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永丰和昌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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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心慧端坐在正中右侧的太师椅上，仍是一身素服。她旁边的紫檀木桌上，赫然摆着一套茶壶和茶杯，正是婉鱼今日偷偷埋在后院苗圃里的那套。
小翠站在宁心慧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婉鱼的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她停在门槛处，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进去，反手合上门。
“坐吧。”宁心慧开口，也不看她。
婉鱼走到另一张太师椅前坐下。两张椅子并排摆着，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祥云纹。这本是主位，平日里只有古文胜能坐。
如今宁心慧坐了一张，现在她自己也坐了另外一张。
“这茶具，”宁心慧的手拂过茶壶圆润的壶身，“是小翠在后院里挖出来的……你想必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小翠已经迫不及待地插嘴：“这茶水里加了料！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慢性的迟木香。一天喝一点，个把月就会油尽灯枯！”她声音拔高，“老爷就是喝了这个，再加上酒水腥荤上头才暴毙的！”
“你还有什么话说？”宁心慧抬眼看向婉鱼，目光并无波澜。
屋里静得可怕。灯罩里的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婉鱼的手搭在腹上，感受着那里生命的悸动。许久，她才开口，也不解释：“大姐。”
宁心慧的睫毛颤了颤。婉鱼从未这样称呼过她，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声“夫人”。
“你我困在这四墙之间，不得自由。”婉鱼看向窗外，那里除了黑影，什么都没有，“你十六岁进古家的门，算算如今已四十了吧？”
“这二十多年来，你可曾走出过上海？可曾见过真正的山河？”
宁心慧抿着唇，不说话。
“老爷在时，咱们是笼中鸟。他喂食，咱们便吃，他关窗，咱们便看不见外头的天。”婉鱼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宁心慧，“如今笼子开了，大姐，你难道不想飞出去看看吗？”
小翠急了：“林姨太，你少在这花言巧语！混淆视听！”
“是的，我的花言巧语完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婉鱼点点头，“这所有的宅子、铺子、存款，全都是大姐的。”
“我只要一样——”她看向她，不容商议，“就是永丰船厂的经营权。”
宁心慧冷笑一声：“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口都敢开。”
“我不是为我自己。”婉鱼的手轻抚腹部，“大姐，你知道这船厂对国人意味着什么。咱们自己的船，自己的舰队，不能再落到洋人手里。”
“老爷生前吃里扒外，想卖给洋人。他活该！”
宁心慧眯着眼盯着她，神色变幻不定。
“大姐，你若想走，我送你走。出国也好，回乡也好，所有的钱都是你的。”婉鱼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若想留，我就陪你。孩子生下来，叫我娘，也叫你母亲。侍奉您，孝敬您，养老送终。”
宁心慧鼻子哼了一声，并不作声。
“我的亲人们，刚才你也见过的了。从今往后，他们也会是你的亲人。这所宅子不会再困着你了，大姐。”
小翠拔高了声音，“痴人说梦，杀人偿命。不管有没有你，这些都是咱们夫人的！你的那些亲人们，咱们不稀罕！”
屋子里又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了个火花。
良久，宁心慧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林婉鱼，而是看向了小翠：“小翠，你做得很好。去找账房领赏，从明日起，调回我院子里做管事。”
小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福身：“谢夫人！谢夫人！”她乐颠颠地退出去，临走前还得意地瞥了婉鱼一眼。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宁心慧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几株腊梅。夜色里，花开得悄无声息，香气却一阵阵透进来，清冽，固执。
思绪飞到了之前，亏她还想着怎么个去母留子呢，结果出乎意料，碰到个先下手为强的硬茬。
有点不好办呢！但是……
“陈婆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婉鱼不明所以：“不清楚……”
“罢了。”宁心慧转过身，看着她，“毕竟年轻，手段浅。”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套青花茶具，“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下，没有回头：“希望你说话算话，别让我小瞧了你。”
“我虽然没能飞出去见什么大世面，但是同为女性应该互助，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外。
婉鱼瘫坐在太师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少顷，她才颤巍巍地拿出藏在柜里的包袱，翻出那份合同，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小心地藏好。
窗外，腊梅的香气更浓了。
翌日清晨，小翠没有出现，连带着陈婆子也不见了。
来伺候婉鱼洗漱的是两个面生的丫鬟，十五六岁模样，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和夹袄，举止规矩。
婉鱼随意问起小翠的去向，其中一个丫鬟垂着眼说：“没见着小翠姐姐和陈婆子，说是夫人给她们在乡下置了田产，回去养老了。”
婉鱼正在梳头的手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古宅的灵堂，辰时起便人满为患。
纪桢来得更早。他先绕到古宅后门小院，兰亭也刚到，正整理衣着。他今日仍裹着昨日的那件深灰色棉袍，围巾遮面。
“今日人多眼杂，”纪桢小声交代，“松本若来了，看见你在这里，难免起疑……你干脆先避避。”
兰亭点头，也不多说，从后门赶紧溜了。
而前院，宁心慧依然穿着那身素白孝衣，立在棺侧主持祭仪。
她手持三炷香，领着女眷们一轮轮跪拜、上香、烧纸。动作倒是一丝不苟，神情也肃穆，但却只有悲悯的形，却无悲悯的神。
婉鱼挺着肚子坐在右侧的矮凳上，她今日套着宽大的麻布孝衣，每有宾客上前，她便欠身还礼。
严氏因伤心过度，未能出席。
陆家姐弟和丁羡寅是巳时初到的。三人一进灵堂，便引得众人侧目，主要是陆骁棠和丁羡寅的那身戎装太扎眼，陆翩翩的气度也太不似寻常吊客。
三人依次上香，陆翩翩还特意走到婉鱼跟前，握了握她的手，又轻声问了孕期的情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那车是黑色的，车牌是租界的。车门打开，松本健一走了下来。他今日穿了黑西装，外罩黑色呢子大衣，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灵堂里扫视一圈，才缓步走进来。
他上香的动作很标准，三鞠躬，插香，合掌。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宁心慧跟前，用流利的中文安抚道：“古夫人节哀。古先生的离世，鄙人深感痛惜。”
宁心慧微微颔首：“松本先生有心了。”
松本又看向婉鱼，视线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才移开。他退到一旁，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站着。
果然，不过一刻钟，又传来了引擎声，是辆英国产的奥斯汀。
哈里森从车里下来时，眉头紧锁着，仍提着公文包，脚步声是又重又急。
他一进灵堂，目光便锐利如鹰隼般地在香案、棺材、女眷和众位宾客之间快速扫过。上香时动作潦草，三炷香插得歪歪斜斜，也不鞠躬，转身便朝着宁心慧走去。
“Mrs. Gu,”他开口便是洋文，声音又硬又冷，“I need to talk about our business.”
灵堂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边。
宁心慧抬起眼，神色平静，用中文回应：“哈里森先生，不知道你再说什么。但是今日是老爷的大祭，有什么事，可否改日再谈？”
“改日？”哈里森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也用中文：“我和你的先生有个生意合作，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Your husband and I, we had an agreement!”
他的声音和中英文混搭的强调带着殖民者特有的傲慢。旁边的账房先生听完缩了缩脖子，宾客们也低下头，连烧纸的下人都停了动作。
婉鱼的手攥紧了衣角。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了纪桢身后。纪桢侧身半步，将她护住，目光平静地看向哈里森。
宁心慧依旧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沓黄裱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哈里森等不到回应，有些不耐烦了，“那请问你们现在是谁做主永丰厂的事情？”
一屋子的妇孺和看好戏的宾客，无人应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陆翩翩站了出来。她从丁羡寅手中接过公文包，不紧不慢地打开，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她走到哈里森面前，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也带着点洋调，“Sir Harrison，您说的合作……不知道是哪个合作？”
哈里森愕然。
陆翩翩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款，较为平静地念道：“不巧，我刚和古老板签了一单生意。”
“就是我的那个……那个昌和船运呀，与永丰造船厂的战略合作协议，签订日期是本月的初五。”
“甲方永丰造船厂，乙方昌和船运，合作期五年。”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看向哈里森，“您说的，是这个吗？”
哈里森的眼睛骤然睁大，一把抢过文件，快速翻看起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纸面上颤抖：“Impossible! This is impossible!”
松本也走了过来，接过文件扫了几眼，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