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风雨来,全 ...
-
陆骁棠却总是摇头。
最后一次得到东北水师的消息,是在年末。一封简短的电报,来自已经沦陷的沈阳,只有四个字:“舰沉人亡。”
陆骁棠拿着电报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去了永丰厂,站在“曙光号”已经焕然一新的甲板上,盯着东北方向看了很久。
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而兰亭的变化最大。他退了“明镜台”后院的厢房,住在给婉鱼陪嫁的那间铺子的后院里。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大刘他们操练,跑步,俯卧撑,举石锁。起初他身子单薄,举最轻的石锁都摇摇晃晃,大刘看不过去要帮忙,被他摇头拒绝。
“我能行的,大刘。”他咬着牙,一天天的练。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成茧,再破,再结。
几个月过去了,原本纤细的手臂有了结实的肌肉,肩膀也宽厚了些,穿着粗布短打站在那里,完全不见往日的风情万种,只有工人的硬朗气。
陆翩翩给他送去自己调制的祛疤膏,日日涂抹。如今,疤痕淡了,只剩下一条肉色的阴影。
他不再去唱戏,却常流连“明镜台”。不进门,就站在街对面的海棠树下,倚着树干,闭着眼听里头传来的咿呀声。
有时是羽衣在唱,有时是新捧的角儿,唱得好坏他都听着,手指在裤缝上轻打着拍子。
纪桢知道后,有一次陪他站了会儿。
“舍不得?”
兰亭摇头:“不是舍不得。”他睁眼,“是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唱了。”
纪桢侧头看他:“那后悔吗?”
这次兰亭笑了:“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张脸没毁,我是不是还能唱得下去。”
“唱到有一天,台下坐的都是中国人,没有洋鬼子。”
接下来,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
日军南下之势已不可挡。报纸上开始出现触目惊心的照片,被轰炸的城市,逃难的人群,还有那些倒在路边的、无人收敛的尸体。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心:“南京告急”、“武汉危矣”……
上海租界里,人心彻底乱了。有钱的开始往香港和澳门跑,没钱的囤米囤面,货架上的粮食一天一个价。
永丰厂的工人们下了工也不回家,聚在宿舍里议论,眼睛里盛着的都是惶惑,而只有船厂里的铆枪声,依然日夜不息。
“曙光号”的改造和那十五艘商船的改造已近尾声。崭新的主炮塔已安装完毕,漆成与船体一致的灰蓝色。
轮机全部检修过,试水时烟囱里冒出的烟终于不再是滚滚黑烟,而是淡淡的灰白色。
大刘站在船头,看着这一艘艘焕然一新的新船,忽然说:“它们现在……都能出战了吧?”
老黑蹲在甲板上检查铆钉,闷声应道:“能。”
“那就好。”大刘望向北方,那里天空阴沉像要下雪,“总有一天……咱们得开出去干翻鬼子们。”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那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黄浦江上就化了。
古宅里,婉鱼抱着古振邦站在廊下看雪。小家伙最喜欢见到雪,兴奋得手舞足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就化了,他愣愣地看着,又咯咯笑起来。
宁心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小斗篷,给古振邦披上:“仔细冻着。”
婉鱼回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这些年来,这对曾经互相提防的女人,在风雨飘摇中竟生出了一种家人的默契与温情。
而在永丰厂的船坞里,兰亭正和大刘他们搬运年前的最后一批精碳。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被热气蒸腾成细小的水珠。
兰亭脸上的那道疤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他浑不在意,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继续干活。
纪桢和陆骁棠站在船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景象。
“初云号也快完工了。”
“嗯。”纪桢点头,眼角上扬,“估计开春就能下水。”
两人同时沉默,开春……开春的时候,这片土地会是什么光景?
他们不知道。
雪渐渐大了,远处的江面模糊成一片苍茫的灰白。
在这里,在这座尚未沦陷的城市里,有失去容颜的戏子,有失去丈夫的寡妇,有失去故土的工匠,还有无数个普普通通不肯低头的人,正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着最后一方天地。
终于到了开春,初云号经过一系列的试航后,还是发现了一些小问题,张工孙工等人正在抓紧时间检修。
而彼时,陆骁棠接到紧急军令时,正在“初云号”的舰桥上调试新安装的测距仪。秦宇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那份盖着南京军政部鲜红火漆的公文袋递到他手上。
那纸袋虽然很薄,但这个节骨眼对于陆骁棠来说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拆开,只扫了一眼,手指便开始抖了起来。
“日军第九队驱逐舰队,携‘赤禾’、‘赤赛’两艘战列舰,自神户军港出发,航向上海。另有两艘航空母舰‘金刚’、‘金日’随行护卫机队……”
后面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舰艇总数:十二艘。紧跟着的是航速信息,和预计抵达时间。
最后一句是用红笔加粗的:“江沪水师务必全力迎战,为长江防线的陆军部署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陆骁棠重复着重点,将公文递给身边的纪桢。
纪桢接过,他抬起头,与陆骁棠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一种沉重。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威慑了,是真刀真枪的海上对决。
“卢司令召您即刻去司令部。”秦宇补充道。
陆骁棠颌首,对纪桢吩咐:“赶紧准备起来,所有能动弹的船,全部检查一遍。燃料、弹药还有食物,能装多少装多少。”
“明白。”
卢司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来回地踱着步子,此刻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肩膀佝偻着,手里夹着的雪茄已燃到根部,却忘了吸。
“卢司令!”陆骁棠立正,打礼。
卢司令闻声立刻转身。看得出,他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骁棠,”他声音沙哑,“这次南京的命令,你看到了。”
“是。”
“江沪水师所有能动弹的舰艇,”卢司令走到巨大的海图桌前,手指划过长江口到东海的一片海域,“由你任总指挥,务必在此处。”他重重一点,“截住日军舰队,缠住他们,能拖一日是一日,能击沉一艘是一艘。”
陆骁棠盯着那个点,那是舟山群岛外围以北约百海里的位置,水深合适,但无险可守。一旦交战,便是硬碰硬的消耗。
“司令,我们的舰只……”
“我知道。”卢司令打断他,“‘初云号’才下水。‘曙光号’刚改造好,还有其他都是商船。战斗力可能只能依靠这些老的和咱们新造的浅水舰了。”
“可是骁棠啊!”他抬起头,眼睛里少了平时的算计,多了些悲凉,“如今,我们没有选择了。”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任命状:“副指挥,卢世杰。”
陆骁棠的眉毛一挑,都这个时候,还想着提拔自己的侄子!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卢司令苦笑,“这个时候了,全民皆兵……让他去跟你学习学习。”他挥挥手,带着催促:“你快去准备吧。舰队出港的时间,越快越好。”
陆骁棠接过任命状,再次打礼,转身。走到门口时,听到卢司令又叫住他。
“骁棠。”
陆骁棠回头。
卢司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全力以赴,保重。”
永丰船厂当夜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所有能动的舰艇都被拖出船坞,在码头一字排开。打头的是刚刚完成海试的“初云号”,主炮塔的一米五炮管已蓄势待发。
其后是经过彻底改造的“曙光号”。这艘老船如今焕然一新,主炮塔换成了与“初云号”同款的仿克虏伯炮,虽然射速稍慢,但威力不减。
再后面是八艘自造的浅水舰,以及十五艘由昌和商船改造的简易炮舰。这些船吨位小,装甲薄,但每艘都加装了几门中小口径舰炮,航速快,机动灵活。
最特别的是四艘京津水师紧急支援的鱼雷艇。船体狭长,甲板上架着几具三联装鱼雷发射管。这是目前江沪水师为数不多的,能对大型舰艇构成实质性威胁的武器,只是操作复杂,京津来的水兵也尚不熟练。
纪桢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大刘跟在他身边,光着膀子,指挥工人们将成箱的炮弹、燃料,还有淡水及食物搬上各舰。
“燃料应该管够。”大刘抹了把汗,“炮弹……按每门炮标准配给的双倍装的。陆主任说了,不用省,打光了算完。”
纪桢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鱼雷艇上。艇上,京津来的水兵正在熟悉设备,动作有些生涩。
“那几艘鱼雷艇呢,”他抿着唇,有些严肃,“也得有人带着才行。”
大刘眼睛一亮:“那我去吧!让哥哥我去瞅瞅这丑八怪皮不皮实!”
“好。”纪桢点头笑着,“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个新家伙。”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