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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万众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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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那边,补品像不要钱似的往古宅搬。陆翩翩亲自列的单子:老母鸡、猪蹄、鲫鱼、红枣、桂圆……装了一整车。
陆骁棠看着那车补品,白朗卸货来来回回都跑了几十趟了,忍不住笑:“姐,你这是要把咱们自己吃穷啊?”
“你懂什么,”陆翩翩白他一眼,下车整理好衣物,准备进门,“婉鱼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
她想了想,又说:“船厂的合作,你我都知道,婉鱼妹子是帮了大忙的。”
陆骁棠摸摸下巴,跟着进了宅子,“是呢,而且古老板生前最想要的儿子果然来振兴家业了。所以,你说孩子会不会叫……古振兴?”
“俗。”陆翩翩嫌弃道。
“那古振邦?”纪桢刚好走了出来迎接,“振兴家邦,既有家,也有国。”
众人眼睛一亮。
这个提议传到宁心慧那儿时,她正在内院的小祠堂还愿。听完,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振邦……好名字。”
于是,这个在大年初一降生,在重重丧事中到来的孩子,有了他的名字——古振邦。
正月十五,上元节。
古宅的丧事终于彻底办完了。白灯笼撤下,换上了寻常的红色纱灯。黑纱也取了下来,门楣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朱漆。
婉鱼还在月子中,她披着厚实的披风抱着孩子走出了主屋,站在庭院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腊梅还没谢尽,几朵残花在枝头挂着,香气淡了,却依然清冽。
纪桢和陆骁棠又来看孩子,却在古宅后门口看到蹲在墙角抽烟的老黑,和提着篮子鬼鬼祟祟往大门里偷窥的大刘。
纪桢走过去,一拍大刘的肩膀,“大刘,在看啥呢?”
老黑头都没抬,“这不是那谁‘古德拜’了,大刘兄弟又有机会了,特地来献殷情了呗!”
“嘶!”大刘踢了他一脚,“让你陪我来壮胆,不是让你来瞎逼逼的。话说,那‘古德拜’是谁?”
“害,老黑我新学的洋文。”老黑一笑,满口黄牙,“就是古老板‘嗝屁’的意思。大兄弟,你可以趁火打劫,哦不,借机上位了!”
纪桢:“……”
陆骁棠笑出了声,一段日子的相处,发现厂里的这帮兄弟有点意思。也想起了他刚来的时候,这帮人在宿舍东拉西扯的,感情都在藏拙呢。
大刘挠了挠后脑勺,把手里的一篮子红鸡蛋递给了纪桢,“劳烦纪兄弟你给婉鱼妹子带进去呗,我俩大老爷们进去也多不方便。”
纪桢接过,看着满满一篮子的红鸡蛋,连声道谢。
老黑适时站起来,推搡着大刘,“走了走了,该回去上工了,今天元宵,说不定能早点下工,晚上喝点小酒。”
说完,拉着大刘就走了。大刘是一步三回头,有些依依不舍。
进了小院,纪桢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又说起了大刘和老黑刚来过看望。
林婉鱼只听着,嘴角噙着笑,来回晃动着小小的振邦,脸颊泛红。接着,婉鱼又把孩子递给两人看,小家伙已长开了些,皮肤白嫩,眼睛又黑又亮,看见生人也不哭,只好奇地盯着看。
“像你。”纪桢有些感悟。
婉鱼笑了笑,那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温暖,明亮,像拨云见日的天空。
纪桢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她整夜失眠,眼神空洞,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说一闭眼就想起古文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和那晚的屈辱。
一到天黑听见古文胜在耳边说:“开枝散叶……多多生孩子……古家不能绝后……”她就恨不得起身撞死自己。
纪桢和兰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看着她像具行尸走肉般困在这高墙里。
那时她的笑,是僵的,是苦的,是糊的。而现在,她是真的在笑。
陆骁棠也逗着孩子,忽然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为什么?”婉鱼问。
“因为他有位了不起的母亲,杀伐果决。”陆骁棠看着她,眼神认真,“还有这么多不得了的舅舅们。”
林婉鱼一愣,旋即又笑了。
宁心慧刚好从正院过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她看见庭院里的几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大姐。”婉鱼唤她。
宁心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眼里满是慈爱的光:“外头风大,别让孩子着凉了。”
她和纪桢、陆骁棠问好后,将账册递给了婉鱼:“这是老爷书房里关于永丰厂的所有帐册,你看看。若是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账房,或者来问我。”
婉鱼接过账册,抬头看向宁心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从今往后,这古宅,这船厂,这孩子,要她们俩一起扛了。
阳光越来越暖,腊梅枝上的最后一朵花终于落了。
远处传来孩童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春天,真的要来了。而有些人,在经历了最冷的冬天后,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春天。
虽然来得迟,虽然来得不易,但终究是来了。
到了三月,黄浦江的冰碴子化尽,江水又恢复了浑浊和汹涌的流淌。永丰船厂的炉火,烧得比整个冬天都要旺。
船坞里,“初云号”的龙骨已经铺到第三层,青灰色的钢铁骨架在早春尚且单薄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有力。
纪桢和吴工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回头看着船坞里那十五艘商船。
“得分开干。”吴工眯着眼,“新舰要精工细作,商船改造要快。两拨人,两样操作,混在一起耽误事。”
纪桢点头同意,两人回到车间,手里拿着新拟的分组名单。
他将三百多名工匠分成甲乙两组:甲组约一百五十人,专攻“初云号”,全是厂里手艺最精的老匠人和最有悟性的年轻人,由孙工张工两位老师傅领着。
乙组有近两百人,负责改造昌和船运那十五艘商船,吴工任组长,老黑和大刘牵头,一些年轻力壮的全在里面。
再加上水师那边下午还要来几百号水兵帮忙,掐指一算,这打造出全新的江沪舰队真是指日可待。
“甲组求精,乙组求快。”纪桢将名单递给吴工,“师父,您看这样分行不行?”
吴工一看是大刘牵头,笑着说,“大刘那小子莽是莽,但压得住场。行,就这么办。刚好我年纪也大了,以后专注设计,让他和老黑去扯皮去!”
分组那日,船坞里开了个简短的会。大刘站在一堆钢材上,嗓门洪亮:“弟兄们!咱们这组干的是改造!把商船变战船,把货仓变炮位!要的就是一个快字!陆主任说了,早一日改好,咱们的水师就早一日多艘船!”
年轻工匠们嗷嗷叫着应和。
老黑闷声问了句:“我说大刘,改好了,咱们能上船不?”
“能!”大刘一拍胸脯,“陆主任说了,改船的弟兄,将来出征,可以就在自己改的船上服役!”
这下群情更是激奋。这些年轻人里,有些是跟着去过朝鲜半岛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有亲眼见过日舰的嚣张,才知道自己手里造出的每一条船,意味着什么。
陆骁棠的任务是火炮设计,谁叫他学的是军造。他把自己关在陆公馆的书房里好几天,满地都是摊开的图纸:有从德国带回来的克虏伯炮资料,有原江南制造局的老式舰炮图样,还有他凭着记忆手绘的和在柏林军事学院见过的实验炮草图。
丁羡寅也被他抓来当帮手,两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
“这里,”丁羡寅指着图纸上一处炮座结构,“照搬德国原装的设计不行,咱们商船甲板结构强度不够,后坐力太大容易震裂船体。”
“那你说怎么改?”陆骁棠咬着铅笔头。
“加缓冲。”丁羡寅在图纸上快速画着,“仿照老式炮舰,下面垫两层柚木板,中间夹钢片。虽然笨重些,但稳中求胜。”
陆骁棠盯着那草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成,就按你说的。咱们这炮,不图最先进,图最皮实。”
设计定稿那日,他亲自送到船厂。
纪桢和吴工对着图纸研究了半天,吴工点点头:“能造。就是这钢材……”他犹豫着叹了口气,“炮管要的锰钢,现在全靠进口,贵,还常断货。”
陆翩翩就是在这时,带着林婉鱼闯进了上海滩的商会圈子。
开春的首场便是宁波商帮的春茗宴,设在福州路的“状元楼”。陆翩翩穿了身宝蓝色织锦缎旗袍,襟前别了枚珍珠胸针;林婉鱼则是藕荷色软缎旗袍,因着刚生产完,身材尚未完全恢复,旗袍裁得宽松些,反而添了几分温婉。
两人一到场,便引来无数目光,就那种男人堆里突然扎进两只花孔雀般的突兀感,有审视的,也有惊艳的,还有鄙夷的。
主持宴席的是宁波商会的马会长,六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见着陆翩翩也只潦草点头:“陆家二小姐也来了?坐,坐。”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永丰厂的采购。
马会长抿了口酒,笑眯眯道:“陆小姐要的这批钢材,量可不小。只是……咱们本地的钢厂,产的钢怕是比不上洋货啊。”
桌上几个老板跟着附和,眼神里多少带点看热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