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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没想到,咱 ...

  •   陆骁棠虽不似他这般专注细节,却也仔细观察了矿脉走向、顶板岩层状况,以及矿工们简陋却有效的支护方式。
      两人都没再提早上那场闹剧,偶尔在狭窄的坑道中错身,身体相碰,或是陆骁棠下意识抬手为纪桢挡开低垂的岩角,动作都无比自然。
      纪桢讲解煤质判断要点时,陆骁棠便侧耳倾听,目光落在他沾了煤灰却依旧认真的侧脸上,有时候会出神。
      午饭依旧摆在矿务所那间屋子,菜式比昨晚还简朴些,但分量实在。几碗糙米饭,一大盆山笋炖野鸡,一碟清炒蕨菜,还有一盆飘着油花的豆腐汤。
      周老板搓着手,有些歉意:“山里简陋,比不得城里……”
      “这就很好了。”陆骁棠摆手打断他,率先落座。纪桢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椅子挨得很近。
      饭吃到一半,纪桢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正色看向周老板:“周老板,上午看下来,煤质确实不错,尤其是七号岔道那一层,含硫量目测比表层煤要低,灰分也少,是上好的炼焦煤。”
      周老板眼睛一亮:“纪工长好眼力!那层煤我们叫‘乌金芯’,最难采,也最好!”
      纪桢点点头,继续道:“但问题也出在炼焦上。刚才回来路上,我看过您那几座土法炼焦炉。”
      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划拉着,“炉体是土石垒砌,密封性差,热损失大。最关键的是,您这焦化过程,基本靠自然通风,温度和还原气氛没法精确控制,煤里的硫分、磷分这些有害杂质,很难有效脱除。”
      “所以呢,炼出来的焦炭,气孔多,强度不够,含硫高,用来炼钢,钢质自然脆。”
      周老板听得连连点头,面露愁容:“是啊,我们也知道毛病,可这改炉子……”
      “不必大动干戈全改。”纪桢打断他,用筷子在桌上点出几个位置,“可以在现有土炉基础上改进。首先呢,咱们的炉膛内壁,用本地能找到的耐火粘土混合一定比例的熟料重新糊一遍,加厚,提高保温。”
      “然后呢,在炉顶加设一个简单的烟道和集气罩,把炼焦过程中产生的煤气部分引回来,从炉底几个特意留出的风口鼓入炉内。这样既能利用废气热能,提高炉温,又能形成一定的还原气氛,有助于脱硫。”
      他边说,边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大致结构。
      陆骁棠在一旁细心,目光随着纪桢的手指移动,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风口大小、鼓风力量的考量。两人一唱一和,竟配合得十分默契。
      周老板听得入了神,饭都忘了吃。
      “这只是第一步,”纪桢喝了口汤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下午若方便,我想看看您的炼钢土高炉。若是焦炭质量能提升,高炉的鼓风和造渣工艺也得相应调整,才能炼出好钢。”
      “方便!方便!还有什么,一并记下。”周老板忙不迭应下。
      纪桢又转向陆骁棠,“暂时就先想到这么多了。”
      说完,他的语气有些哀怨,“这次应该带上吴工的,他比我更专业。我的这些半吊子,都是给咱们的船舰加燃的时候,他教的。”
      陆骁棠嘴上说着,“不怕,来日放长。没想到永丰厂也是卧虎藏龙。”心里却想着,来那么多人,还怎么拉近关系呐。
      午后,一行人便来到了位于矿区边缘的简易作坊区。这里比采矿区更显杂乱,却热气蒸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几座用青砖和夯土砌成的矮胖高炉矗立着,炉口冒着暗红色的火光和浓烟。旁边是堆成小山的铁矿石、石灰石,以及颜色发暗、质地疏松的土焦炭。
      纪桢走近一座正在出铁的高炉,热浪扑面,还夹杂着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气味。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用长长的铁钎疏通出铁口,炽热粘稠的铁水正缓慢流出,注入沙模之中,火花四溅。
      他仔细观察了高炉的结构、鼓风用的皮橐风力、加入的矿石和熔剂比例,又蹲下查看了几块冷却的铸铁锭,用手指敲击,听其声响,观察断口颜色和晶粒。
      “应该是鼓风太弱,”纪桢站起身,对跟在旁边的周老板和炉头老师傅说,“风力不足,炉温上不去,铁水流动性就差,杂质沉降不完全。”
      “而且,我看你们造渣用的石灰石,粒度太大,加入时机也不对,渣子太稀,裹不住硫磷。”
      炉头老师傅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闻言有些不服:“后生,你说得轻巧!这皮橐四个人拉,已经是最大力气了!石灰石不这么加,怎么加?”
      纪桢并不恼,耐心解释道:“老师傅,皮橐可以改。加个简易的木制风箱,利用杠杆,两个人就能鼓出更大的风。至于石灰石,”他拿起一块矿石,“要事先敲碎,筛成均匀的小颗粒,在投料时分层与矿石、焦炭混合加入,而不是一大块扔进去。”
      “您看这样,”他一边比划一边演示,“这样熔剂才能均匀作用,造出粘度合适、能有效吸收杂质的炉渣。”
      他又详细说了些改进鼓风装置、优化配料、控制炉温看火色的小窍门。
      这些方法看似土气,却融合了自己在永丰厂多年积累的经验和自己对西洋炼钢书籍的钻研,听得那老师傅从起初的不屑,渐渐变成凝神沉思,最后忍不住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后生,你懂行!”
      陆骁棠一直跟在纪桢身侧,看他神情专注、条理清晰地讲解,看他沾满灰尘却依然清俊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微微发亮,看他与那些老练工匠交流时毫无隔阂的坦然……
      心中那股子的激赏如炉中铁水般悄然翻涌,滚烫灼人。
      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众人回到矿务所,晚饭时的话题,已围绕改进后的焦炭和生铁能达到什么品质,以及具体的订货要求展开。
      “……焦炭,我们要那种块头适中、敲击声清脆、断口呈银灰色,还有气孔均匀细密的,并且含硫量必须低于这个数。”纪桢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推给周老板,“生铁锭,也要按我们提的规格和成分要求来。”
      “你们也别着急,先期不用多,但质量必须过硬。”
      陆骁棠接着道:“周老板,价格按市价加一成,算是技术改造的补偿,但品质必须达标。”
      “三个月内,我们先要一批精焦和精钢试样,运到江沪水师码头验看。若合格了,后续订单不会少。”
      周老板看着纸上那些清晰明确、甚至有些苛刻的要求,又看看眼前这两位虽然年轻、却自成一派的军官与匠师,知道这是矿场翻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陆主任,纪工长放心!我周大川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批货给二位弄得漂漂亮亮!三个月,准时发货!”
      大事敲定,气氛轻松不少。晚饭后,周老板又拉着喝了几杯土酿的米酒,方才醉醺醺地被管事扶去休息。
      月华初上,山间夜凉如水。纪桢搬了个小竹凳,坐在矿务所后院空旷的泥地上。这里视野开阔,抬头便是墨蓝天鹅绒上撒开的璀璨星河。
      山风清冽,带着白日未曾散尽的些许煤烟味和草木清香。他只抬头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陆骁棠也拎着个小竹凳,挨着他坐了下来,中间只隔着一拳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只有夏虫在草丛间唧唧鸣叫。
      过了一会儿,陆骁棠从怀里又摸出他那个老式的口琴。他凑到唇边,试了试音,随即,一段悠扬舒缓、还带着几分怀旧气息的曲调便流泻而出,在这山野夜空里格外清晰动人。
      这回是江南一带的老调《月儿弯弯照九州》,旋律简单,却婉转深情。
      纪桢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他。清辉下,陆骁棠垂眸鼓着腮帮子吹奏的侧影显得格外专注。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这回比上次吹的好多了。”纪桢赞赏到。
      陆骁棠把玩着口琴:“上次在沈阳,冬天太冷,手抖。不像现在的天气这么好,凉风习习的。”
      “要说这还是之前在德国的时候学的。想家,或者心里烦闷的时候,就吹一吹。”他转头看向纪桢,眼底映着星光,“比没事干抽烟强点。”
      纪桢也笑了,没接话,又抬头看向星空。
      如果岁月静好,没有战争,这片土地人人安居乐业,该有多好。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纪桢忽然开口,“咱俩多年前,还是同学。”
      陆骁棠握着口琴的手指收紧,提起往事,心跳漏了一拍。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只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夸张的控诉:“是啊,你个小骗子。当年说好了第二天要跟我正式道谢,结果呢?”
      “你消失得无影无踪。害得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的自我介绍,白朗那小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纪桢闻言诧异,想象着少年陆骁棠对镜练习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笑意牵动了额头上干掉的煤灰,有点痒,他抬手擦了擦,才道:“那时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家逢巨变,颠沛流离,活下来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想得起学堂里那点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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