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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峰回路转不 ...

  •   话音未落,忽听得许纪桢身后传来疾急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许纪桢回头,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一人约莫十五六岁,身着粗布长衫,眉目间透着一股秀气机灵劲儿,正是少年许兰亭。
      跟在他身旁的,是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半大丫头,梳着两个秀气的发髻,眼眶微红,便是少时的林婉鱼。
      兰亭一跑近,气喘吁吁,脸色焦急:“少爷,老爷出事了!请你快回去!”
      婉鱼也跑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也晕倒了,都在等您呢!”
      许纪桢脸色大变,哪里还能顾得上多言?他转身对陆骁棠匆匆一拱手,神情歉疚:“对不起同学,我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
      “明日学堂上,再正式谢你!”说罢,他转身便与兰亭、婉鱼一道,奔向街道的尽头。
      陆骁棠站在原地,看着许纪桢远去的背影,衣袂翻飞,三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张了张嘴,原本就准备好的那句自我介绍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剩下他站在海棠树下浪费表情,微风拂过发丝,只听得小声嘟囔:“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夕阳将他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显得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不甘。
      那一夜,陆骁棠回到陆府,满腹心事,越想越觉憋闷。这可是他英雄救美的高光时刻,第一次这么紧张地想介绍自己,结果连名字都没说出口。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然后拉过白朗。
      “小白,你来听着,我要练自我介绍。”陆骁棠双手抱胸,眼神认真。
      白朗眨眨眼,有些不解:“少爷,练什么?什么介绍?”
      “你听好了!”陆骁棠清清嗓子,站得笔直,理了理分头,郑重其事地开口:“嗨,你好呀。我叫陆骁棠,骁勇的骁,棠梨的棠,字子野。”
      “喜读兵书,爱骑射,最擅长打架……不对不对,这句不能说打架。”
      他皱眉思索,片刻又道:“再来一遍。嗨,我叫陆骁棠,小字子野,你可以叫我陆子野。本来想上天津武备学堂,做军官,出征报国的……”
      白朗在一旁听得直发愣,心道这少爷是怎么了?一个名字要练这么多遍?
      可陆骁棠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
      可任他一厢情愿,然而,这“再见”并未如他所愿的出现。因为,许纪桢从那一日开始,就再没有来过学堂。
      数日之后,京师传来重磅消息,说是东海海战失利,“征东号”战舰沉没。而“征东号”的管带,正是许纪桢的父亲,许道远。
      那一战,许道远奋战至最后一刻,溃舰沉海,许管带被人救起,却因此背上了“指挥不当、通敌自肥”的罪名。许府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官场倾轧,家宅冷清,许家被抄,家人四散,音讯全无。
      只有陆骁棠,他站在学堂门外的海棠树下,望着许纪桢曾经离去的那条街巷,心中百感交集,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自我介绍,终究成了一个未了的遗憾。
      “哼,小骗子,你还说要正式向我道谢的呢……”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陆家也迎来一场风波。
      那日,陆骁棠与张问礼、赵铎的打架之事传至家中。张统领与赵老板的关系盘根错节,联手向陆父告状。
      陆父本不欲迁怒于子,可陆家的地位毕竟也离不开朝中各位同僚的交情。被这一闹,陆父脸面上也挂不住。加之陆骁棠年少气盛,难免再生事端。
      几番思量后,陆父下了决断,将陆骁棠送往德国深造,一来避开京中是非,二来也让他增长些见识,磨一磨性子。
      更令他无奈的是,父亲还特意安排,让已在德国学医的陆翩翩管着他,明里是照顾,实则是防着他在外惹事。
      此去经年,峰回路转,两人最终还是站在了一起,为了重振江沪水师而奋斗。

      卢司令的办公室里,陆骁棠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双手下垂,看似沉稳,眼神却微微出神。
      卢司令坐在办公桌后,拧着眉头,手里还夹着一根香烟。此时,他的神情严肃,与前几日的爽利大相径庭。
      良久,他才开口,“骁棠,日本那边给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陆骁棠闻言,收摄心神,抬眼询问:“那司令,您的意思是?”
      卢司令叹了口气,将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这日军卷土重来,怕是迟早的事。无论是水师、还是陆军,都经不起短时间内的再次重创。”
      “咱们现在的局面,你我都清楚。”
      陆骁棠心下一沉,这秋风打来打去也没打出个结果,干脆直接问道:“卢司令,到底如何说?”
      卢司令目光暗沉,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远处江面上隐隐可见的几艘军舰。
      片刻后,他提到另一个重要的信息:“我问过世杰了,那日的那场偷袭……纪桢等人,并没有收到你的正式命令,而是他们擅自做主,行动在前,是吗?”
      陆骁棠的眸光骤然一冷,直截了当:“所以司令的意思是……要把他们交出去?”
      这回卢司令沉默了,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过身来,一双深邃的眼透着几分老谋深算与难言之隐,只能硬着头皮分析:“骁棠,你来这江沪水师快四年了吧,英国人得罪了,如今日本人也得罪了。”
      “之前英国人那边还算有回旋余地,可这次日本人下了死手。他们放话,如果不交出偷袭‘金刚号’的‘肇事者’,就要断供精碳和精钢。”
      “那精钢还好说,这精碳要去哪里搞?没有好的燃料,咱们的船开不起来呀。”卢司令盯着陆骁棠,“你我心知肚明,我们江沪水师如今靠什么撑着?”
      “靠这些舰船,靠这些燃料。如果连精碳都没了,还怎么打战?”
      “你以为这事儿能轻易糊弄过去?”
      陆骁棠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脊背直透上来。他明白了,卢司令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压力太大,局面逼仄,必须有所妥协。
      而所谓的“妥协”,正是把纪桢和大刘交出去做替罪羊,向日本人交代一个“说法”。
      寒意转为怒意,蓦地涌上心头,他紧盯着卢司令,“司令,这是要把他们交给日本人处置?”
      卢司令垂眼,未曾正面言明,“骁棠,你别激动……事情要两头权衡。”
      “日本人这回是来真的,他们要的不是一条命两条命……他们要的是个面子,一个能下台阶的交代。”
      “而我们呢?我们也需要时间,修复舰艇,集结陆军,都需要时间。”
      陆骁棠胸口起伏,心中怒火翻腾,“他们拼着命去偷袭,是为了水师,是为江沪的百姓,是为了这片海域。”
      “难道就因为没有收到我的正式命令,他们就成了罪人?我虽没下达军令,却也是默许的!要交,便把我一起交出去吧!”
      “如果不是他们当机立断,日军早从吴淞口登陆了!”
      卢司令感受到了这极大的愤怒,抬眸盯住他,语气也不自觉地严厉起来:“骁棠,你冷静些!我明白你的心情。可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不说,我不说,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日本那边给的压力,已经到了极点。你承不承认,默不默许,都已经不重要了。咱们能否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陆骁棠的拳头收紧,“司令,人不能交。若是今日交了他们,明日还会有谁愿意拼命?谁还会上前奋勇杀敌?”
      卢司令也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更显凝重。他抿了抿嘴,眼神复杂:“骁棠,我知道你心里明白,这事儿两头都不好交代。”
      “但该做的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安抚日本人,这层面子上的功夫,不能不做。”
      陆骁棠闭了闭眼,他知道,卢司令已是给了他最明确的暗示。
      这事儿,非做不可。否则,整个江沪水师都将陷入更大的漩涡,连带着陆军、一整个江防体系,都将面临断粮断供、燃料枯竭的局面。
      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花板,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道:“……给我三天时间。”

      一时间,几波势力又开始汹涌了起来。
      “清新茶社”内,一如往常,清静雅致。陆翩翩一袭带竹叶流纹的淡青色旗袍,步履轻盈地绕过几张雕花茶桌,径直朝一间雅致的包房而去。
      包房内陈设素雅,一张紫檀木茶几上,早已摆好了茶具。靠窗而站的,还是那位老者,身着灰色长衫,正悠然自得地望着窗外江上的风景。
      听到门开的声响,老者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挺精神的:“碧螺春一壶,要明前的?”
      陆翩翩示意走到茶几旁坐下,向老者颔首:“是的,还是这老规矩:一壶碧螺春,要明前的。”
      老者摇着头走过来坐下,扯着眼角有些无奈地出声,“我说‘渣男同志’,你啊,总是这般积极。”
      说罢,老者开始熟练地洗茶、泡茶,嘴上也没闲着:“这次的海战,非常好。组织上对于江沪水师和永丰厂工友的顽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当然,对于牺牲的兄弟们,也表示深切的哀悼。”
      陆翩翩双手放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回应:“组织的领导是对的。团结工农群众,才能众志成城。这小人物也能发光发热,汇聚在一起,就是滔天巨浪。”
      老者推了一杯茶过去,自己也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眯眼道:“不过,‘渣男同志’,今日你来,可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有事,请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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