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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既幼稚又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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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胜那个老狐狸,嘴上说着‘再等等、再商量’,眼睛却早被白花花的银元晃花了。”
他偏过头,自顾自地继续说:“婉鱼来找我,说古家账房已经开始核算和英国人合作扩建的利润分成了。问我该怎么办?”
“她还说……古老板最近常去英国领事馆赴宴,回来总是喜笑颜开。”
“然后呢?”
“然后?我能怎么办?”兰亭转过身看着他,一时有些情急,眼睛湿漉漉的,“我没少爷的那般本事,不会造船,不会看图纸,连算盘都打不利索。”
“婉鱼怀着身孕,肚子都那么大了,看着都快生了,每天还在学看账,想办法在古文胜身上打探消息。我、我这个做兄长的,怎好再让她操心?”
他说着说着,眼尾水光乍现,又用手背不经意地拂了去:“那个日本商人叫松本健一,是三菱商社的买办,常来听戏,尤其爱听昆曲。”
“他说他母亲是苏州人,小时候听过昆曲,一直念念不忘。”
“还说我是他的半个老乡。”兰亭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每次来都点我单独唱,给的赏钱也多。我便……我便想法子,在唱曲的间隙,似是无意地提几句永丰厂扩建的事,说厂里在找合作伙伴。”
“编了个幌子,说想让他教自己做生意……”
纪桢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看着兰亭,眼神复杂。
“那松本也是个人精。”兰亭继续说,“他一听就明白了。没过几天,他就托人约古文胜,也要谈合作。这下好了,古文胜是两边蹦跶,成了香饽饽。”
“英国人开条件,日本人就加码;日本人递合同,英国人又加价。”
“那古文胜本就贪得无厌,哪边都想要,又哪边都不敢得罪,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你们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许久,纪桢才犹豫着开口:“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松本到底是个什么人?”
“知道。”兰亭点头,也不隐瞒,“阮老板也悄悄提醒过我,说这人背景怕是不简单,和日本军部也有联系。”
“那你还——”要是让日本军部也插手,会比哈里森更难缠。
“可这是唯一能拖住古文胜的办法!”兰亭急于解释,“少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不能让永丰厂落到英国人手里,那是您和陆主任的心血,是咱们自己造船的希望!”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那种不顾一切的炽热。纪桢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兰亭十岁,因为偷学唱戏而被许叔责罚,跪在院子里。
他半夜里偷偷去送馒头,兰亭一边啃一边哭,说:“少爷,我就喜欢唱戏,我就想唱戏。”
他那时还说:“喜欢就唱,我护着你。”
可他护住了吗?
纪桢垂下眼,是发自内心的自责:“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兰亭擦着眼角的动作一僵。
“我不该……不该用那种话伤你。”纪桢抬起头,眼圈也红了,“我只是……只是看着婉鱼那般样子,也生怕你被日本人欺负了去。”
这话说得很艰难,却真挚。兰亭读懂了纪桢眼中的担忧,没有轻蔑,也没有责备,是真的怕他步了婉鱼后尘,是怕他在这乱世里,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少爷……”兰亭哽咽着,伸手握住纪桢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因为担惊受怕而发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松本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图的是利,应该也不是……我。”
纪桢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可你以后要怎么摆脱他?日本人不是好惹的,一旦沾上,想脱身就难了。”
兰亭沉默片刻,只摇头:“没想那么多。少爷,我真没想那么多。”
“我就想,能拖一日是一日,等你们回来,等您和陆主任拿主意。”他闭上眼,“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和本事,也没有婉鱼慧智兰心。”
“我……我也想出点力,哪怕只是把水搅浑了,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质朴,让人心酸。他看着兰亭,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旧仆兄弟,这个本该在戏台上风华绝代的人,如今却为了他那造船的梦想,把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是哥不好。”纪桢有感而发,声音沙哑,“你瞧瞧,回来没给你带礼物不说,还要不分缘由地责备你。”
兰亭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地摇头,想说“不是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着纪桢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相对无言。许久,纪桢才开口:“兰亭,你听着。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事,无论多难,都要跟我商量,不许再一个人冒险了。”
兰亭笑着点头:“这是当然了,我以后凡事都会和少爷商量的。”
“还有,”纪桢看着他,眼神严肃,“松本那边,能断就断,不能断也要保持距离。日本人狼子野心,又抢又拿的,他们的‘合作’也绝对没有什么好心的。”
“我明白……少爷,怎么晚了,留下来歇息吧,夜路危险。”
纪桢抿嘴,此时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八百个心眼子堆起来的身影。他想去和陆骁棠解释,解释这一切,便回了纪桢:“算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早点些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纪桢走出明镜台的后院时,都快一点了。
冬夜的寒气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棉袍的领子,正要往弄堂深处走,却见巷口一点猩红的火星明明灭灭。
火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是车门打开的轻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陆骁棠披着军呢大衣,指间夹着半支烟,站在那辆黑色小车旁。
驾驶座上,白朗正朝这边望过来。
纪桢的脚步停在了巷子口。陆骁棠也看见了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碾。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望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白朗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纪工,外头冷,先上车吧。”
纪桢垂下眼,走过去。经过陆骁棠身边时,他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还有这人身上的凌冽。
他坐进了车里。陆骁棠也绕到另一侧上车,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都轻。车里开了些暖风,白朗识趣地升起隔板,发动车子,往陆公馆而去。
纪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打烊的店铺、熄灯的窗户,还有偶尔掠过的夜归人模糊的影子。陆骁棠则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刘海遮住了眼睛,而迟迟不好意思抬头。
“对不起。”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纪桢侧过头,陆骁棠也抬起眼。昏暗的车厢里,两人的目光在后座中交汇,都有些愕然。
陆骁棠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该用那种愚蠢的方式……。”
纪桢沉默片刻,“那你以后不要再针对兰亭了,他也不容易。”
陆骁棠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纪桢开始讲述,从松本健一的出现,到古文胜如何在英国人和日本人之间周旋,再到婉鱼递出的消息。
陆骁棠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脸色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变幻。
“……所以,”纪桢说完,看向陆骁棠,“兰亭不是在巴结日本人,只是在为我们拖延时间。”
陆骁棠睁开眼,眼底有血丝,是连日奔波加上此刻心绪起伏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那也是我……错怪他了。”
纪桢看着他。这个平日里不正经,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陆家公子,此刻脸上却带着些许的懊悔。
“他也是为了你。”陆骁棠忽然有些酸。
纪桢不否认。
“兰亭做这些,说到底,是因为你在永丰厂,因为你拼了命要造咱们自己的水师舰队。”陆骁棠垂眸,“他是在护着你,用他能想到,、唯一的方式。如果不是你,他想必才懒得管永丰厂那档子破事。”
“我知道。”就因为知道,纪桢才尤为的难受。
车子驶进法租界,陆骁棠忽然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纪桢的手背:“那你……还生我气吗?”
说实话,陆骁棠也有些恼自己。本来已经摸手手了,又一起打野了,想着回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肉了,结果被自己的小心眼搞黄了。
这些行为现下看起来都很幼稚又很绿茶。
心里手指对戳,有点想捶死自己:哎,现在看起来吃肉是无望了,一切怕是要重头再来。
纪桢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征东号”残骸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首走调的《苏武牧羊》,想起两人裹着军大衣靠在一起的温度。
“你不针对他,我就不生气了。”他认真地说,“他是我的兄弟,他和婉鱼从小跟着我,颠沛流离的。”
陆骁棠明显松了口气,肩膀稍微塌下来,接着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懒洋洋的劲儿:“那就好。你是不知道,你下午那眼神,跟要活剐了我似的。”
“活该。”纪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骁棠笑起来,这次是真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他顺势捉住纪桢的手,掌心温热:“是是是,我活该。”
没事,我陆子野想吃肉,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纪桢没抽回手,任他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