑上来，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双手递上，“下月初八，鄙人纳妾之喜，在自家大院里摆了几桌酒水，还请陆主任务必赏光！”
他特意加重了“纳妾”二字，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陆骁棠接过帖子，只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古府纳林氏婉鱼为如夫人”云云，落款是古文胜，他眉头没来由地蹙了一下。
林婉鱼？就是纪桢那个在厂里做浆洗工的妹妹？还纳妾？
他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还有那天兰亭焦急拉走纪桢的情景……电光石火间，他似乎明白了纪桢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心里的那股子烦闷，莫名地又添了一层经年陈酿的郁气，还带有一丝“自己掏心挖肺对待的小媳妇却把自己瞒得如此深”……的失落。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帖子塞回古文胜手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和淡淡的讥诮：“古老板，恭喜啊，老树发新芽，人生又一春。”
“不过这种‘家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省得你们不自在。届时，礼会到的。”
说实话，他确实对古文胜这人的观感一直不佳，如今听说他要纳纪桢的妹妹做姨太太，心里更是不舒服。但这是别人的私事，他无权干涉，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认同。
古文胜被他说得脸色微僵，但也不敢得罪这位如今在水师和厂里的红人，只得讪讪地收回帖子：“陆主任事忙，理解，理解！礼到就好，礼到就好！”
“如果陆主任得空了，还望抽空前来指导一二，感激不尽！”心里却暗骂这小子不懂人情世故，不过想到即将横空出世的儿子和更多订单，这点不快也就抛到脑后了，依旧乐呵呵地忙去了。
看着古文胜屁颠屁颠的背影，陆骁棠心里更烦了。
这个小骗子居然不通知他，也不请他去喝喜酒，哼。
他要是去了，能给他和他家妹子长多少脸，这点利用都不会，真是死心眼。
他转身就走，直接出了厂门，驱车去了百乐门。
华灯初上，百乐门依旧是那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只是陆骁棠还是坐在老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台上唱着的是夜来香，池子里跳的是踢踏舞，可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丁羡寅找到他时，就看到这么一副“借酒浇愁”的模样。
“哟，我们的大功臣、陆大工程师、江沪首席炮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不应该被各路水师的大佬围着敬酒，听奉承话听到耳朵起茧吗？”丁羡寅一屁股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调侃道。
他现在对陆军参谋部那些枯燥的文书工作和勾心斗角也有些腻烦了，看到水师这边风生水起，半真半假地说：“早知道这水师现在这么风光，我当初也该来水师混个差事，说不定现在也能跟着沾沾光，设计个炮台什么的。”
陆骁棠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闷声道：“别提了，烦。”
“烦什么？钱有了，名有了，卢司令把你当宝贝疙瘩，古文胜见了你跟见祖宗似的。你还有啥可烦的？”丁羡寅甚是不解。
陆骁棠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打着圈泛着涟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跟纪桢……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正在商议造巡洋舰的事。”
“巡洋舰？！”丁羡寅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三五千吨那个？我的子野！你可真敢想！”
“是他敢应。”陆骁棠简略地把那天的对话说了说。
丁羡寅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子野，这可玩大了。那可不是修修补补，是真能出海干架的大家伙！钱、人、材料、技术……全是难关！”
“而且，树大招风，你这刚出了点风头，就敢想巡洋舰？”
“所以才烦呢。”陆骁棠仰头干完了杯中酒，“图纸、材料、资金……都得一点点的抠。那小子现在又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他没提纪桢妹妹林婉鱼的事，觉得那是私事，没必要说。
丁羡寅看着他，忽然笑了，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啊你！要么不干，要干就干票大的！我支持你！陆军这边，需要疏通关节，搞点什么‘特别’物资，或者摆平一些小赤佬的，尽管开口！不过……”
他又绕过来坐到陆骁棠这边，凑近些，“这事儿，得悄悄的，不能像这次造势这么张扬。”
“真搞成了，是天大的功劳，搞不成……就是天大的笑话，甚至可能是‘罪过’。”
陆骁棠点头：“我知道，所以才烦。”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陆骁棠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在期待某个穿着长衫的身影会突然出现给他请帖，请他去喝喜酒。
丁羡寅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在老城区一条不算繁华但还算整洁的街面上，纪桢、兰亭和婉鱼正站在一家刚刚盘下来的铺子前。
铺子是前后两进的，前面可以做生意，后面带个小院和两间房，原本是家经营不善的杂货铺。
他们几乎拿出了这些年各自攒下的所有积蓄，才勉强凑够。
铺契上写的，是林婉鱼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