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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考 六月七号, ...
六月七号,南城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江青西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心跳吵醒的。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嗡嗡响。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放松的空白,是紧张的空白,像一张被擦掉了所有字的纸,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公式都记不住,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三秒才能确认。
“醒了?”徐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静,像深冬里一杯放温了的水。
“嗯。”江青西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几点醒的?”
“四点多。”
“紧张?”
“嗯。”
徐至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江青西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包裹着江青西微微发颤的手。江青西感觉到那股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流过手腕,流过手臂,流进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像一剂镇静剂,慢慢地、慢慢地,把所有的慌乱都压了下去。
“还紧张吗?”徐至问。
“好一点了。”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躺着。休息也是准备的一部分。”
江青西听话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徐至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画着什么——不是写字,是一个一个的小圆圈,一圈一圈地画着,像涟漪,像年轮,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安抚仪式。他不知道徐至在画什么,但他觉得那些小圆圈一个一个地印在他的皮肤上,像盖章一样,盖满了他的手背、手腕、手臂,盖住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六点半,闹钟响了。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江青西看了一眼徐至——他的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睡眼惺忪的样子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徐至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你哭了?”徐至问。
“没有。睡觉流口水了。”
“口水流到眼睛旁边了?”
“……那是汗。我热。”
“今天二十五度。”
“二十五度也可以热。我体热。”
徐至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江青西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拇指的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走吧,吃早饭。”他说。
餐桌上,江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徐至最爱吃的凉拌黄瓜。每一道菜都是他们喜欢的,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
“多吃点,”江母给两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块排骨,“考试要耗体力的。”
“妈,你也吃。”江青西给她夹了一块鱼。
“我不饿。你们吃。”
“不饿也要吃。你从早上就开始忙,肯定没吃。”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我一直都会!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你以前只会说‘妈我袜子呢’、‘妈今天吃什么’、‘妈我零花钱用完了’。”
“那也是关心!关心你帮我找袜子、关心你做饭累不累、关心你——”
“吃饭。”江父打断了这无休止的对话,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但江青西注意到,他爸的筷子在微微发抖。
“爸,你是不是紧张?”江青西问。
“没有。”江父否认得太快,声音也太高。
“你的筷子在抖。”
江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筷子放下,拿起勺子。
“用勺子就不抖了。”
江青西看着他用勺子舀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他爸,那个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那个在家里永远面无表情的闷葫芦,那个在他小时候说“时间是一维的、不可逆的”的人——在儿子高考的这一天,紧张到筷子都拿不稳。
“爸,”江青西说,“我会好好考的。”
“嗯。”
“考完了给你看成绩单。”
“嗯。”
“你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勺子也在抖。”
江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确实在抖,勺子里的一粒米饭滚了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边。
“那是勺子不好。”江父面不改色地说,放下勺子,拿起筷子,“还是筷子好用。”
这一次,筷子不抖了。
江母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汤洒了。
徐至安静地吃着饭,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出门之前,江母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拥抱。她抱江青西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要把所有的祝福都挤进这个拥抱里。她抱徐至的时候也很用力,甚至更用力——因为徐至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但这些年,她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好好考。”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徐至说。
“考完了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江父站在门口,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拍江青西的时候力气大了点,江青西的肩膀歪了一下。拍徐至的时候力气轻了点,像在拍一件易碎品。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
“不用,爸,我们自己走。”
“我送你们。”江父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父停下来。
“我不进去了。”他说,“你们自己走进去。”
“好。”江青西说。
“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考得怎么样——”
“爸,我知道了。你说了一百遍了。”
“好。”江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青西看着他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他爸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江青西的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走吧。”徐至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升旗台,走过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银杏树——高一的时候学校搞植树活动,他们种了这棵树,两年了,它从一棵光秃秃的树苗长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小树,银杏叶在晨光中泛着嫩绿色的光。
走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徐至停下来。
“加油。”他说。
“嗯。你也加油。”
“考完了在校门口等。”
“好。”
“中午一起吃饭。”
“好。”
“别忘了带准考证。”
“我没忘。你看——”江青西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在徐至面前晃了晃。
徐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在江青西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去吧。”他说。
江青西站在那里,看着徐至转身走向一班的考场。他的背影很高很瘦,肩膀很宽,步伐从容不迫,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走到拐角的时候,徐至停下来,回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了。
徐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江青西站在原地,攥着准考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桌子很平整,椅子不高不矮,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桌角上,把“座位号27”这几个字照得发亮。
他把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一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徐至教他的那样。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橡皮放在铅笔的右边,准考证压在桌角的玻璃板下面。他从来没有摆得这么整齐过,但今天他做到了。
他闭上眼睛,最后复习了一遍公式。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从窗前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哥,我们一起加油。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江青西接过卷子,深吸一口气,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青西。
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个名字。
徐至。
然后他翻开卷子,开始答题。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江青西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说世界真的变了,是他的感觉变了。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些云,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但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颜色更鲜艳了,空气更清新了,阳光更温暖了。连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都闻起来格外香——以前他觉得那味道像潲水,现在他觉得那味道像天堂。
他站在教学楼前面,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三百多个日夜的冲刺,一百天的倒计时,两天的鏖战——结束了。
他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北京的大学,不知道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他站在阳光下,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子皱起来了,笑得像一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小鸟,想要飞,想要唱,想要扑进某个人怀里。
他跑起来。
跑过操场,跑过升旗台,跑过那棵他们一起种的银杏树,跑过无数个被试卷和习题填满的日日夜夜,跑过十二年的春夏秋冬——从六岁到十八岁,从福利院的活动室到高考的考场,从“我就要你”到“我等你”——他一直在跑,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同一个人。
校门口,徐至站在那里。
他靠在围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等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江青西看到,他的眼睛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亮,是那种——像有人在深黑色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细碎的光。
“哥!!!”江青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抱得太用力了,徐至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但徐至稳住了,一只手接住水瓶,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江青西的后背上拍了拍。
“考完了?”徐至问,声音平淡。
“考完了!”江青西把脸埋在徐至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考完了!”
“嗯。”
“我感觉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写满了!”
“嗯。”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我蒙的!蒙了C!”
“嗯。”
“作文我写的是——”
“回家再说。”徐至打断了他,“妈做了饭,等着我们。”
“好!”江青西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徐至的脸。
徐至的脸上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等的汗。六月的南城,下午四点钟,太阳还毒得很。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去阴凉的地方等,他就在太阳底下站着,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怕江青西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哥,你等了多久?”江青西问。
“没多久。”
“你骗人。你的衣服都湿了。”
“那是我热。”
“你不是说你不怕热吗?”
“今天特别热。”
“骗人。你就是等了很久。”
徐至没有回答。他把水瓶递给江青西:“喝水。”
江青西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温的,带着一点点塑料瓶的味道。但江青西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水。
“走吧,回家。”徐至说。
“嗯。”江青西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校门口。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徐至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青西——”
“我知道。有人看着。”江青西没有松开手,“但我不在乎。高考都考完了,我什么也不怕了。”
徐至看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一丝犹豫,一丝——释然。
然后他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校门口,走过围墙,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无数个等待和被等待的日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注意到的人也没有多看——两个男生手拉手走在路上,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江青西知道,对徐至来说,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徐至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表达感情的人,他的感情都藏在阁楼的月光里,藏在台灯下的拥抱里,藏在黑暗中十指相扣的手心里。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江青西都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得太深了,深到不敢让别人看到。
而今天,他在阳光下,在校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握住了江青西的手。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江青西握紧了他的手,指节泛白。
“哥,”他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有走开。谢谢你——”
“别说了。”徐至打断了他。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哭了。”
江青西猛地转过头,看着徐至。
徐至没有看他。他目视前方,步伐平稳,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六月天的晚霞。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层薄薄的琉璃。
江青西从来没有见过徐至这个样子。他见过徐至生病的样子、疲惫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高兴的样子、紧张的样子、温柔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徐至——快要哭了的样子。
“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别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我没哭。”
“你的眼睛红了。”
“太阳晒的。”
“骗人。太阳晒不会红眼眶。”
“会的。”
“不会。”
“会的。”
“不会。”
“江青西。”
“嗯?”
“闭嘴。”
“哦。”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青西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很感动?”
“没有。”
“你有。你眼眶红了。你耳朵也红了。你的手还在发抖。”
“我没有发抖。”
“你有。我能感觉到。你的手指在抖。”
徐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江青西说得没错——他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但逃不过江青西的触觉。
“好吧,”他说,“有一点。”
江青西笑了。他松开手,然后重新握上去,这一次不是十指相扣,而是整个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并拢,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哥,”他说,“以后你可以经常这样。”
“经常什么?”
“经常在我面前不用控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总是那么冷静,不用总是那么完美。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是任何人的榜样。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徐至问,声音有一点点哑。
“跟你学的。”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你说‘你值得’的时候,你说‘我只需要你’的时候,你说‘你努力的样子很好看’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教我怎么说。”
徐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江青西的心脏停跳一拍。
“走吧,回家。”徐至说。
“嗯。”
两个人走进小区,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徐至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门开了。
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江母在厨房里喊:“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江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缩回去了。
一切如常。和高考前的每一天一样。和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但江青西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考完试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前几个月被排满的时间表突然空了,空得让人不知所措。江青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今天要复习什么”,然后才想起来——已经考完了。不用复习了。不用做题了。不用背公式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
“醒了就起来,别躺着。”徐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想起来。起来也不知道干什么。”
“吃饭。”
“吃完饭呢?”
“看书。”
“看完了呢?”
“画画。”
“画完了呢?”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江青西翻了个身,面朝徐至,“哥,你有没有觉得,考完试之后,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目标。以前每天都知道要干什么——做题、背书、复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一艘船,突然没了方向。”
徐至看着他,想了想。
“那定一个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去看海。”
江青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你说过带我去看海的!”
“嗯。订票吧。”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怎么了?不想去?”
“想去!但是——明天也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行李!防晒霜!泳裤!墨镜!帽子!”
“你不是说不知道想干什么吗?现在知道了。”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面,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哥,你说海边热不热?”
“热。”
“那我带短裤。”
“嗯。”
“带几件?”
“三天两夜,带三套。”
“好!泳裤呢?带几条?”
“两条够了。”
“墨镜呢?你戴墨镜好看吗?”
“不知道。没戴过。”
“那我们买一副!情侣款!”
“……”
“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太傻了。”
“不傻!情侣款墨镜多好看啊!你一个,我一个,戴起来一模一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对!”
“我们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可是我想让别人知道。”
徐至没有回答。江青西回过头,看到徐至坐在床边,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江青西问。
“你真的想让别人知道?”
江青西的手停在一件T恤上。他想了想,慢慢地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是因为——你是我的。我不想藏。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叫你‘哥’,我想叫你‘徐至’。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只能拍你的肩膀,我想牵你的手。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们只是兄弟,因为我们不只是兄弟。”
他顿了顿,把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
“不想是因为——我怕。怕别人怎么看我们,怕别人怎么看你,怕别人怎么说你。我不怕别人说我,但我怕别人说你。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是你弟弟。这有什么错?但这个世界会觉得有错。所以我怕。”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T恤的领口。
“哥,我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徐至说,“正常的。”
“你也会这样想吗?”
“会。”
“你也会怕?”
“会。”
“你怕什么?”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受伤。”他说,“别人的话,我不在乎。但你在乎。你从小就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哥。小时候浩浩说我是没人要的孤儿,你跟他打了一架,鼻子都流血了。你不在乎自己受伤,但你在乎别人说我。同样的——我也不在乎别人说我,但我在乎别人说你。”
“所以,”他站起来,走到江青西面前,低头看着他,“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等到我们都不怕的那天,再让所有人知道。”
江青西抬起头,看着徐至。
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轮廓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但井底有光。
“好。”江青西说,“慢慢来。”
“嗯。”
“但墨镜还是要买的。”
“……为什么?”
“因为去海边太阳很大,会伤眼睛。跟别人知不知道没关系。纯粹是为了保护视力。”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视力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我的眼睛很重要!我要用它们看你!”
“……”
“买不买?”
“买。”
“情侣款?”
“普通的就行。”
“情侣款!”
“江青西——”
“情侣款情侣款情侣款——”
“买。”徐至投降了。
江青西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徐至,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哥!”
徐至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上了去海边的火车。
江青西靠窗坐着,徐至坐在他旁边。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慢慢地移动——楼房、街道、树木、田野,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
江青西把脑袋靠在徐至的肩膀上,看着窗外。
“哥,你说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你见过海吗?”
“没有。书上看的。”
“那你怎么知道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猜的。”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黄的、绿的、灰的呢?”
“那也是海。”
“你不失望吗?”
“不会。因为跟你一起看。”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把脸埋在徐至的肩膀上,蹭了蹭。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我哭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唔。”
徐至低下头,在他的发顶亲了一下。
“别哭了。旁边的人在看。”
江青西抬起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阿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阿姨说。
“嗯。”徐至说。
江青西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是兄弟。是情侣。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
徐至没有抽开。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车厢的灯亮着,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哥,”江青西小声说,“等我们老了,还一起坐火车。”
“好。”
“去更远的地方。”
“好。”
“去看更多的海。”
“好。”
“你只会说好吗?”
徐至想了想。
“嗯。”他说。
江青西笑了。他把徐至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驶向大海的方向。
其实我还是个中学生,马上中考了,所以以后可能就是两三周一更,抱歉了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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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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