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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 火车到站的 ...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江青西从车窗望出去,没有看到海,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低矮的建筑。站台上人不多,海风从站台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湿的味道——那是海的味道,他从来没有闻过,但他一闻就知道。
“是海。”他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灌满了他的胸腔,“哥,你闻到了吗?海的味道!”
“嗯。”徐至站在他旁边,肩膀上挎着两个人的背包——他自己的那个装得整整齐齐,衣服叠成豆腐块,洗漱用品分门别类地装在小袋子里;江青西的那个拉链都差点拉不上,泳裤、墨镜、帽子、防晒霜、漫画书、零食,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奥特曼玩具。
“你带奥特曼干什么?”徐至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问过。
“陪我睡觉的!没有它我睡不着!”
“你不是有我吗?”
“你又不是奥特曼。”
“你小时候不是说我是奥特曼吗?”
“那是小时候!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你不是奥特曼了。你是比奥特曼更厉害的东西。”
“什么?”
“我哥。”
徐至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把奥特曼塞进了背包里。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去海边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江青西的头发像鸟窝一样乱飞。他眯着眼睛,张着嘴,迎着风,像一只把头伸出车窗的狗。
“你把窗户关小一点。”徐至说。
“不要!海风吹着好舒服!”
“你的头发飞到我的脸上了。”
“那你帮我拨开。”
“你自己不会拨?”
“我在感受海风,没空。”
徐至叹了口气,伸出手,帮他把飞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指腹微微粗糙,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铅笔留下的。江青西被那触感激得微微一颤,心跳又加速了。
“哥,你的手好糙。”他说,但没有躲开。
“嗯。”
“像砂纸一样。”
“嗯。”
“但是我喜欢。”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我喜欢’?”
“不能。因为我真的喜欢。喜欢你的手,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
“够了。”徐至打断了他,耳朵尖红了。
江青西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吹海风。
公交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防护林,穿过了一个小小的渔村,然后在一条海边公路上拐了个弯。
然后江青西看到了海。
不是照片里的海,不是电视里的海,不是想象中的海——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无边无际的海。灰蓝色的,和天空在远处融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的心跳。
“哥——”江青西猛地坐直了,指着窗外,声音都变了调,“海!是海!”
“看到了。”徐至说,声音平淡,但他的眼睛亮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灰蓝色的海面映照下,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像有人在那口深井里投下了一颗星星,井底不再是黑暗,而是整片星空。
公交车到站了。江青西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公路边上,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眼前的大海。
海比他想的大。比任何文字描述的、任何画面呈现的、任何语言能形容的——都要大。大到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大到他觉得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焦虑、所有的高考压力,在这片海面前都不值一提。
“哥——”他转过头,发现徐至站在他身后,也在看海。背包还挎在肩膀上,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刘海遮住了额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震撼,有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孩子般的好奇。
“好看吗?”江青西问。
“好看。”徐至说。
“比画上好看?”
“比画上好看。”
“那你回去要画一幅海。”
“好。”
“画我站在海边的样子。”
“好。”
“画得帅一点。”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你一定要画得帅!这是我十八岁的留念!”
“你十八岁的留念为什么要我画?不是应该拍照吗?”
“拍照太普通了。你画的不一样。你画的海,是你看到的海。你画的我,是你眼中的我。这是独一无二的。拍照拍不出来。”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
两个人放下背包,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江青西的脚趾头陷进沙子里,被那种温暖的触感包裹着,舒服得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哥,沙子好舒服!你踩踩看!”
徐至踩了一下,点了点头。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性?这可是大海!大海!你懂不懂?全世界最大的东西!你站在它面前应该感到震撼!应该感到渺小!应该——”
“我很震撼。”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震撼!你的脸还是跟平时一样!”
“我震撼的时候脸也是这样的。”
“骗人!你震撼的时候眼睛会睁大!你看你的眼睛——”
他指着徐至的眼睛,徐至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我的眼睛怎么了?”
“刚才睁大了!现在又变小了!”
“我没有变小。是你的错觉。”
“才不是错觉!我看到了!你看到海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是我看到了!”
徐至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江青西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弯腰捧了一捧沙子,朝徐至扬过去。
“你干什么!”徐至被扬了一脸的沙子,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细碎的沙粒。
“报复!你刚才嘲笑我!”
“我没有嘲笑你。”
“你有!你的嘴角在嘲笑我!”
“我的嘴角不会嘲笑人。”
“会的!你的嘴角什么都会!”
徐至蹲下来,也捧了一捧沙子。江青西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两个人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沙子扬得到处都是,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青西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徐至追上来,站在他面前,也微微喘着。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沙子,看起来狼狈极了——和他平时那副干净整洁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青西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哥,你现在好像一个沙人。”
“你也是。”
“我们像不像两个刚从沙子里挖出来的古董?”
“不像。”
“像不像?”
“不像。”
“像不像?”
“……像。”
江青西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仰面朝天躺着。天空很高很远,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像棉花糖,像小船,像小时候徐至折的那些纸飞机。
徐至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脸上有沙子。”他说。
“哪里?”
“这里。”徐至伸出手,帮他把脸颊上的沙子拂去。
“还有吗?”
“这里。”他又拂去他额头上的沙子。
“还有吗?”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江青西的嘴角,轻轻地擦了一下。
江青西躺在沙滩上,仰头看着徐至。阳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在逆光中泛着浅棕色的光,像一顶被阳光浸透的王冠。
“哥,”江青西说,“你挡到阳光了。”
“那我让开。”
“不要。你挡着挺好的。阳光太刺眼了。”
“你不是来看海的吗?闭着眼睛怎么看?”
“我在感受。看海不一定要用眼睛。可以用耳朵听海浪,用鼻子闻咸味,用皮肤感受风。你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哗——哗——像心跳。”
徐至没有说话。江青西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躺下来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两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上,闭着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哥。”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另一个国家。也许是另一片海。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海。”
“你怎么这么扫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唔。”
徐至侧过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上沾了沙子,粗粝的触感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闭嘴,听海。”他说。
江青西乖乖地闭上了嘴。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徐至。徐至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个微微的弧度,看起来很放松,很安静,很好看。
江青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被记住。不是用相机,不是用画笔,而是用记忆——深深地、刻骨铭心地记住。记住这个下午,记住这片海,记住沙子温热地包裹着脚趾的感觉,记住海风咸腥地灌满胸腔的味道,记住徐至躺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的温度。
他伸出手,在沙子里摸索着,找到了徐至的手,握住了。
徐至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手扣住了他。
十指相扣。在沙子里。
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哗——哗——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像一段没有结尾的诗,像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话。
太阳慢慢地沉下去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色的绸缎,波光粼粼,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江青西坐起来,看着落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落日——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楼房切割成碎片的落日,不是学校里那种被作业和考试填满的落日,而是完整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落日。整个太阳像一个巨大的橙子,慢慢地、慢慢地,沉进海平线。
“哥,你看。”他指着海平线,“太阳在掉进海里。”
“嗯。”
“你说太阳掉进海里之后,会去哪里?”
“去地球的另一边。”
“真扫兴。你就不能说它去海里睡觉了吗?”
“它去海里睡觉了。”
“你现在说已经晚了!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听你说好听的话。”
“什么好听的话?”
“就是刚才那种——‘它去海里睡觉了’——这种话。”
“这是假话。”
“假话也好听。”
“……你真的很不讲道理。”
“你第一天知道?”
徐至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海面上最后一缕金光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远处渔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和海上的星星遥遥相望。
“走吧,去吃饭。”徐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再待一会儿嘛。”
“天黑了。”
“黑了更好看。你看,星星出来了。”
江青西指着天空。确实,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钻石。海面上倒映着星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海边一直铺到天边。
“好美。”江青西轻声说。
“嗯。”
“哥,你说那些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他们也在看我们吗?”
“也许。”
“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也许。”
“他们能看出我们是一对吗?”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星光下,他的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轮廓被银白色的光线柔化了,看起来比白天温柔了很多。
“哥,”江青西说,“如果星星上面有人,如果他们能看到我们——我希望他们能看到。我希望全宇宙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
星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像两颗被银河浸透的黑曜石。
“你也是我的人。”他说。
江青西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在星空下,在大海边,在全宇宙的注视下。
两个人手拉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哗——哗——,像是为他们鼓掌。
他们在海边的小饭馆里吃了晚饭。饭馆是渔民开的,就在沙滩边上,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头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桌子是塑料的,椅子也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老板,有螃蟹吗?”江青西大声问。
“有!刚捞上来的!新鲜!”
“来两只!还要皮皮虾!还要蛤蜊汤!还要——”
“够了。”徐至打断了他,“你吃不了那么多。”
“我吃得下!我今天太饿了!跑了一天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
“我——”
“还要不要炒饭?”老板问。
“要!蛋炒饭!加火腿!加玉米粒!”江青西抢着说。
“好嘞!”
老板转身去忙了。江青西趴在桌子上,盯着塑料桌布上的花纹,是一只蓝色的大鲸鱼,尾巴翘得老高,好像在喷水。
“哥,你看这个桌布,有鲸鱼。”
“嗯。”
“你说海里真的有鲸鱼吗?”
“有。”
“你见过吗?”
“没有。书上看的。”
“你想看吗?”
“想。”
“那我们明天出海!去看鲸鱼!”
“不一定能看到。鲸鱼不是每天都出现的。”
“那就碰碰运气。万一看到了呢?”
“万一没看到呢?”
“那就下次再来。一次看不到就两次,两次看不到就三次。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
螃蟹端上来了,红彤彤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鼻。江青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被烫得“嘶”了一声,手指缩回来,在耳朵上捏了捏。
“烫着了?”徐至问。
“没事。”
“用工具。”徐至把蟹钳和挖勺推到他面前。
“不用!用手吃才香!”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江青西重新抓起一只螃蟹,掰开壳,金黄色的蟹黄流了出来,他赶紧凑过去吸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海水的咸和蟹肉特有的甜,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徐至问。
“太好吃了!哥你快尝尝!”
徐至用蟹钳优雅地夹开一只蟹腿,把里面的肉挑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怎么样?”
“还行。”
“又来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错。”
“还是两个字!”
“挺好的。”
“三个字也是敷衍!”
“非常好吃。”
“这还差不多!”江青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螃蟹。
两个人吃完了螃蟹、皮皮虾、蛤蜊汤,最后老板端上了蛋炒饭。金黄色的米饭粒粒分明,火腿丁和玉米粒点缀其中,葱花碎在上面撒了一层,热气腾腾的,闻起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江青西吃了一口,愣住了。
“怎么了?”徐至问。
“这个蛋炒饭——”他又吃了一口,“没有你做的好吃。”
“老板在这里,你小声点。”
“我说的是实话。你做的最好吃。全世界最好吃。”
徐至没有回答,但耳朵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江青西把那盘蛋炒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他靠在塑料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撑了?”徐至问。
“嗯。”
“让你少吃点。”
“太好吃了,忍不住。”
“走吧,散步消食。”
两个人走出饭馆,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挂在天空。海面上铺满了月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从海边一直铺到天边。
江青西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凉凉的,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凉丝丝的,痒酥酥的,像有人在用羽毛挠他的脚心。
“哥,水好凉!你下来试试!”
徐至也脱了鞋,走进水里。两个人站在浅水里,任由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脚踝。
“哥。”
“嗯。”
“你说,海为什么是咸的?”
“因为河水把地下的盐分带到了海里,水蒸发了,盐留下来了。几亿年积累下来,海就变成了咸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科学?”
“那你要我怎么回答?”
“说点浪漫的。”
徐至想了想。
“海是咸的,”他说,“因为大海替所有的河流承载了它们的眼泪。”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这个好听。”他说,“这个真好听。”
“你满意了?”
“满意了。特别满意。”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得像一首诗,“哥,你以后写诗吧。”
“我不会写诗。”
“你会。你刚才说的就是诗。大海替所有的河流承载了它们的眼泪——这不是诗是什么?”
“这是物理。”
“物理你个头!这是诗!是诗!你懂不懂!”
“不懂。”
“那我教你——诗就是,用最好听的方式,说最真的话。你刚才说的话,就是最好听的、最真的话。所以是诗。”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文学评论家了?”
“我一直都是!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你以前只会说奥特曼打怪兽。”
“那也是文学!特摄文学!”
“……行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江青西忽然停下来。
“哥,我们明天早起看日出吧。”
“几点?”
“五点。”
“你能起来吗?”
“你叫我。你一叫我就起来。”
“好。”
“你一定要叫我。别看我睡得香就不忍心叫。一定要叫。”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江青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在月光下,在大海边。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回住的地方。
凌晨五点,江青西被徐至叫醒了。
“起来了。看日出。”
江青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徐至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几点?”江青西的声音沙沙的。
“五点。”
“天还没亮呢。”
“快了。走吧。”
江青西揉着眼睛坐起来,套上一件外套,被徐至拉着走出了门。
海边已经有人了——几个拿着相机的游客,一个遛狗的老人,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两个人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面朝东方。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凉和湿润。江青西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
“冷?”徐至问。
“有一点。”
徐至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江青西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觉得暖和多了。
“哥,你说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万一猜错了呢?”
“那就等到它出来为止。”
江青西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东边的天空。
橘红色越来越亮了,从一抹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半边天。云被染成了金色、粉色、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画。海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波光粼粼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个小点,橘红色的,像一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宝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它一点一点地升起,从半个变成大半个,从大半个变成整个。光线从柔和变得明亮,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炽。海面上铺满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江青西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完整的、圆润的、光芒万丈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不是被阳光照亮的,是被这一刻——这个他和徐至一起等待的、一起见证的、一起拥有的这一刻——照亮的。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好美。”
“嗯。”
“比我想象中美一万倍。”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有多开心?”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比考上Q大还开心。”他说。
江青西猛地转过头,看着徐至。
徐至没有看他,他看着太阳,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暖。他的眼睛里有太阳的倒影,两颗小小的金色的太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你说什么?”江青西问,声音在发抖。
“我说,比考上Q大还开心。”
“你——你不是说Q大是你的梦想吗?”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徐至转过头,看着他。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照在他的笑容上——是的,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而是真正的、完整的、被阳光浸透的笑容。
“你。”他说。
一个字。
轻轻的,稳稳的,像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
江青西的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徐至一肩膀。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他哭着喊。
“什么话?”
“让我哭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唔。”
徐至低下头,在金色的阳光中,在大海的见证下,在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的时候——亲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角。是嘴唇。
一个长长的、温柔的、带着海风咸味和晨光暖意的吻。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哗——,像是为他们鼓掌。太阳继续升起,金光铺满了整个海面,铺满了整个天空,铺满了整个世界。
江青西闭上眼睛,攥着徐至的衣领,在这个吻里,在这个早晨,在这片大海面前,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万一”——都交给了海浪,交给了风,交给了太阳。
他相信徐至。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相信他给过的每一个承诺,相信他眼中那两颗小小的金色的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星期三的时候去体育中考了,下周星期一就要第一次联考,所以今天就先把下周的给写了,在学校的时候压根不敢写太多,以后可能就真的是两周一更了,不过五一的时候可以更两章。有没有宝宝在看啊?点击量还行,但是我没看到宝宝们的留言,我真的很想要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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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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