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你居然想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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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翩翩放下筷子，拿起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马会长说得是。洋钢是好，可一艘巡洋舰要用的精钢，够买三艘商船了。”
她环视桌上众人，“况且如今时局，今日洋货能来，明日还来不来得，谁说得准？”
这话戳中了心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婉鱼这时帮腔着开口，声音细软，内容却硬核，“咱们算过账的。用本地钢，成本省三成，交货快一倍。而且……各位老板们！”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笑容清浅，“钱是让咱们自己的商家赚了，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可能太俗了，但毕竟是养活了自己的同胞。”
马会长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两个女子。
那晚宴席散后，陆翩翩和林婉鱼在状元楼门口等车，马会长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两位小姐有魄力。只是这生意场上的事，光有魄力不够，还得有……”他笑起来眼睛只有一条缝，“信用。”
陆翩翩只一笑，从手包里取出一份合约草案：“马会长，请您看看这个。”
马会长就着门口的霓虹灯光看了看，眼睛逐渐睁大。那是一份长达五年的采购意向书，用量、价格、交货期写得明明白白，末尾盖着昌和船运的鲜红公章。
“这是……”
“这是我们和永丰厂合作后的第一批采购单。”陆翩翩笑着解释，“马会长若能找到合适的钢厂接下，以后这样的单子，只多不少。”
“但是，一定要精钢，好钢。这是要去打洋鬼子了，不能失了颜面。”
马会长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半晌，终于点头：“那陆二小姐，明日我设宴，介绍几个钢厂老板给你认识。”
有了第一次，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纺织商会的午宴，陆翩翩订了五百套工人制服，要求全用国产棉布。
机械同业公会的茶会，林婉鱼拿出长长一份零件清单，从铆钉到轴承，全要在本地找供应商。
起初还有人嘀咕“女人家懂什么生意”，可当一份份盖着公章、带着真金白银的合约摊在桌上时，所有的轻视都化成了惊讶，再变成敬意。
四月初的一场酒会，设在英租界的“华荣饭店”。来的多是洋行买办和银行经理，还有几个领事馆的官员。陆翩翩穿了身墨绿色丝绒旗袍，戴了副珍珠耳坠，和林婉鱼并肩进来时，让整个大厅一亮。
刚巧松本健一也在，正和几个英国商人说话。见她们进来，他眼睛眯了眯，举杯示意，脸上是标准的商业化微笑。
陆翩翩坦然回礼，带着婉鱼径直走向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经理。
那晚她们谈成了一笔贷款，用于永丰造船厂的码头扩建。签字时，银行经理也忍不住感叹：“陆小姐，林小姐，二位让我想起了另一位巾帼女商人‘盛七小姐’。”
陆翩翩笑了笑，没接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巾帼”的背后，是多少个熬夜看账的晚上，多少次低声下气的求人，多少回被人怠慢后还得保持微笑的委屈。
但她都熬过来了，婉鱼也是。
如今商会里再没人敢小瞧这对“姐妹花”。她们一个雷厉风行，一个细水长流。一个在前头冲锋陷阵，一个在后面精打细算。有次五金商会的会长私下对人说：“那两位，可比多少男人都硬气。”
而古宅里，是另一番光景。
宁心慧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带孩子。振邦已经两个月了，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宁心慧抱着他坐在庭院的腊梅树下晒太阳，手里拿着本《三字经》，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人之初，性本善……”
婉鱼外出应酬时，孩子全交给她。起先下人们还奇怪，哪有正房太太给姨太太带孩子的理？可日子久了，就见宁心慧给孩子换尿布、喂米汤、哄睡觉，那呵护程度真像是自己亲生的。
每当婉鱼夜里回来，孩子已经洗得香喷喷的，睡得正熟。
“谢谢你，大姐。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宁心慧正给孩子缝小肚兜，闻言只淡淡回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这话传到外头，听的人都啧啧称奇。古文胜才走多久，这宅子里不但没乱，反而更和睦了。
有老派的生意人摇头：“阴盛阳衰，不是好事。”
可更多人说：“总比落到洋人手里强。”
只有兰亭，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松本建一还是照常来“明镜台”听戏，点的还是他的场子，想躲都躲不掉。
只是如今，他不再只是安静地听戏了。有时唱到一半，松本会突然让跟班递上来一杯茶，说是“润润嗓子”，特别的献殷情。兰亭不敢不接，虽是上好的龙井还加了润嗓的薄荷，可那茶水温温吞吞的，加上之前利用他的那点心虚，总觉得刮嗓子。
有时散场后，松本会单独留下他来说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兰老板最近可见过古家的林姨娘？”
“听说古家少爷取名振邦，好名字，谁取的？”
“我手头上有些精碳精钢，也不知道找谁谈比较好？”
每次兰亭都冷汗涔涔，答得是小心又翼翼。他不敢撒谎，怕被识破，也不敢说真话，怕害了婉鱼。
有次松本临走时，忽然用日语对跟班说了句什么，但兰亭听懂了大概意思，“他们……是相互认识的……是革命党。”
那晚兰亭回到后台，卸妆的手都是抖的。阮老板都看出了不对劲，关切地问：“兰亭，是不是那日本客人……”
兰亭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累了。”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连纪桢也不敢说。他知道松本是在试探他，在等待，像猫捉老鼠，不急着下口，先要玩够了。
而他就是那只老鼠，在戏台上甩着水袖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心里却清楚，台下的那双眼睛，带着深究从未离开过他。
明镜台门口的海棠又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兰亭进出时，总会加快脚步，那花簇大朵大朵地砸向他，让他没来由的心惊。
永丰船厂的铆枪声每日都一直响到戌时末。最后一组下工的工匠们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宿舍时，上海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陆骁棠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窗外，陆公馆花园里新栽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夜色里甚是妖娆。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丁羡寅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子野！我来了！翩翩姐在家吗？”
陆翩翩从二楼下来，穿着烟紫色的软缎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见丁羡寅便笑：“阿寅今天倒是早，陆军司令部那边不忙了？”
“再忙也得吃饭。”丁羡寅直接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纸盒，“路过‘老大昌’，买了姐你爱吃的蝴蝶酥。”
陆骁棠和纪桢从书房下来，看见这情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走下楼，拍拍丁羡寅的肩膀：“丁少……每晚都变身小狼狗呢？”
丁羡寅耳根一红，陆翩翩却大大方方接过纸盒：“谢谢啊，正好饿了。”她转头看陆骁棠和纪桢，“你们俩也累了一天，走，出去吃，我请客。”
“去哪儿？”陆骁棠来了兴致。
“那当然是百乐门呀。”陆翩翩眨眨眼，“跳跳舞，松快松快。”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旋转着，门口的印度门童穿着红黄相间的制服，帽檐遮脸，见着小车过来便躬身开门：“各位少爷小姐们，晚上好。”
里头却是另一个世界，水晶吊灯照在打蜡的舞池地板上，亮得能映出人影。
乐队正在演奏《何日君再来》，小号手吹得摇头晃脑，萨克斯风也是吹的情意绵绵。舞池里，穿着礼裙的女郎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相拥旋转，裙摆绽开成一朵朵盛开的花。
四人找了张靠边的卡座坐下。侍者端来香槟美酒，金黄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冒着气泡。
陆骁棠抿了一口，眼睛在舞池里来回扫视。他看见几个熟面孔，有商会的老板，有报馆的记者，卢司令的侄子也在其中，还有个英国领事馆的秘书正搂着个舞女跳得投入。
“陆小三，看什么呢？”陆翩翩碰碰他胳膊。
“看这上海滩的夜，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醉。”陆骁棠收回目光，忽然转向丁羡寅，“阿寅，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追我姐？想做我姐夫？”
“噗，咳咳。”丁羡寅一口香槟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纪桢在一旁低头切牛排，嘴角也忍不住地翘了起来，心道：这陆子野的思绪总是这么跳脱。
陆翩翩倒是坦然，拿着小银叉戳了块水果，漫不经心：“陆小三，你管得倒宽。”
“我能不管吗？”陆骁棠凑近些，眼睛盯着丁羡寅，“这要是成了，我得喊你姐夫，丁姐夫，听着还挺顺口。”
“只是，我拿你当兄弟，你却一心想做我姐夫，这样合适嘛？”
丁羡寅脸涨得通红，少校的气势顿时下去了，“我说子野，能不能别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陆骁棠挑眉，“你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不是送点心就是送书，上次还给我姐送了盆兰花。我说丁少，你知道送兰花什么意思吗？”
丁羡寅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低头不答话。
陆翩翩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陆骁棠：“那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这下连纪桢都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