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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那么美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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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浸透海水的粗麻绳将自己与那三块连在一起的伐木漂子牢牢捆住,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浪头砸下,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和骨头几乎散架的震荡。
大刘还算清醒,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双臂如铁钳般箍住漂木,忍着左臂被化开的剧痛,一双被海水和硝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希翼地盯着“初云号”的方向。
那里,他看见一艘小小的救生船如狂风中的一片柳叶,顽强地向他们靠近。
“兄……兄弟们……”大刘的喉咙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嘶哑,“别……别睡……看着……看着那边……”
纪桢的脸贴在粗糙的漂木上,额头和后背上也都是伤。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海盐晶体,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呓语什么。
大刘费力地侧耳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兰……亭……救……”
大刘艰难地侧头,又看向兰亭。
他俯趴在中间那块漂木上,一动不动。爆炸时,一块从“金刚号”崩飞出来的、边缘还扭曲的钢板,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后背和后脑勺上。
当时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兰亭的身体猛地一僵,吐出了一口老血,便再无声息。
那粗布水兵服已被损毁,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隐约的白骨。鲜血起初汩汩涌出,混入海水,将周围的浪沫都染成淡淡的粉红,此刻已流得缓了,只在每一次海浪冲刷时,带走些许暗红的痕迹。
大刘吃力地腾出一只手,颤抖着伸到兰亭鼻下。
气息已无,冰冷的海水还不断拍打在他脸上,那点生气已经被彻底扑灭。
“兰……亭兄弟!”大刘嘶声喊道,“撑……撑住!你看……下!有……救援来……撑……住!”
等待是漫长的。
远处的炮火声并未完全停歇,“金日号”和残余的日军驱逐舰仍在与江沪舰队交火,炮弹的呼啸和爆炸的闷雷成了这片血色舞台上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近处,是海水的咆哮,是受伤日兵在水中挣扎的呜咽。
大刘感到自己的体温正随着海水一点点的流失,眼皮也越来越沉,箍住漂木上的手臂开始麻木,渐渐失去知觉。
他狠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咸腥的血味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要玩完的时候——“大刘哥!纪哥!兰亭哥!”
是阿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穿透风浪,清晰得如同天籁!
大刘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那艘救生船已近在咫尺,船首几乎要撞上漂木。陆骁棠半跪在颠簸的船上,头发凌乱,满脸都是海水和黑油烟渍,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阿荣操着舵,阿华则探出大半个身子,伸出手来。
“先……拉纪兄弟!”大刘示意。
阿华的手抓住了纪桢无力垂下的胳膊。陆骁棠也俯身帮忙,两人合力,将昏迷的纪桢拖上了摇晃不定的小船。
纪桢毫无知觉地瘫在船底,脸色青白,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陆骁棠立刻跪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俯身,捏住他的鼻子,口对口进行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纪桢猛地呛出一口海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皮颤抖着,却仍未完全清醒。
“好……了!”大刘看着,心头一松,那口气泄了,一直紧绷的意志瞬间崩塌,眼前一黑,手臂彻底脱力。
“大刘哥!”阿华又探身来拉他。
大刘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一股大力将他往船上拽。
他的身体离开了漂木,但就在这一瞬间,因为他被拉起,三块漂木失去了一端的重量和平衡,在下一个浪头的推涌下,猛然失衡然后翻转!
一直靠大刘的手臂和绳索勉强固定在漂木上的兰亭,如一片失去了依靠的落叶,无声无息地,从翻转的漂木上滑落,墨玉般沉入了海里。
“兰……兰亭……”大刘被拖上小船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挣扎着大叫。
阿荣阿华都看到了,此刻均是目眦欲裂。“兰亭哥!”阿华吼着,想也不想就要纵身往海里跳。
就在他身体前倾的霎那——轰!!!
一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炮弹,在救生船右舷不足二十米处炸开。
紧接着,一道数米高的混合着海水、油污和弹片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小小的救生船拍来!
小船被整个掀离水面,又重重砸落。船上的几人天旋地转,陆骁棠奋力地抱住纪桢,阿荣拼命把住舵轮,阿华则被那浪头劈头盖脸砸中,整个人向后飞跌,后脑重重磕在艇舷上,眼前一黑,瘫软了下去。
等这毁灭性的浪涛过去,海面上浮起了一层黏腻的油污和更多的碎片。小船剧烈摇晃,船内进了半舱浑浊的海水。
陆骁棠甩了甩头上的污水,急急环顾。
纪桢还在他怀里呛咳,大刘瘫在对面,阿荣挣扎着爬起来去查看阿华。
兰亭……
海面上,那三块伐木漂子还在不远处浮沉,上面空空如也。
刚才兰亭滑落的那片海水,只有一圈逐渐平息的涟漪,和一些漂浮的油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的手臂,没有浮起的身体,更没有呼救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个人,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兰亭……兰亭呢?!”陆骁棠挣扎着爬起来,扒着船沿,瞪大眼睛疯狂地扫视海面,声音凄厉得像濒死的野兽。
阿华也被阿荣摇醒,他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向海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兰亭哥……我……我睇唔见……”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陆骁棠跪在船沿,他耳边,还回荡着那日在明镜台后厢房,兰亭说的那句:“我要拿起武器去战斗”。
也记得更早以前,戏台上那人甩着水袖,眼波流转,“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那么美的一把嗓,那么烈的一颗心。
如今,都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里了。
“陆主任……”阿荣的声音带着绝望,“点算……”
远处,日军残余舰队的方向,传来嘈杂的、气急败坏的日语呼喊,似乎也发现了这艘孤零零的救生船。
零星而慌乱的枪声开始向这边扫射,子弹“啾啾啾”地钻入周围的海水。
陆骁棠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动作、一个决定,是如此的艰难。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全速返回‘初云号’。”他的声音嘶哑,也带着无奈。
“可是兰亭哥他……”阿华急道。
“执行命令!你们都要活着!”陆骁棠打断他,俯身检查了纪桢和大刘的状况。两人都已陷入深度昏迷,脸色灰败,随时都可能殒命。
阿荣咬着牙,猛地推操纵杆,小船的柴油机吃力的“突突”起来,调转方向,朝着“初云号”那庞大的、也是伤痕累累的舰影冲去。
阿华跪在艇尾,望着兰亭消失的方向,眼泪混合着海水,无声地滚落。
身后的枪声渐渐稀落,远处的炮火也逐渐地停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海浪的呜咽,柴油机的马达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怆。
天,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悲怆与静默中,一点一点的黑了下来。
海战,在“金刚号”彻底沉没和兰亭落海后,在双方都极度的损耗下,戛然而止。
日军的“金日号”似乎被同伴的惨状彻底震慑,又或是接到了新的命令,在短暂的混乱后,竟率领残余驱逐舰,开始转向,拖着浓烟,向着远海退去。
江沪舰队也已是强弩之末,一艘浅水舰重伤濒沉,“曙光号”主炮全毁,两艘改造商炮船沉没,其余各舰无不带伤,弹药将尽。
陆骁棠带着救生船返回“初云号”后,登上舰桥,接过指挥权。
他下令搭救落水的水兵兄弟们,然后看了一眼海图上日军撤退的轨迹,又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火光指示着残骸位置的海面。
“确认日军撤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沙哑,“舰队……返航。”
命令传达下去,幸存的各舰开始艰难地开展救援,调整航向,汇集残部。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战友的沉重。水兵们默默地搬运伤员,扑灭余火,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舰体。
返航的路,比出征时漫长百倍。舰队航速很慢,重伤的船艇基本靠拖拽,还要时刻警惕日军可能的回马枪。
海面上漂浮的兄弟们的尸体,能捞起的,都被小心安置。更多的,只能任其沉入冰冷的东海,成为这场血战最后的注脚。
纪桢和大刘被送入“初云号”的医务舱,由随舰的军医和懂医术的水兵全力救治。
陆骁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舱外,眼睛里布满血丝,军装上的血污和海水早已干涸板结,他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