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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再相见时, ...

  •   没有敲门声,纪桢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陆骁棠和陆翩翩,还有脸色惨白的阮老板。
      “兰亭!”纪桢的声音都在抖。
      他看见兰亭坐在床边,脸上已简单包扎过,白布条从额头斜斜缠到下颌,但血还是渗出来,在布条上晕开暗红的湿痕。
      地上扔着带血的布巾,洗脸架旁一摊血水刚刚干涸。
      陆翩翩快步上前,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去检查伤口:“兰亭兄弟,快让姐看看。”
      她小心地解开布条。那道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肉外翻,边缘不整,深可见骨。血已凝结成暗红的痂,但仍有血珠从深处渗出来。
      陆翩翩倒抽一口凉气,手都在抖:“这……这怕是要留疤了。”她看向兰亭,眼圈红了,“这么美的脸……谁干的?”
      纪桢红着眼,大声问道,“是不是松本?!”
      兰亭闭着眼,没说话。只有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
      “你别刺激他了!”陆翩翩急道,手忙脚乱地从随身药箱里取药,“泪水会让伤口发炎!”
      她先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刺激得兰亭浑身一颤,可他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碘酒,白药粉,干净的纱布。
      陆翩翩手法娴熟地重新包扎,最后打结时,手指都是抖的。整个过程,兰亭一言不发。只有身体偶尔的颤抖,泄露了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包扎完毕,陆翩翩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现在能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兰亭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此刻灰败得像蒙了尘的墨玉珠子。他看了看纪桢,又看了看陆骁棠,最后目光落在陆翩翩脸上。
      他开口,从松本邀他一起去日本,到昨夜松本和铃木一起来听戏,到包厢里的逼迫,到松本去而复返,到他如何赌那一线生机,再到铃木临走时那句,“下次再来听戏”。
      每一个情节都描绘得让在场的人身临其境。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只是平铺直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听的人心如刀绞。
      纪桢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一片赤红。陆骁棠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陆翩翩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兰亭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点力量。
      兰亭说完,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兰亭抽回手,看向窗外,那儿的日光已经大亮,可照不暖他的心底。
      “我想明白了。”他闭上眼,叹息中带着感慨,“唱戏,救不了家国。”
      他转过头,看向纪桢,看向陆骁棠,看向这一屋子他视为亲人的人。
      “这张脸,”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包扎着纱布的右脸,“唱了几年戏,得了些虚名,也招来祸事。从今往后,我不唱了。”
      “兰亭……”纪桢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头。
      “我要拿起武器。”兰亭打断他,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点光:“我要像你们一样,像永丰厂那些工人一样,像所有不肯低头的人一样,去战斗。”
      “用我自己的方式。”
      此时,屋里这个脸上缠着纱布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折磨后,终于亲手斩断了过往,也斩断了自己赖以生存又招来灾厄的美丽皮囊。
      从今往后,他是战士兰亭,不再是戏子兰亭。

      松本健一再来“明镜台”时,已是一个月后。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彻底地谢了,地上全是枯卷的叶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兰亭正从厢房里搬出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很沉,兰亭搬得有些吃力。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的夹棉短打,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青皮寸头。
      这发型让他整个人显得陌生,唯有那双眼睛,在初冬惨淡的天光里,依然清亮,只是里头没了往日的温润水色,只剩冷酷坚硬。
      最刺眼的是他右脸上那道疤。
      从额角斜贯到嘴角,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伏在脸上。伤口已愈合,但边缘还是凹凸不平。
      陆翩翩用了最好的白药,伤口虽然在恢复,但依然醒目,醒目到让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它,而后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松本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许久。而后,他才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惊动了兰亭。他抬起头,看见松本,动作一滞,又继续把箱子搬到院子中央,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有象牙白色的水袖长衫,绣着缠枝莲纹;有绯红色的马面裙,裙摆用金线勾勒出百蝶穿花;还有墨绿色的武将靠旗,绒球已有些褪色,但依然鲜艳。
      箱子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头面:点翠的凤钗,珍珠的步摇,绢花,绒花。
      羽衣从另一间厢房里快步出来,眼睛红红的:“兰亭哥,这些……这些你真的都不要了?”
      “不要了。”兰亭的声音没有波澜,“羽衣,你挑喜欢的留着,剩下的……就交给阮老板处置吧。”
      羽衣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抚摸那件象牙白的长衫,那是兰亭唱《牡丹亭》时最常穿的,袖口还沾着一点褪色的胭脂。
      松本走到石桌旁,目光从箱子里的戏服,移到兰亭脸上。他叹了口气:“兰老板,你这又是何苦。”
      兰亭盖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看向松本。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谢你,松本先生。”他垂下眼眸,“来听我唱戏。”
      这话说得真挚也疏离,让松本的手掌握紧了拳头。
      “你跟我去日本。”松本的声音里带了点急迫,“东京帝大附属医院有最好的整形外科医师,法兰西留学回来的,技术一流,也是我的朋友。”
      “你这疤……能修复到几乎看不见。”
      兰亭闻言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僵硬:“不必了,松本先生与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兰亭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碰到了伤口也毫不在意,“我生在这片土地,长在戏台子上,吃的是江南的米,喝的是长江的水。”
      “你让我去日本,就算脸修好了,我也活得不自在。”
      松本不做声。风吹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露出里头的西装。他站得笔直,只有眼睛深处的涟漪,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有惋惜,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戏。”他不得不承认,“《长生殿》里的唐明皇,《牡丹亭》里的柳梦梅,《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你唱活了他们。”
      兰亭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微笑着点头:“所以,才更要谢谢你。”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隔着一箱戏服,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再见的时候,”兰亭看向他,眼神清亮:“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松本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他再次看了兰亭一眼,那目光是要将这张脸、这道疤以及这个人,永远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只是想吓吓你,让你跟我去日本,却没想到……你那么绝决……”
      “终究是我……害了你。”
      最后三个字,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兰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明白,有些话当着面可能说不出口,只能借着风传音。
      羽衣抱着那件象牙白色的长衫,来回摩梭着,眼巴巴地望着他。兰亭见状走过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唱。”
      “兰亭哥……”羽衣抬起泪眼,“你都不唱了,这戏台子就空了。”
      “不会空的。”兰亭望向另一边的院子,那里隐约传来年轻学徒吊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青涩却朝气蓬勃,“总会有人接着唱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箱子里的戏服。那些绚丽的色彩,那些精细的绣工,那些他曾视若珍宝还一针一线亲手修补过的行头,如今都要易主了。
      他没有不舍,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关东军占领热河的消息传到上海。报纸上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山海关失守”,配图是日军坦克碾过残破的城墙,旁边站着失声痛哭的平民百姓。
      租界里依然灯红酒绿,百乐门的霓虹依旧闪烁,可走在街上的人们,脸上都多了层惶惶然的神色。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打不过的”,有人说“要迁都重庆了”,还有人说“什么英国人和美国人的,都靠不住”。

      就这样春去秋来,平头百姓们在战战兢兢中过着日子,世道如此,还依旧过得快乐的大概只有古振邦。
      这一年,小家伙快两岁了,长得虎头虎脑,能走能跑。他对世界充满好奇,看见什么都想伸手抓。
      宁心慧念账本时,他抓毛笔;婉鱼打算盘时,他抓算珠;等院子里落叶了,他抓一把枯叶往嘴里塞,被婉鱼急急地抠出来,然后气得哇哇大哭。
      有时纪桢去看他,小家伙就趴在他膝上,仰着圆嘟嘟的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纪桢会抱着他给他讲船的故事,讲海的广阔,讲“初云号”和“曙光号”。小家伙听不懂,只是咯咯笑,口水流一下巴。
      只有在这种时候,纪桢紧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缓和。他也多次问陆骁棠:“东北水师的沈司令那边……有消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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