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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答案 从海边回来 ...

  •   从海边回来之后,江青西觉得自己变了。不是外表的变化——他还是那个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三十斤、头发乱蓬蓬的江青西。变的是内心。海边的那个早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徐至说“你”是他梦想的那一刻,像一颗种子被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他开始发芽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变得不再难熬。以前他每天都刷无数次查询页面,每刷一次心脏就狂跳一阵。现在他不再刷了。他相信徐至说的“没有万一”。徐至说没有万一,就是没有万一。徐至从来没有骗过他——除了那些“我没事”、“不累”、“没生气”之类的善意的谎言。

      他开始做一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看闲书。不是课本,不是习题集,不是高考真题,而是真正的闲书。徐至书架上的那些小说和画册,他以前翻都懒得翻,现在一本一本地看。从《小王子》到《月亮与六便士》,从《活着》到《百年孤独》,看不太懂的就跳过去,看得懂的就多看几遍。他发现看书其实挺有意思的——比物理题有意思多了。当然,这句话不能让徐至知道。

      “你在看什么?”徐至从阁楼的楼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水。

      “《小王子》。”江青西头也不抬,“你小时候看的那本。都翻烂了。”

      “那本书我看了三年。”

      “你小时候在福利院,就只有这一本书吗?”

      “不止。但这本最好看。”

      “为什么?”

      “因为小王子有一朵玫瑰花。”

      “你也有一朵。”江青西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徐至把柠檬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的玫瑰花不扎人。”徐至说,“但很吵。”

      “你的玫瑰花是男的。”

      “玫瑰花没有性别。”

      “这朵有。这朵是男的。这朵玫瑰花叫江青西。”

      “……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比作花?”

      “为什么不能?花多好看啊!你不觉得我好看吗?”

      “觉得。”

      江青西愣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徐至会这么认真地回答。没有犹豫,没有敷衍,没有“还行”、“不错”、“挺好的”——就是“觉得”。干脆利落,像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他的脸红了。

      “你——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什么套路?”

      “你应该说‘不好看’、‘一般般’、‘凑合’——然后我说‘你骗人’、‘你明明觉得我好看’、‘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然后你红耳朵——这才是我们的正常流程!”

      “太麻烦了。”徐至喝了一口柠檬水,表情平淡,“你好看。直接说了,省时间。”

      “省时间干什么?”

      “做别的。”

      “做什么?”

      徐至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阁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两颗被柠檬水洗过的黑曜石。他凑过来,在江青西的嘴角亲了一下。

      “做这个。”他说。

      江青西的脸红得像他手里的那杯柠檬水——不,柠檬水是黄的,他的脸是红的,红得像番茄,像螃蟹,像海边的落日。他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小王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会这么主动的!”

      “是吗?”

      “是的!你平时都要我先说、先做、先得寸进尺——你才会回应!你今天自己就——”

      “因为今天不想等了。”

      “等什么?”

      “等你先开口。”徐至说,“每次都等你,太慢了。”

      “哪里慢了!我每次都很快的!”

      “你从确认喜欢我到说出来,用了多久?”

      “……半年。”

      “从想亲我到真的亲,用了多久?”

      “……三个月。”

      “从——”徐至停了一下,“所以太慢了。以后我来。”

      江青西的眼泪又来了。他最近真的越来越爱哭了。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开心到眼泪成了唯一的出口。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嗯。”

      “连谁主动都要管?”

      “嗯。”

      “那你以后什么都要主动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想不想。”

      “我当然想!我每时每刻都想!”

      “那就每时每刻。”

      江青西把脸从徐至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徐至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哥,”江青西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做,不会说。现在你又说又做。”

      “不喜欢?”

      “喜欢。”江青西把脸埋回去,“喜欢得要命。”

      徐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江青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阁楼里很安静。风扇嗡嗡地转着,天窗外面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楼下传来江母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江青西闭着眼睛,听着徐至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

      成绩出来的那天,江青西正在阁楼里睡午觉。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他躺在L形的转角垫上,风扇对着他吹,手里还攥着那本《小王子》,翻到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那一页。

      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短信——高考成绩查询系统的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二十五,英语一百二十,理综——物理九十三、化学八十九、生物九十一。总分六百三十六。省排名——两千一百名。

      他愣住了。六百三十六分。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模拟考试的时候,他最好的成绩是五百八十分。高考他超常发挥了五十六分。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在掌心里颤得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哥!!!”他从垫子上弹起来,光着脚冲下楼梯,差点在最后三级台阶上摔了一跤,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掌心蹭掉了一块皮,但完全不觉得疼,“哥!!!”

      徐至在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听到江青西的喊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多少分?”徐至问。

      “六百三十六!你呢?”

      “六百八十一。”

      六百八十一。江青西的大脑短路了整整五秒钟。六百八十一——这个分数在去年的录取线上,可以上Q大,可以上B大,可以上全国任何一所大学。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可以上Q大了。”

      “嗯。”

      “你可以上B大了。”

      “嗯。”

      “你可以上——”

      “我知道。”徐至打断了他,“你的分数也够了。”

      “够什么?”

      “北京的大学。去年的录取线,你这个分数可以上北京的大学了。”

      江青西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六百三十六,省排名两千一百。他抬起头,看着徐至。徐至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考了六百八十一分”的光,而是那种“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的光。

      “真的吗?”江青西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真的。我查过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去年的录取数据。”

      “你——你还没出成绩就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

      “因为我相信你。”

      江青西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徐至一肩膀。徐至没有推开他,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

      “别哭了。”他说。

      “我控制不住——”

      “那就哭吧。”

      “你不是说我哭的样子很丑吗?”

      “没有。我说过你哭的样子也很好看。”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心里说的。”

      江青西哭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徐至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脖子流下去,把徐至的T恤领口都打湿了。

      “哥,”他抽噎着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

      “嗯。”

      “一起上大学。”

      “嗯。”

      “一起租房子。”

      “嗯。”

      “一起——”

      “一起。”徐至说,“什么都一起。”

      江青西收紧了手臂,把徐至抱得更紧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书桌上两个亮着的手机屏幕——六百三十六,六百八十一。两个数字,隔着四十五分,但它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在同一片天空下。

      江父知道成绩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论文。江青西推开门,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江父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六百三十六——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不错。”他说。

      两个字。和徐至说的一模一样。

      江青西笑了。他看到他爸的眼眶红了,但江父很快低下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写论文。

      “爸,”江青西说,“你想哭就哭吧。”

      “我没有想哭。”

      “你的手在抖。”

      江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笔尖在稿纸上颤抖着,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笔不好。”他说。

      江青西没有拆穿他。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爸,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去孤儿院。谢谢你把哥哥带回来。谢谢你——”

      “别说了。”江父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哭了。”

      江青西笑了。他松开手,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写论文。笔尖不再颤抖了。

      江母知道成绩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做饭。她听到江青西的分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六百三十六?”她问。

      “嗯。”

      “总分?”

      “嗯。”

      “你不是模拟考才五百八吗?”

      “超常发挥了。妈,你女儿——不对,你儿子厉害吧?”

      江母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伸出手,在江青西的脸上捏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捏他的脸颊,捏得他龇牙咧嘴。

      “疼疼疼——妈你轻点!”

      “你小时候那么小一个,圆滚滚的,像一颗花生。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妈,你说过这话了。我十二岁的时候你说过了。”

      “我再說一遍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你说。”江青西揉着脸颊,龇牙咧嘴地笑着。

      江母松开手,又捏了一下。

      “考得好。”她说,“妈妈为你骄傲。”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伸出手,抱住了他妈。他已经比他妈高出一个头了,拥抱的时候需要弯着腰,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养了我。谢谢你——”

      “别说了。”江母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我的妆要花了。”

      “妈你什么时候化妆了?”

      “……闭嘴。”

      江青西笑了。他收紧了手臂,把他妈抱得更紧了。

      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相拥的母子。

      “妈,”江青西说,“徐至考了六百八十一。”

      江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多少?”

      “六百八十一。”

      “六百八十一?!”江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可以上Q大了!”

      “嗯。”

      “可以上B大了!”

      “嗯。”

      “可以上——”

      “妈,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儿子——不对,我两个儿子——一个六百三十六,一个六百八十一!我怎么冷静!”

      江母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又放下。

      “我要加菜。”她说。

      “妈,已经四个菜了。”

      “不够!再加两个!不,加四个!”

      “妈——”

      “你去把徐至叫下来!我要抱他!”

      江青西笑着走出厨房,上楼去找徐至。徐至还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有翻。他在等。

      “哥,妈叫你下去。”

      “怎么了?”

      “她要抱你。”

      徐至的耳朵尖红了。他站起来,跟着江青西走下楼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江母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徐至。

      徐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永远不太习惯被拥抱。在福利院的那些年,没有人拥抱他。来到江家之后,江母偶尔会抱他,但他每次都僵得像一根木头。但他没有推开,慢慢地放松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江母的后背。

      “妈,”他说,“我考了六百八十一。”

      “我知道!青西告诉我了!”江母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这么厉害!”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六百八十一!你知不知道这个分数有多高!”

      “知道。”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我高兴的时候脸也是这样的。”

      江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确实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冷静、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耳朵上——红得像要滴血。

      “你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江母说。

      徐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

      “……被你发现了。”

      “我当然发现了!你从小就这样!你以为藏得住吗?”

      徐至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江母看着那个弧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在徐至的脸上捏了一下——和捏江青西一样,用力地、狠狠地捏了一下。

      “疼——”徐至说,但没有躲开。

      “你也知道疼?你考了六百八十一,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等青西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一起去北京。”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她看了看徐至,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江青西——他靠着门框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好,”江母说,“一起去北京。”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打开冰箱,又拿出了四个菜的材料。江父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江母,又看了看两个站在客厅里的孩子。

      “怎么了?”他问。

      “加菜。”江母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不是应该少做菜吗?”

      “我高兴的时候就要多做菜!你有意见?”

      “……没有。”江父缩回了书房。

      江青西和徐至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的餐桌,摆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凉拌黄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酸辣土豆丝——满满一桌子,中间还放了一碟徐至最爱吃的凉拌黄瓜。江母还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做个甜汤。

      “妈,够了!吃不完!”江青西喊。

      “吃得完!你高考都考完了,胃口肯定好!”

      “我胃口好也吃不下八个菜!”

      “那就明天吃!剩菜更好吃!”

      江青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餐桌前坐下来。徐至坐在他旁边,江父坐在对面。三个人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沉默了三秒钟。

      “你妈高兴的时候就这样。”江父说。

      “我知道。”江青西说。

      “她上次做这么多菜,还是你们小学毕业的时候。”

      “我记得。那次做了六个菜。这次八个。进步了。”

      “下次可能十个。”

      “那得等我们大学毕业。”

      “也许更早。”徐至说。

      江父和江青西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江父问。

      徐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青西看着他的侧脸——平淡的、冷静的、面无表情的侧脸。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江青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明白了徐至没有说出口的话——出柜。他在说,出柜的时候,也许更早。江青西低下头,也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很脆,很爽口,带着一点点醋的酸和蒜的辣。

      他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

      徐至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手扣住了他。

      十指相扣。在餐桌下面。在满满八个菜的香味中。在父亲对面,在母亲从厨房传来的锅铲声中。

      没有人看到。但不需要有人看到。他们知道就够了。

      江母终于端着一锅甜汤从厨房里出来,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开饭!”她说,声音响亮,笑容灿烂。

      “妈,辛苦了。”江青西说。

      “不辛苦!你们考得好,我高兴!来,吃虾!这个虾我特意多放了蒜,你们不是喜欢吃蒜蓉的吗?”

      “妈,徐至不喜欢吃蒜蓉,他喜欢吃白灼的。”

      “哦对!我忘了!”江母拍了拍额头,“下次做白灼的。”

      “没事,蒜蓉的也好吃。”徐至说,夹了一只虾放进碗里。

      江母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了?”江父说。

      “我没哭。眼睛里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进——进了高兴。”江母揉了揉眼睛,“不行吗?”

      江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扒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慢点吃。”江母说,递给他一张纸巾。

      “嗯。”江父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江青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完美的家,不是没有眼泪的家,而是有笑有泪、有吵闹有安静、有八个菜和一锅甜汤的家。他转过头,看着徐至。徐至正在吃那只蒜蓉虾,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哥。”江青西小声说。

      “嗯。”

      “好吃吗?”

      “好吃。”

      “比白灼的好吃?”

      “都好吃。”

      江青西笑了。他在桌子下面,把徐至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饭后,两个人上了阁楼。天窗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挂在天空,洒下来的光把整个阁楼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江青西靠着墙坐着,手里没有拿漫画书。徐至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没有拿画册。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坐着,肩靠着肩,看着天窗外面的月亮。

      “哥。”江青西开口。

      “嗯。”

      “填志愿的时候,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

      “你的分数可以上B大,我的分数不够。我们报同一所大学,你就亏分了。”

      “不亏。”

      “怎么不亏?”

      “你在的大学,就是最好的大学。分不分的,无所谓。”

      徐至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月亮,在他的瞳孔里发着光。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

      “真的。”江青西说,“我从六岁就这么想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福利院是最好的福利院,因为你在。阁楼是最好的阁楼,因为你在。南城是最好的城市,因为你在。北京是最好的北京,因为你要去。你去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是最好的。”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长大了。”

      “你长大了,我还是比你大两个月。”

      “那两个月的差距,我追了一辈子都没追上。”

      “不用追。”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不走。”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把头靠在徐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哥。”

      “嗯。”

      “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不是Q大,不是B大,就是同一所。你报什么,我报什么。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好。”

      “你不劝我了?”

      “不劝。”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徐至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江青西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它从他们六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挂在天上,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从两个小男孩变成两个少年,看着他们在阁楼里牵手、拥抱、接吻。

      “哥,”江青西说,“你说月亮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

      “也许有嫦娥。也许有玉兔。也许有吴刚在砍桂花树。”

      “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唔。”

      徐至侧过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闭嘴,看月亮。”他说。

      江青西乖乖地闭上了嘴。他靠在徐至的肩膀上,看着天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纱。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哥。”

      “嗯。”

      “我们以后也经常这样看月亮。”

      “好。”

      “看到老。”

      “好。”

      “看到走不动了,就躺在床上看。”

      “好。”

      “看到月亮不在了为止。”

      “月亮一直在。”

      “那我们就一直看。”

      “好。”

      江青西笑了。他伸出手,在月光下握住了徐至的手。

      十指相扣。

      月亮在天窗外安静地挂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味,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地转着,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江青西闭上眼睛,在徐至的肩膀上,在月光下,在栀子花的香味中,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徐至没有睡着。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江青西——他的睡脸很安静,嘴巴微张,眉头舒展,嘴角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徐至轻轻地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青西。”他无声地说,“晚安。”

      他抬起头,看着天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它看着他们从六岁长到十八岁,从两颗小树苗长成两棵大树,从两个在福利院相遇的陌生人,变成彼此最重要的人。

      它会继续看着他们。看他们上大学,看他们毕业,看他们工作,看他们老去。看他们一直在一起。

      徐至收紧了手臂,把江青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江青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继续睡。徐至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风扇嗡嗡地转着,月光洒满了整个阁楼,栀子花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两个少年在月光下相拥而眠,在这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在这个即将结束的夏天,在这个一切即将开始的时间节点上,安静地、安心地、安然地睡着了。

      明天,他们要填志愿。后天,他们要毕业。下个月,他们要去北京。以后,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海,爬更高的山,走更长的路。

      但今晚,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在彼此的身边。在月光下。在阁楼里。在栀子花的香味中。在这里。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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