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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你是故意的 ...

  •   纪桢此时正在船台上核对“初云号”的龙骨数据。他听见汽车喇叭声,抬头看见陆骁棠从车上下来,步履匆匆。
      “怎么这个点来了?”纪桢放下图纸。
      陆骁棠走到他身边,看了眼四周忙碌的工人,随意说道,“不是说今天去找婉鱼嘛?我刚好汇报完了,陪你一起去。”
      纪桢笑着:“难得呀我的三少,看你分明是想偷懒?”
      “走吧走吧。”陆骁棠拉着他往外走,又回头对不远处的吴工喊了声,“吴师傅,纪工我带走了,厂里麻烦你盯着点!”
      吴工把笔架在耳朵上,看了过来:“放心吧陆主任!”
      车子平稳驶出后,陆骁棠忽然说:“不如先去‘明镜台’接兰亭兄弟吧,一起聚聚,再去古宅。人多些,不惹眼。”
      纪桢点头:“也好,就当寻常探望。”
      明镜台今日的下午场刚开,门口已停了不少轿车和黄包车。
      陆骁棠和纪桢下车,走进大堂。里头人声鼎沸,瓜子香、茶香、脂粉香混在一起。台上正唱着一出《牡丹亭》,花旦嗓音清亮,水袖甩得如百花盛开。
      陆骁棠找了个茶博士:“请问兰亭兰老板在吗?”
      那茶博士赔笑:“兰老板好像在楼上包厢会客呢。二位爷要不先坐一坐?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不用。”陆骁棠摆摆手,正中下怀,“开个包厢吧,我们等他。”
      两人被引到二楼一间小包厢。推开雕花木门,里头陈设精致,红木桌椅,绣屏瓷瓶,窗外正对戏台,视野极佳。
      茶博士端上茶点,碧螺春的香气袅袅飘出。陆骁棠很自然地靠窗坐下,给自己和纪桢斟了茶。“时间还早,等兰老板忙完再去。”他笑眯眯地说,“刚好,听会儿戏,放松下。”
      纪桢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上:今日压轴的是羽衣的《游园惊梦》。
      羽衣可是明镜台的老人了,扮相极美,唱腔婉转,一叹三转的,一开口便赢得满堂彩。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词凄婉,在喧嚣的戏园里却格外清晰。
      纪桢听着,眼前却浮现出许多年前。他和兰亭还都是少年,在京师的戏园子里偷听戏,不敢进包厢,就趴在墙头,笑得眼睛弯弯。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戏正唱到酣处。纪桢无意识地转动茶盏,目光从戏台移开,扫过对面的包厢。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对面包厢的雕花窗半开着,能清楚看见里头的人。兰亭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外罩墨绿团花马褂,正侧身与人对坐。
      他对面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穿着土黄色的西服,戴着金丝眼镜,梳着油腻腻的分头,举止间有种刻意的儒雅。
      只见那男子正说着什么,兰亭微微倾身听着,嘴角噙着笑意,还不时地点头。
      那笑容纪桢太熟悉了。是兰亭与熟人深谈时,才会露出的,全然放松的笑。
      而那个男子,虽然穿着打扮全然中国化,但某些细节出卖了他。首先,坐姿过于端正,斟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还有腰间若隐若现的怀表链。其次,他点头的力度和频率……
      毋庸置疑,那是个日本人。
      纪桢手中的茶盏咔一声轻响,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他不知道想些什么,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下去。
      陆骁棠正捻着瓜子,见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眯了眯,刚刚好。他放下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状似随意:“哟,那不是兰老板嘛。对面那位……怎么看着眼生啊。”
      纪桢慢慢转过头,看向陆骁棠。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带着一丝裂痕。
      “你早就知道了。”他这话直接用陈述代替了疑问。
      陆骁棠脸上的笑容一僵,瞬间淡了些。他没否认,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纪桢,有些事情亲眼见了,比听人说一百遍都管用。”
      纪桢盯着他,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他想起陆骁棠突然提议来接兰亭,想起他非要开包厢听戏……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是故意的,兰亭是我的兄弟。”纪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骁棠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要说故意,是也不是。我不能看着你被蒙在鼓里,还当他是兄弟好友……枕边人。”后面三个字说的含糊。
      “人心,是会变的,别说就是个旧仆,亲兄弟也不例外。”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纪桢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陆骁棠,你当我是什么?听你话的宠物?还是任你摆布的木偶?”
      他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丝冰冷的怒意。隔壁包厢有人探头来看,见这架势,又缩了回去。
      陆骁棠见纪桢真的发火了,慌忙站起来,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抓住纪桢的手腕:“纪桢,你听我说。你仔细看看,他现在和日本人在一起是事实,保不齐会被人利用……”
      “托你的福,”纪桢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到了。”他转身就除了包厢,步伐又急又重,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陆骁棠追到包厢门口,却看见纪桢头也不回地穿过大堂,往后院而去。
      戏台上,羽衣正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词婉转缠绵,台下叫好声如潮。
      陆骁棠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雕花木门,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是算计了很多,算计着给他修复的机会让他展示自己,算计着去给婉鱼撑场让他感谢自己,算计着带他去看“征东号”让他彻底接受自己,如今又算计如何让纪桢看清兰亭的另一面从而斩断两人的相濡以沫……他想要得到他,全身心的。
      他更看不得纪桢和兰亭亲近,甚至比他陆骁棠还亲近。
      可他没算计到,纪桢看他的眼神,会冷成那样。也没算计到,一见他气成那样,自己的心里也会发虚。
      对面的包厢里,兰亭似有所觉,抬头望过来。看见陆骁棠,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
      陆骁棠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关上了包厢的门。
      戏还在唱,茶还温着,瓜子还散在桌上。可有些东西,就在这午后的戏楼子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明镜台”的夜戏散场时,已近亥时。
      最后以一出《霸王别姬》收锣,台下叫好声、掌声和离席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兰亭卸了妆,换回下午那身淡青长衫,跟阮老板和几位角儿打过招呼后,便裹着棉袄独自往后院厢房走去。
      戏楼后院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有些湿滑,兰亭有些疲惫地推开门,用一只手抵着,喘了两口气后准备去拉灯。
      “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声音从屋里暗处传来,生冷,硬,却带着威严。
      兰亭愕然回头。但那声音太熟悉了,他的心头竟先是一喜,随即脱口而出:“少爷?你也回来了?!”
      “我就说我先前看到陆主任了,就知道你也应该回来了……”
      他急急去拉屋里新装的白炽灯,开关轻响,瞬间照亮了坐在八仙桌旁的人。纪桢那身半旧的棉袍也未脱,脸色阴沉地坐着。
      “我在问你话呢,”纪桢抬眼看他,眼里全是暗涌,“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兰亭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心下了然。
      他慢步走过来,动作龟速,似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走到桌边,在纪桢对面的圆凳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少爷问的,”他轻言细语地,“是和日本人做朋友,还是……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自嘲的凉意。
      “我记得许家未曾教过你‘以色伺人’。”纪桢回想起下午见到他的一颦一笑,“你自幼长在许家,父亲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做人道理,不是让你……”
      “不是让我什么?”兰亭抬起头,眼圈唰地就红了,“少爷,您如何这般说兰亭?”
      他从未听过纪桢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这些年,无论他做错什么,纪桢也总是温声细语地教,最重也不过一声叹息。
      可此刻,纪桢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是敌人。
      纪桢盯着他,语气未变:“不管你什么目的,和日本人做朋友,就是与虎谋皮,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兰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又急急压下去,带着哽咽,“我想过无数次了。”
      “可我更想过,如果那古文胜和红毛鬼子哈里森签了约,永丰厂就要落到英国人手里,咱们也就全完了。”
      纪桢一怔。
      兰亭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睛,那动作孩子气,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少爷出海去公干的这两个月,你知道上海滩发生了什么吗?哈里森几乎日日往古宅跑,带着新拟的合同,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优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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