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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信他陆骁棠 ...

  •   那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沧桑。陆骁棠听得心里一阵难过,那点佯装的抱怨立刻烟消云散。
      “倒是你,”纪桢转过头,星光落入他清澈的眼中,“这么多年,居然还记得我……连那么娘的绰号都还记得。”
      陆骁棠与他对视,月华倾洒,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丹田处升起一股燥热。
      他赶紧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星空,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拖着长音道:“是啊哎!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痴情……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口吻,却让纪桢一愣,随即失笑,笑声清脆,飘向整个山野间。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反驳,只是那笑意,漾在眼角眉梢,久久未散。
      夜渐深,山风寒意更重。陆骁棠率先起身,收起口琴:“进去吧,别着凉。”
      回到那间简陋的客房,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粗布床单。
      纪桢洗漱完,正擦着脸,就见陆骁棠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十分自然地把枕头往床里侧一放。
      “你干嘛?”纪桢擦脸的动作停住。
      “睡觉啊。”陆骁棠一脸理所当然,“山里晚上冷,两个人挤挤暖和。再说,这床板这么硬,多个人分摊一下,睡得也舒服点。”他说得振振有词,眼神却飘忽,耳根在油灯的映照下,轻微泛红。
      纪桢看着他这副“我就要赖在这里”的架势,又好气又好笑。
      早上那场惊吓带来的心悸犹在,此刻看着他生龙活虎地躺在面前耍无赖,心里那点抗拒不知怎么就散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油灯吹熄,月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两人并排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中间隔着一道小小的缝隙,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清晰可感。
      过了一会儿,陆骁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当年……我还去过你家在京师的宅子找过你。只知道许家出事了,你不知所踪。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
      “……嗯。”陆骁棠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差一点吧。”纪桢接话,“家没了,带着兰亭和婉鱼流浪来了上海。跟着吴师父在船厂当学徒,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能活下来,有口饭吃,有手艺学,已经很好。”
      “过去的人和事……就像上辈子一样。”
      陆骁棠在黑暗中侧过身,面对纪桢的方向。借着星点的月光,能勉强看清他轮廓清俊的侧影。一阵强烈的怜惜与心疼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伸出手,将这个人拥入怀中,但他终究只是握紧了拳,克制着。
      “现在不一样了。”他语气认真还有些执着,“你看,你现在有永丰厂,有那么多兄弟和师傅们,有……”他嗓子沙哑,“有我们。”
      “我无比的庆幸自己当初来了江沪水师这里历练,再次遇到你。不然,之后的事情,我都不敢想。”
      纪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久到陆骁棠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嗯”了一声,“幸好,你来了,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这一句,如一颗定心丸。
      陆骁棠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试探性地,往纪桢那边挪了挪,手臂小心地,绕过纪桢的颈后。
      纪桢身体只一僵,却没有躲开。
      陆骁棠得寸进尺,干脆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纪桢的背脊贴上自己的胸膛。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相贴,热度传递,心跳声又渐渐重合。
      “睡吧,今晚不折腾了。”陆骁棠的声音响在纪桢耳畔,带着满足的喟叹,“明天还要去硝石矿。”
      这一次,纪桢连“嗯”都没有,只是放松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疲惫与安心同时袭来,让他很快沉入黑甜梦乡。
      只是到了半夜,陆骁棠又不老实起来,事实证明:信他陆骁棠,才有鬼。
      纪桢从骤然下坠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尚未彻底睁开眼,背后那阵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风暴便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先是一股裹挟着滚烫体温的薄荷气息,迅速地盖住了他的呼吸,接着便是那张粗糙的硬板床不堪重负地发出阵阵长鸣。木料在暗夜里嘎吱作响,如是一场即将在海浪中散架的旧船。
      根本由不得他拒绝,也由不得他清醒。
      周遭的一切都在远去,海上的战火、曾经的家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在这全副身心的、酣畅淋漓的沉沦里,被击得粉碎。
      不知今夕何年,不知此身何寄。
      约莫半小时的工夫,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纪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满头湿发贴在额前。他全身在过度战栗后泛着又痛又爽的酥麻,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弹。他只能半眯着失焦的眼,承接着那人落在颈侧的,还带着安抚性质的缱绻亲吻。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纪桢失神地盯着天花板,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不是说好,今晚不折腾的吗?
      这家伙……到底是在梦游,还是借着夜色在装疯卖傻?
      翌日清晨,两人几乎同时醒来。目光在晨光中相接,有片刻的凝滞,随即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吃完简单的早饭,辞别千恩万谢的周老板,两人便准备出发前往崇化山的硝石矿。白朗早已将两辆皮卡准备好,正要像来时一样安排纪桢坐后面那辆,却被陆骁棠拦住了。
      “小白,你去后面那辆。”陆骁棠有些理所应当,因着冷战解除了,“我和纪工坐这辆,路上还要商量点事。”
      白朗眨眨眼,看看自家少爷的淡定,又看看眼神无处安放的纪桢,瞬间了然。他立刻露出一个“臣妾都懂”的笑容,麻利地抱着自己的东西蹿到了后面那辆皮卡上。
      纪桢撇了陆骁棠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拉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两辆皮卡一前一后,驶离了煤烟缭绕的大成矿区,朝着隔壁崇化山的方向,迎着初升的朝阳,颠簸而去。
      崇化山的盘山路,比通往大成煤矿的更为崎岖险峻。
      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山弯,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山道两侧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丛后,忽然呼啦啦跳出十来个人影,齐刷刷拦在了路中央!
      这些人的打扮并非普通山民。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甚至有些破烂的旧军装,样式不一,有的像北洋军,有的像地方保安团,甚至还有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屎黄色呢子大衣的。
      但个个身形精悍,面色黝黑,眼神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警惕与狠厉。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汉阳造,有日制三八式,甚至还有扛着□□和大刀的。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方脸阔口,腮边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显得格外凶悍。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身上一件藏青色对襟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白里发黄衬衣,腰间胡乱扎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插着一把毛瑟。
      这阵仗,不像正规军,倒更像是占山为王的悍匪。
      司机小兵见着不对,猛地踩下刹车。纪桢身体前倾,下意识地握住了陆骁棠放在座椅上的手。
      陆骁棠感觉到他的紧张,反手用力地握了握,快速交代:“别怕,在车上等我。”他眼神示意后视镜,让后面的白朗他们也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从容地下了车。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前,距离那伙武装人员几步之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疤脸汉子身上。
      疤脸汉子也在打量他,接着他开口,声音粗嘎,却带着一股京腔韵味:“几位,打哪儿来?到咱们这崇化山,有何贵干啊?”
      陆骁棠双手自然下垂,并未去碰腰间的配枪,只是颔首,“江沪水师司令部,陆骁棠。此前联络过的,是我大哥让我来的。”
      “江沪水师?陆骁棠?”疤脸汉子眉头一挑,目光在陆骁棠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眉眼轮廓间多看了几眼。
      他略一沉吟,忽然问道:“可是那京师陆家陆三公子?”
      陆骁棠眸光一闪,点了点头:“正是。”
      疤脸汉子脸上凶悍的神色瞬间缓和了大半,甚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回头对身后一个机灵的年轻手下打了个眼色,那年轻人会意,转身便如猿猴般灵巧地蹿入旁边的山林小道,显然是报信去了。
      纪桢透过前挡风玻璃,紧紧盯着前面陆骁棠挺直的背影,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他能感觉到,陆骁棠看似镇定,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显然也并非全无压力,毕竟对方人多,还都是武装了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山林小道那边传来动静,方才报信的年轻人陪着另一人快步走来。
      来人也是个中年汉子,年纪与疤脸汉子相仿,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脚蹬黑布鞋,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一出现,拦路的众汉子立刻让道,显出恭敬之态。疤脸汉子也侧身让开半步,唤了声:“龙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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