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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桢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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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底下还配了一幅黑白漫画,画的是一个瘦小的山贼,扛着一把大刀,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外,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你们不讲武德!’而旁边站着一个大汉,袖子一撸,冷笑道:‘武德?你进我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讲?’这漫画一出来,城里茶馆酒肆的百姓看了,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还当场学着那瘦小山贼的样儿,哭喊着‘武德!武德!’成了笑谈。”
陆骁棠听到这里,也不禁摇头失笑:“哼,人心所向,敌我分明。他们越是这般叫嚣,越显得理屈词穷。”
“是啊,而且不仅《申报》和《时报》,连《晨报》也跟上了。他们那位主笔向来以文笔辛辣著称,这次更是火力全开,写了一篇《笑柄录》,专门把这日本领事馆的谴责词句,一条条拆开来讽刺。”
“文章里写:‘战事如棋,兵家无常,敌舰欺我河海,今折戟沉沙,岂有怨言?其所谓之‘武德’,不过自欺欺人之词,如老妇嗔骂,徒惹笑耳。’文章被茶馆说书的一改编,百姓们拍案叫绝。”
陆骁棠点头,眯着眼睛,喝了一口汤,顿觉得畅快淋漓,回道:“这舆论之战,倒也成了另一场较量。但正如那些文章所言,理在我方,何惧之有?他们越是大肆叫嚣,我方民心越是凝聚。”
“此战之后,江沪军民一心,才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笑归笑,丁羡寅还是忍不住担忧,只说:“不过,据前线来报,日军陆军方面似有异动,恐怕不久之后,会有新的动作。”
一顿饭本来开开心心,现下又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战事了。
夜色降临,陆公馆所在的法租界,市井之声渐渐平息。
而城中的茶楼里,却依旧热闹非常。有几个戏班子干脆连戏都不唱了,改说书和快板了。还有的甚至改成了评弹,唱了起来。
那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将江沪水师以小博大,击沉敌舰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听众们或惊叹、或叫好,茶汤凉透,也无人舍得离去。
“各位看官,那日本鬼子不是说要我们讲武德吗?咱们的水师可是凭着一艘小小鱼雷艇,就把那金刚号送下了海底!您说说,这算不算武德?”
“要我看啊,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武德:以智对敌,以勇克敌!”
一时间,堂中喝彩声四起,有人高呼:“讲得好!咱们就该这样!什么武德不武德,先把敌人打趴下再说!”
可惜,好景不长。
这天一早,纪桢终于醒了过来。眼皮沉重地被撑开,他只觉得头脑昏沉,仿佛沉在水底许久,才挣扎着浮出水面。
“呀,纪兄弟,您可算醒了?”陆翩翩见状走近,她一手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他的额头。
只听得她柔声说:“既然醒了,那这药就先别喝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这样恢复得更快。”
纪桢眼神微动,嗓子干哑:“姐,那个大刘和兰亭呢?他们还好嘛?”
陆翩翩一愣,稍作犹豫却仍然安抚道:“大刘兄弟好着呢,在隔壁休息。他都醒来两天了,吃得好睡得香,也能下床走动了。”
纪桢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迟疑了一瞬,正准备问兰亭。
陆翩翩似察觉到了,忙转了话头:“纪兄弟,您先别多想,好好养伤。陆姐姐我呀,包给你调养得生龙活虎的。”
话语间,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纪桢,你醒了吗?”陆骁棠推门而入,还是白衬衣配上军裤长靴,衬得他身姿修长。可细看之下,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他打起精神快步过来,看着纪桢稍稍起身,靠在床头,便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对视片刻,纪桢的嗓子有些发干,嘴皮干裂如那枯萎的蔷薇,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子野,兰亭和大刘……真的都好着?”
陆骁棠点点头:“大刘无碍,皮实着呢,都能下地了。”
纪桢眼神闪烁了片刻,见两人都不提,便固执地重复着:“那……兰亭呢?他也在隔壁吗?”
陆翩翩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有些不忍道:“纪兄弟……”
纪桢却执拗地盯着陆骁棠,目光迫切,似乎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答案。
陆骁棠沉默片刻,眼神微垂,想尽量婉转点,说:“兰亭的……抚恤金,我已经交给婉鱼了。”
纪桢脸色倏地惨白,唇不停地颤抖:“抚恤金……什么抚恤金,你在说什么呢?”
看着陆骁棠不回答,继而又问,“是没救上来吗?你、你……你怎么不救他?”
陆骁棠抬眼望向纪桢那双充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握紧了拳,片刻后才解释:“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
他又垂下头,声音哑得有些走音,“他已经没气了。我……没拉住,让他滑入了海里。”
纪桢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陆骁棠,咬着干裂的唇,半晌才涩声道:“你……你没拉住?你为什么没拉住他?”
“他……你……你之前就针对他……你……”
“陆骁棠,你应该先救他!”
陆骁棠听罢,猛地抬头,心头一震,脸色眼见变黑,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与痛楚。
他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下来:“纪桢,我以前是针对过他……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现在也是我水师的兄弟。”
“但你以为我陆骁棠会见死不救吗?我拼了命去拉,可是,可是他……”
他的怒意和悲痛遮掩不住,还提高了声音,也有些语无伦次:“他当时就已经没气了!我到的时候,他就已经……他……”
纪桢闭上眼,血色全无,几欲昏厥:“怎、怎么会……你先救他就好了……咳咳……”
陆骁棠心头一阵剜心的痛。他没想到,纪桢竟会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痛苦和质问都倾泻到他身上。
这种质问和不信任,对他来说胜过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胸口的怒意再也压不住,陆骁棠猛地站起,声音里透着几分恼怒:“纪桢,不管你信不信,我!陆!骁!棠!还……还不至于针对一个人到见死不救!”
“我!这!人!满!腔!热!血!最!爱!打!抱!不!平!了!”
“你真是满心只想着他,却一点也不了解我啊,桢娘!”
话音一落,纪桢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出惊愕与茫然:“你说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骁棠也愣了一下,刚才那声“桢娘”脱口而出,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可此刻,情急之下,竟不由自主地唤了出来。
两人都愣在那里,陆翩翩见状,连忙走上前来,劝道:“纪兄弟,你误会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语气温柔,眼中透着恳切:“阿弟他……他也很难过。兰亭的事,他心里也很悲痛……”
纪桢却偏过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不看陆骁棠,脸侧微微转向窗边。那样子在陆骁棠眼里,分明就是一种无声的责怪,也不想听解释。
陆骁棠胸口那股火气更盛了几分,双拳紧握,目光有些凌厉:“没想到,我,陆!骁!棠!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纪桢闻言脸色微变,转过头,想解释,想道歉自己说错话了。他知道陆骁棠不是那样的人,更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发泄情绪,他只是说话急了些。
“少爷。”白朗推门而入,后面跟着秦宇,脸色有几分凝重。
秦宇快步走到陆骁棠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一旁的陆翩翩也听到了,脸色微变,忙对陆骁棠道:“阿弟,我出去一趟。”说完转身就出了房门,脚步匆匆而去。
秦宇和白朗也退了出去,去门口等着答复。
房内只剩陆骁棠和纪桢两人,气氛有些尴尬。
陆骁棠缓缓走回到纪桢床前,俯下身来,两人四目相望。
那目光里,有痛、有怒、有怨、有不甘、也有深深的无奈。
陆骁棠忽然弯下腰,双手捧起纪桢的脸,手掌温热,稍一用力,指腹触及纪桢削瘦的面颊。
纪桢全身一颤,却未挣开。
陆骁棠闭上眼,额头抵在纪桢的额头上,有些虚脱无力:“你给我好好休息,不许胡思乱想。”
“另外,不管谁来带你去问话,你都不要去,除了白朗……你等我回来。”
他眸子清澈,下巴冒着青黑的胡渣,那双手捧着纪桢的脸,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是那么的真实。
纪桢呆呆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时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茫然,只觉得有些晕眩。
陆骁棠看着他这般神情,心中愈发着急,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你听明白了吗?除了这里的几个人,谁都不要信!哪里都不要去!”
纪桢眼神晃动了一瞬,他怔了半晌,才漠然地点了点头。
陆骁棠这才松开双手,站直了身子,目光依旧紧紧地落在纪桢脸上,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白朗在门外又唤了一声:“少爷。”
陆骁棠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跟着白朗和秦宇快步走了。
房内再次归于寂静。
纪桢靠上枕头,胸口的起伏依旧不平。他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兰亭的死,不只是自己对陆骁棠乱发脾气,更有那一声久违的“桢娘”。
“桢娘……”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