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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武德乎?武 ...

  •   第三日下午,夕阳挂在天边泛着吃人的血色。
      伤痕累累的江沪舰队,终于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驶入了吴淞口。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地聚满了人。消息早已传回,百姓们从最初的绝望,到听闻击沉“金刚号”的狂喜,再到得知惨重伤亡的悲恸,心情是几经起伏。
      此刻,看到这支残破却依然顽强着归来的舰队,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还混杂着哭泣与欢呼的声浪。
      卢司令带着一众官员,早已等在了码头最前方。当看着渐渐靠泊的“初云号”那布满弹痕和烟熏火燎的舰体,接着再看着后面那些跟着的同样伤痕累累的舰船,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陆骁棠第一个走下“初云号”的舷梯,卢司令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大概这卢司令也没想到,整个舰队能得胜归来。
      陆骁棠只是立正,敬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着,卢世杰也从“曙光号”上下来了,虽然样子狼狈,却让卢司令真正地松了口气。
      岸上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英雄凯旋!”
      “江沪水师万岁!”
      人们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泪水在无数张脸上肆意流淌。
      这胜利代价太大,太惨烈了,但终究……是胜利。在这黑云压城的至暗时刻,这支舰队用钢铁与血肉,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血色的曙光。
      陆骁棠的目光,却越过了欢呼的人群,越过了卢司令,望向了码头角落——那里,陆翩翩紧紧搂着哭泣的林婉鱼,宁心慧抱着懵懂的古振邦,丁羡寅、阮老板、洛伽探长、羽衣……
      这边还有吴工、孙工、张工等所有与这场海战息息相关的人,都站在那里。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

      雨后初晴,春风轻拂,陆公馆的二楼静谧无声。
      纪桢侧躺在床上,轻薄的棉被盖着,胸前和后背的绷带仍透出淡红色。他眉头微蹙,面色依然苍白,显然还未醒。
      陆骁棠坐在床边,一身松垮的家居服,褪去了军装的肃杀,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虑。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封秦宇刚刚送来的报表。
      “陆校,卢司令那边的抚恤金已经拨下来了,许兰亭的那一份,您看怎么处理?”秦宇有些忐忑地请示。
      陆骁棠稍微侧头,声音沙哑:“就先放着吧。”
      他干涸的喉咙,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那名字,兰亭,如一块千金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已经都两天两夜了,没人敢提,也没人愿提。
      房门被小心推开,一袭浅碧色旗袍的陆翩翩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她将汤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阿弟,这药是特意从洋行那边弄回来的。法国人称这药为‘百合灵’,据说能消肿止血,舒筋活络,最是治外伤。”
      “大刘兄弟那边,我也送了点去。”
      陆骁棠看着她,欣慰道:“有劳你了,阿姐。”
      陆翩翩莞尔:“你还跟自家阿姐客气呐!你放心,这边的军区医院现在都优先水师的伤兵。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的。”
      说罢,她又转身去看了另一间房里的大刘,此时,正被林婉鱼正照看着。
      大刘的左肩头被一枚弹片嵌入骨中,手臂也被金属化开好大好长的口子。好在当时及时施救,打了破伤风,性命算是无虞。
      此刻他半卧在床,享受着婉鱼的照顾,还虚弱地安慰着:“婉鱼妹子,这药喝了可真管事,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哥哥我这条糙命算是捡回来了。”
      林婉鱼只是笑着,手脚麻利地给他伤口换药,准备吃食。
      卢司令也亲自上门了,大厅里坐着,喝着茶,开口闭口都是对此次海战的赞赏有加。
      陆骁棠听着,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多谢卢司令夸奖,此次虽有斩获,但代价也不小。那么多的兄弟……付出了很多。”
      卢司令也看出了陆骁棠这个人其实也很重情谊,并不像普通的官宦公子哥一般高高在上,只说:“骁棠,无论怎么说,此次战果,远超预期。”
      “世杰那里总结出来的数据,日方除了‘金刚号’沉没,‘金日号’严重受损,另外两艘战列舰直接被掀翻沉没,一艘驱逐舰被击沉,剩下的几艘也都伤的不轻。”
      “日本海军损失千余人,如今已是士气受挫。”
      陆骁棠抬眼,“这都仰仗水师的兄弟们,还有他们偷袭的好法子。”
      卢司令点头:“无论如何,咱们赢了,而且赢得漂亮。我们水师也伤亡了两百来号人,打捞起来的尸体十几具,落水下落不明的十五人。”
      “虽有牺牲,但比起他们的惨重损失,我们已是极大保存了水师主力。”
      一顿人情世故后,卢司令嘱咐陆骁棠先好好休息,然后满意地走了。
      这没多久,白朗又推门进来了。
      陆骁棠皱眉:“何事?”
      “少爷,丁少带着几位陆军代表前来慰问,说是特地带来了补品和药材,想要探望您和纪工长。”
      陆骁棠眼神微动,交代白朗先招呼,自己上去换身正式的衣服再下来。
      等陆骁棠再下来时,只见厅中除了丁羡寅,还站着几位身着陆军制服的军官,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魁梧,面带络腮胡的少将。
      丁羡寅在后面比了个无声的口型,“他是我老大,陆军司令部的钟少将。”
      这钟少将一见陆骁棠,便大步上前,拍着陆骁棠的肩膀,“陆中校,久闻大名!今日特来慰问贵水师将士,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陆骁棠拱手还礼,淡然一笑:“钟少将客气了,水师和陆军,本就同气连枝。前方陆战诸多仰赖陆军将士,我等不过略尽绵薄。快先请坐。”
      几位陆军军官纷纷落座,陆骁棠让白朗上茶上点心。
      一番寒暄之后,那少将很是爽朗地夸赞:“陆中校,此番带领水师一战,实在振奋人心。不瞒您说,这几日上海城内人心鼓舞,茶馆、酒楼、码头、乃至街头巷尾,无不在传颂贵江沪水师的战功。”
      “您是不知道,连我们的陆军士兵在军营里听了,都热血上涌。好些弟兄直嚷嚷着说,水师兄弟能干出的这等大事,咱陆军也一定不能落后!”
      “钟少将过奖了。”陆骁棠听罢,连连摆手,“此战之胜,实非我一人之功。是诸位水师将士前赴后继,奋不顾身,方才换来这份战果。”
      “况且陆军将士也在前线浴血奋战,我等同袍,同为守家护国而拼杀,何分彼此?”
      钟少将哈哈一笑,抚掌道:“陆中校果然爽快!此话正合我意。您放心,此番我们陆军方面,已经加紧备战。”
      “贵水师重振江沪舰队,击败外强之举,为我们陆军争取了宝贵时间。待陆战展开,咱们陆海携手,定要叫那帮倭寇有来无回!”
      几人相谈甚欢,厅中气氛热烈。钟少将告辞时,又特意留下几箱子补品,皆是军中专供的人参、鹿茸,还有几坛虎骨药酒,说是给水师伤兵补身养气之用。
      丁羡寅平时围着陆翩翩不肯走的,今日也跟着走了,只说前方战事紧急,要加紧部署和操练。
      陆骁棠目送他们离去,心中却并未有半分松懈。

      可等再过了一日,风头就开始转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羡寅来了,桌上三人调侃着当下的舆论焦点。
      丁少寅笑着,用筷子戳着他道:“子野,我刚从外面听来的消息,日领事馆对此次海战失利发出强烈谴责!”
      陆骁棠眼皮一跳,夹了一块莴笋塞进嘴里,“谴责?残兵败将还谴责什么?”
      “他们说我方不讲‘武德’云云,还说要我们交出偷袭‘金刚号’的士兵和将领,要求严惩,否则就要上升到外交手段。”陆翩翩笑着补充,因着她上午去了军区医院也听说了。
      陆骁棠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咂咂嘴:“武德?打仗还讲什么武德?他们当我们是什么?”
      “可不是嘛!这事儿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里茶馆里都在议论,大家都说这日本领事馆纯属贼喊捉贼。”
      “说到底,是他们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了。”丁羡寅咧着嘴。
      陆骁棠微微颔首,眉头上扬:“那咱们这边怎么说?舆论那边反应如何?”
      丁羡寅扒着饭,等着这一问,有些卖弄道:“那你可有所不知了,这次《申报》的主笔也是我的熟人。他可是憋了一肚子火,今早就出了一篇社论,题目就叫《武德乎?武痴也!》。”
      “文章里可是一阵嘲讽,写得真是妙极。”
      “什么‘侵略者之军舰压境,我方奋起反击,竟反遭谴责,曰不讲武德。试问:贼人持刀入室,主人奋力还击,何错之有?难道要先与贼人共饮三杯,讲明武德,再行厮杀乎?’”
      陆骁棠听罢,忍不住失笑:“好,好个‘共饮三杯,讲明武德’!这般笔法,当真有趣。”
      陆翩翩也不甘示弱,也贡献了点情报:“还有更有趣的呢!我看《时报》也出了一篇文章,题目更加直白,叫《山贼论》。文章里拿那日本领事馆比作山贼,说这山贼抢了人家的地盘,被主人打跑了,居然还要回来找主人算账,说主人不讲情面,不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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