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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受辱的兰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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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铃木少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接近奔溃的兰亭猛地转头,是去而复返的松本。
松本健一推门进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铃木少佐半敞的军装,地上散落的腰带,一只手正在欲盖弥彰。而地上是滚落的酒壶,还有瘫坐在地、鬓发散乱,脸上的妆都糊了的兰亭。
时间静止,此时只有兰亭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抽泣声。
松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迈步走进来,走到角落里的衣帽架前,那里挂着两顶帽子,一顶是他的黑色礼帽,一顶是铃木的军帽。
“各位抱歉,打扰了雅兴,鄙人忘了拿帽子。”他淡淡地解释,随即伸手取下自己的礼帽,用指尖掸了掸,然后戴好。
兰亭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他看见松本转身要走的侧影,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能让他走,绝对不能。
“松……松本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先前……您不是叫我……去给老夫人唱戏助兴吗?”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因为兰亭此时也不确定松本的态度。
他只是在赌,赌他对自己还有点情谊,赌他是个真实的爱戏之人,堵他说要带他去日本也是真的。
松本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兰亭。
许久,他才缓慢转过身。他看见了,看见了兰亭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恐惧,以及最后那点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松本的目光在兰亭脸上停留了三息。三息很短,短到铃木少佐又将手伸进了裤链里,三息又很长,长到兰亭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
然后,松本移开视线,“铃木少佐,”他开口,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实不相瞒,今日家母请了几位夫人打麻将,正说请个唱曲的一旁助兴,添些雅趣。”
“刚好兰老板下了场子,比较有空,这妆都还没卸呢。”
铃木在裤链里捣鼓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松本,又瞥了眼地上的兰亭。那张挂着猥琐笑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那是猎物即将到手却被半路截胡的不甘。
但他刚到上海,根基未稳。松本家在上海政商两界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少佐能轻易得罪的。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铃木的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兰亭散乱的发髻。他直起身,裤链拉好,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虚伪的笑:“既然是老夫人有请,自然不能耽误。”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向兰亭,“没了兴致,我也想早点回去休息了。”
松本微微颔首:“那改日再请铃木君喝酒赔罪。”
“客气客气。”铃木摆摆手,捡起桌上的佩刀和手枪,一件一件重新佩戴好。
最后,他又睨了一眼地上的兰亭。那眼神像剧毒的蛇信子,在兰亭的脸上舔过一遍。
“兰老板,我很欣赏。”他笑着,没有一丝歉意,“鄙人,下次再来听你的戏。”说完,他转身离去。
兰亭还瘫坐在地上,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看着松本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却不是来扶他。
那只手停在他脸颊边,指尖将脸上一点青石板蹭上的灰,小心地抹去。
“兰老板……先回去休息吧。”松本开口,“今日,受惊了。”
然后他站起身,将帽檐压下来,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关于我的提议,改日再来听你的答复。”说完,他也走了。
包厢的门一合上,这个世界终于都安静了。
兰亭在地上又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夜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索性爬着,手脚并用,爬到门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起。
他踉跄着往后院厢房走。路过那株桂树时,几片残花落在肩头,香气已散尽,只余枯败的涩味。
厢房里没有开灯。兰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当初去戏班子学戏时,师父说的:“学好这门手艺,包管你饿不死”。
想起了第一次登台,唱《三岔口》,紧张得忘词,被师父用戒尺打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咬着牙不吭声。
想起了纪桢第一次来听戏,坐在台下,眼睛亮亮的,散场后对他说:“兰亭,你唱得真好”。
想起了婉鱼抱着孩子,温柔地笑着说:“兰亭哥,等孩子大了,你教他唱戏好不好”。
还有松本,那个说着流利中文的日本人,那个总在包厢静静听戏的商人,那个方才在绝境中,伸手拉了他一把的……敌人?
什么“包你饿不死”?他刚才险些就准备撞死了啊。
兰亭在黑暗中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烫得他皮肤发疼。
“下次再来听你的戏……”这句话如同魔咒,让他轮回不得。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转成黛青色,再泛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兰亭才摇晃站起身,走到洗脸架前。
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又坐回桌子前,看向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鬓发散乱。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情,漾着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在镜面上移动,从边缘渐渐爬到中央。然后,他伸手,从梳妆台的抽屉底层,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很旧的匕首。
兰亭拔出匕首,刃口很钝了,他用手指试了试刃,不够锋利,但……够用。
他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师父说过,是祖师爷赏饭吃的。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若胭脂。上台时只需薄薄敷一层粉,勾几笔眉眼,便是活脱脱的戏中人。
这张脸,让他成了“明镜台”的台柱子,让他有口饭吃,也让他……招来祸事。
兰亭抬起手,将匕首冰冷的刃口贴在右额角。
他甚至没有闭眼。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缓慢聚起一点光。手下一用力,锋刃割破皮肤的感觉很奇特,先是凉,然后才是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眼角,淌过鼻翼,在下颌处汇聚,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长衫上。
他没有停,一停,他就想起铃木那张猥琐的脸。
刃口从右额角开始,斜斜向下,划过眉骨从而避开眼睛,划过颧骨,划过脸颊,最后停在右嘴角边。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边脸,染红了衣领,滴在青石地上,绽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兰亭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曾经完美无瑕的脸,此刻多了一道可怖的伤疤。从额到颊,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将过往的一切:舞台上的荣光,水袖里的风流,还有昨夜那令人作呕的触碰都一一斩断了。
血还在流。他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按在伤口上。白布很快地被染红,还温热。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如烙铁般灼在脸上。
可他竟觉得……痛快。
“兰亭哥?你在吗?”是羽衣的声音,清脆,“咱们有空对对下午的戏,我进来啦……”
羽衣推开了门,是兰亭忘了闩门。日光照亮了满屋的狼藉,也照亮了兰亭半边脸上那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一声尖叫。
羽衣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煞白如纸。他看着兰亭,看着那道伤口,看着满地的血,最后转身就跑,脚步声慌乱急促,消失在院门外。
兰亭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巾。他看着羽衣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