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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北京 九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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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天高得不像话。江青西站在火车站的出口,仰着头看着那片比南城高了不知多少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南城那种湿漉漉的潮气,也没有海边那种咸腥的海风,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灰尘味道的气息——这是北京的味道,是首都的味道,是他和徐至将要生活四年的城市的味道。
“好蓝。”他说。
“什么好蓝?”徐至站在他旁边,肩膀上挎着两个人的背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的是江母塞进去的各种东西——南城的特产、自家做的辣椒酱、新买的床单被套,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dried 红枣。“妈说补血用的。”江青西看到的时候无语了很久,“我又不贫血。”“你学习累,补补。”江母理直气壮。最后那包红枣还是被塞进了箱子,和徐至的画具挤在一起。
“天。天好蓝。”江青西回答徐至的问题,眼睛还盯着天空。
“嗯。”
“比南城蓝。”
“嗯。”
“比海边蓝。”
“不一样。海边是咸的蓝,北京是干的蓝。”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形容了?”
“刚才。被你传染的。”
“我传染给你的?我什么时候会形容了?”
“你说‘海是咸的,因为大海替所有的河流承载了它们的眼泪’的时候。”
“那不是形容,那是诗!你说过的!那是诗!”江青西的声音在火车站出口回荡,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走吧,别丢人了。”徐至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我没有丢人!我在讨论文学!”江青西追上去,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哥,你说北京这么大,我们会迷路吗?”“不会。有地图。”“地图看得懂吗?”“看得懂。”“万一看不懂呢?”“那就问路。”“万一问不到呢?”“那就瞎走。反正两个人一起瞎走,走到哪里都是北京。”
江青西又笑了。他发现自从来了北京,他的笑点变得特别低。看天想笑,看地想笑,看徐至拖行李箱的背影也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开心。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他们在北京的第一站不是学校,而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江父提前托人租的,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江青西第一次听到房租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么贵?”“北京就这样。”江父说,语气平淡,但掏钱的动作毫不犹豫。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老旧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江青西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走,手被徐至握住了。
“小心点。”徐至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很稳。
“嗯。”江青西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三楼,走过四楼,走过五楼。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到六楼的时候,徐至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小小的,旧旧的,但很干净。白色的墙壁,木色的地板,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厨房在左边,小小的,但灶台和水槽都很干净。卫生间在右边,更小,但热水器和洗衣机都有。两间卧室并排着,一间大一点,有窗户,朝南;一间小一点,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天际线。
“哥,我们怎么分房间?”江青西站在走廊上,在两个卧室之间来回看。
“你想住哪间?”
“我想住大的。有阳光。”
“那你住大的。”
“你呢?”
“我住小的。”
“你不想要阳光吗?”
“不需要。我白天都在画室。”
江青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我们住一间吧。大的那间放一张大床,小的那间做画室。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画室吗?”
徐至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江青西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好不好?”江青西追问。
“……好。”
江青西高兴得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规划着每一寸空间的用途。“床放这里!靠墙!书桌放窗户旁边!采光好!衣柜放门口!画室那间要买一个画架,还要买一个储物柜放颜料和画布,墙上要挂你的画——”
“你冷静一点。”徐至说。
“我冷静不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们的!不是爸妈的,是我們的!”他在“我们的”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的。”他重复了一遍。
江青西停下来,站在客厅中央,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灿烂。“对,我们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忙着布置这个小小的家。去宜家买床——两个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江青西说“够大,怎么滚都不会掉下去”,徐至说“你睡觉又不滚”,江青西说“万一我滚呢”,徐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买书桌,买画架,买衣柜,买储物柜。江青西还买了一盏台灯,放在书桌上,和他在南城家里的那盏一模一样。“这样我在北京做题的时候,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
“你在北京还要做题?”
“当然要做!大学的课程也很难的!我要保持好成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
“跟你学的。”
徐至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们在学校报到的前一天,终于把家布置好了。大的卧室里放着一张大大的床,铺着江母买的床单——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星星。书桌上摆着那盏台灯,旁边放着徐至从南城带来的那本《小王子》。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挂在一起——左边是徐至的,黑白灰蓝,整整齐齐;右边是江青西的,五颜六色,歪歪扭扭。小的画室里摆着画架和储物柜,墙上挂着徐至在南城阁楼里画的那两幅画——一幅是夜空下的江青西,一幅是海边日出时的江青西。江青西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哥,你把这两幅画也带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
“是我?”
“是你。你在画里。你在哪里,画就在哪里。”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从背后抱住徐至,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哥,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带?”
“什么?”
“画。书。纸条。铁盒子。”
“你也带了。”
“我带什么了?”
“你。你把自己带来了。”
江青西把脸埋在徐至的背上,闷声闷气地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我心脏受不了。”
“什么话?”
“让我哭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唔。”
徐至转过身,在江青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闭嘴,看画。”他说。
江青西乖乖地闭上了嘴。他靠在徐至的肩膀上,看着墙上的画——夜空下的自己,海边日出时的自己,都是徐至眼中的自己。安静,温柔,像风景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过,但在徐至的画里,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哥,你以后多画我。”
“好。”
“画很多很多。把我们的家都挂满。”
“好。”
“来客人了就说,这是我哥画的,我哥是画家。”
“我不是画家。我只是喜欢画画。”
“以后会是。你以后会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画家。”
“你什么时候学会预言了?”
“现在。刚学会的。我的第一个预言——徐至会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画家。第二个预言——江青西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策展人。”
“策展人?”
“对!你画画,我帮你办展览。你负责创作,我负责让全世界看到。我们是搭档。一辈子的搭档。”
徐至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更浓、更炽热的情绪。像画室窗外的夕阳,沉静而滚烫。
“好。”他说。
报到的日子阳光明媚得不像话。江青西和徐至走在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新生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师兄师姐们穿着志愿者马甲在路边指路。广播里放着欢迎新生的音乐,花坛里插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牌子,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教学楼,崭新的图书馆,崭新的食堂,崭新的开始。
江青西背着书包,走在徐至旁边,左看右看,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哥,这个学校好大。”“嗯。”“比我们高中大十倍。”“嗯。”“食堂也好多。我数了,有六个!”“你饿了?”“有一点。早上只吃了两个包子。”“你吃了三个。”“第三个被你抢走了。”“那是我买的!”“你买的也是我的。你的就是我的。”
徐至没有反驳。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江青西。“先垫一下。中午再吃饭。”
江青西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你怎么随身带着面包?”“因为你容易饿。”“你怎么知道我容易饿?”“你从六岁就容易饿。在福利院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说‘跟我回家,我家有很多吃的’。你还记得吗?”
江青西嚼着面包,想了想。“记得。我还说‘我妈做饭特别好吃,虽然她有时候会放多盐,但是你多喝点水就行了’。”
“嗯。你说了。”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江青西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徐至。徐至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步伐平稳,表情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
“哥,你记性真好。”
“嗯。”
“那你记得我第一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说了很多。具体哪句?”
“我说——‘哥,你不用等了。你到了,就到这里了。我不会把你送走的。谁要送你走,我就跟他拼命。’”
徐至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记得。”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江青西笑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哥,”江青西说,“北京真好。”
“嗯。”
“大学真好。”
“嗯。”
“你也真好。”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不能。因为是真的。北京是真的好,大学是真的好,你也是真的好。所有的一切都很好。”
徐至没有说话,但江青西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江青西的心脏停跳一拍。
报到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找到各自的学院,交材料,领学生证,领宿舍钥匙。江青西和徐至不在同一个学院——江青西在传媒学院,学的是策展;徐至在美术学院,学的是绘画。两个学院在校园的两端,走路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江青西在心里盘算每天要跑几趟。
“哥,我们不住宿舍吗?”江青西拿着宿舍钥匙,看了看上面的房间号。
“你想住宿舍?”
“不想。我想住我们的家。但是学校会不会查?”
“不会。大学不管。”
“真的?”
“真的。我问过学长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在新生群里。”
江青西瞪大眼睛看着徐至——他那个永远沉默寡言、不爱社交、在班级群里从来不说话的哥哥,居然主动在新生群里问问题了。
“你变了。”江青西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不住我们的家,你就要住宿舍。宿舍没有厨房,我不能给你做饭。你不能每天吃到煎蛋。你会在外面乱吃东西,然后胃疼。你胃疼了就会哼哼唧唧,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没精神上课。没精神上课就会挂科。挂科了就会哭。你哭了我就心疼。所以我问了。”
江青西张着嘴,瞪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阳光晒化了冰淇淋,从头顶开始往下淌,淌成一滩甜腻腻的、黏糊糊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了不让我胃疼,去新生群里问了学长?”
“嗯。”
“你——你怎么能这样?”
“哪样?”
“这样——这样对我好。好到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被你爱着就够了。”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被我爱着就够了。”
江青西的眼泪又来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在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中间,在九月的阳光下。
“哥!!!”他把脸埋在徐至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别哭了。别人在看。”
“我不管!”
“你的鼻涕蹭到我衣服上了。”
“我不管!”
“这是新衣服。”
“我再给你买一件!”
“你没钱。”
“我——我去打工!我给你买一百件!”
徐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江青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旁边路过的新生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说“兄弟感情真好”,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江青西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徐至。只要有徐至,北京就是最好的北京,大学就是最好的大学,世界就是最好的世界。
开学的第一周,江青西和徐至过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江青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徐至已经洗漱完毕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头发上还滴着水。他没有叫江青西,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三十秒后,江青西从床上弹起来,揉着眼睛说“我起了我起了”。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徐至煎蛋,江青西热牛奶。煎蛋还是金黄色的,圆圆的,边缘微微焦脆。牛奶热到冒泡,但不会烫嘴。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煎蛋上,照在牛奶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哥,你今天有课吗?”
“有。上午两节,下午两节。”
“我也是。中午一起吃饭?”
“好。在哪个食堂?”
“二食堂吧。离你近。”
“好。”
“吃完饭我去画室找你。”
“好。”
“然后一起回家。”
“好。”
江青西笑了。他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端起牛奶一饮而尽,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吧,上学了。”
两个人走出家门,走下六楼,走在小区里,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九月的北京,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江青西踩着一片落叶,听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回家。晚上一起做作业。周末一起在画室里待着。一直这样。”
徐至想了想。“不会一直这样。”
江青西的心沉了一下。
“会更好。”徐至说。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子皱起来了,笑得像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徐至的手。
“你怎么知道会更好?”
“因为每天都会进步。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每天好一点,加起来就是更好。”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你说‘海是咸的,因为大海替所有的河流承载了它们的眼泪’的时候。你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的时候。你说‘你画画,我策展,我们是搭档’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好听。我只是偷学了一点皮毛。”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在早晨的阳光下,在飘着落叶的小路上,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哥,”他说,“你偷学的功夫不错。”
“嗯。”
“继续偷。多偷一点。”
“好。”
“以后你说话比我好听,我说话比你难听,怎么办?”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听的。”
江青西停下脚步,看着徐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清晰而温暖,眼睛里有江青西的倒影——一个嘴巴张着、眼睛瞪着的、一脸呆滞的笨蛋。
“你——你赢了。”江青西说,“你说的话比我好听一万倍。我认输。”
徐至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输赢。只有我们。”
江青西把徐至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梧桐树下,走过落叶铺满的小路,走过九月的北京。
第一堂课结束后,江青西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煎蛋的香味,没有牛奶的甜味,只有北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但他觉得很好闻。因为这是北京的味道,是大学的的味道,是新的开始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消息。“哥,下课了吗?我在你教学楼下面等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嗯。两分钟。”
江青西站在教学楼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人的。他以前觉得等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站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现在他不觉得了。等徐至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徐至——徐至在楼上画画的样子,徐至收拾画具的样子,徐至走下楼梯的样子,徐至看到他时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
两分钟后,徐至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卷画纸。头发有点乱,手指上有颜料的痕迹——蓝色的,和今天的天空一个颜色。
“哥!”江青西朝他挥手,“这里!”
徐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课。”
“你第一节课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特别有意思!讲了很多策展的案例,我听得特别认真,还记了笔记。你看——”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徐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你呢?你的课怎么样?”
“还行。老师让画静物。”
“画了什么?”
“苹果。”
“苹果?你不是画过很多苹果吗?”
“不一样。大学的苹果比高中的苹果圆。”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的?”
“刚才。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次说话都在教我。”
江青西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走吧,吃饭。我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得太好了,我忘了饿。”
“那老师应该多讲一点。”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饿了。”
“哥——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讽刺我?”
“关心。”
“真的?”
“真的。你饿了我心疼。”
江青西的脸红了。他拉着徐至的手,快步走向食堂,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徐至的耳朵尖一定红了。
食堂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新生的面孔。江青西和徐至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青西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徐至的盘子里只有两份青菜和一碗白饭。
“哥,你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下午还有课呢。”
“嗯。”
江青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徐至碗里。“吃。”
徐至看了他一眼,把那块排骨吃了。江青西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徐至又吃了。江青西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这个——”“够了。”徐至打断了他,“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我顾着你怎么了?你是我哥,我不顾你顾谁?”
“顾你自己。”
“顾你就是顾我自己。你不是说过吗?搭档就是一个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分不开的。”
徐至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和菜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比早晨更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青西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透亮,蓝得彻底,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
“哥,下午没课了?”
“嗯。”
“那我们去画室吧。我想看你画画。”
“你不是说要回家做作业吗?”
“作业晚上再做。我想看你画画。”
“画画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你拿画笔的样子好看,调颜料的样子好看,在画布上涂颜色的样子好看。你画画的时候最好看。”
徐至没有说话,但江青西看到他转过身,朝画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青西笑着跟上去。
画室在美术学院的三楼,很大,很明亮,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里面摆着几十个画架,大部分都空着,只有几个学生在画画。徐至的画架在最角落的位置——他永远喜欢角落,从六岁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喜欢。
“为什么选角落?”江青西问。
“因为安静。”
“你不喜欢被人看到?”
“不喜欢。”
“那你以后办了画展,所有人都来看你的画,怎么办?”
“那是画。不是我。他们看画,不是看我。”
“那我呢?我看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徐至正在调颜料,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在想——你也该有一幅画了。”
江青西愣了一下。“什么?”
“你站在那里。”徐至指了指窗户旁边,“光线好。”
“你要画我?”
“嗯。”
“现在?”
“嗯。”
“你不是说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吗?”
“你不是人。你是江青西。”
江青西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乖乖地走到窗户旁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以动吗?”他问。
“自然一点。不用站那么直。”
“那我做什么?”
“随便。看窗外。不用看我。”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天空,蓝得透亮,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远处是校园的轮廓,教学楼、图书馆、操场,一切都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徐至坐在角落里看《小王子》,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安静的、瘦弱的、看起来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野草的男孩,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不知道,这个男孩会教他骑车、教他做饭、教他物理、教他叠被子、教他接吻。他不知道,这个男孩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在他哭泣的时候擦掉他的眼泪,在他迷茫的时候告诉他“你值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这个哥哥。
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知道了什么是“不用控制”,什么是“我接得住”,什么是“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画完了。”徐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青西转过身,看到画架上多了一幅画。画里的人站在窗户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在逆光中泛着浅棕色的光,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个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美好的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人。
“这是我?”江青西问,声音有点哑。
“嗯。”
“我看起来好温柔。”
“你本来就温柔。”
“我才不温柔!我吵死了!”
“吵的人也可以温柔。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很温柔。”
江青西的眼眶热了。他走过去,站在画前面,看着画里的自己。那是徐至眼中的他——温柔的、安静的、好看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过,但在徐至的画里,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哥,”他说,“这幅画挂在家里吧。挂在客厅。每天都能看到。”
“好。”
“等以后我们有了更大的房子,就挂在更大的客厅里。”
“好。”
“等我们老了,就挂在养老院的房间里。”
“好。”
“等我们死了——”
“不会死。画不会死。画里的人也不会死。”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徐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画室里相遇了,在均匀而柔和的光线中,在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中。
“哥,”江青西说,“你画了我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
“很多次?”
“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江青西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蓝色的颜料——和今天的天空一个颜色。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走出画室,走下楼梯,走出美术学院的大楼。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江青西踩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又慢又认真。
“哥,你说明天的天空还会这么蓝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北京的天空一直很蓝。”
“万一下雨呢?”
“那就看雨。”
“下雨有什么好看的?”
“雨落在窗户上,画室里的光线会变。你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轮廓会不一样。我可以画一幅不一样的你。”
江青西停下脚步,看着徐至。夕阳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里有落日的光,两颗小小的金色的太阳。
“哥,”他说,“你真的是一个艺术家。你看什么都能看出画来。”
“不是看什么都能看出画来。是看你的时候。”
“为什么看我就不一样?”
“因为你本身就是画。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你走路的时候,就是一幅画。你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幅画。你笑的时候——是最好的画。”
江青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校园的小路上,在夕阳下,在九月的北京,哭得稀里哗啦的。但他笑着。笑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笑得像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徐至的手。
“哥,”他抽噎着说,“你赢了。你真的赢了。你说的话比我好听一百万倍。我认输。我彻底认输。”
徐至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没有输赢。”他说,“只有我们。”
江青西握住了徐至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暖,手指上有颜料的味道——蓝色的,和今天的天空一个颜色。
“只有我们。”江青西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校园的小路,走过梧桐树下,走过九月的北京。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回那个小小的、旧旧的、但属于他们的家。回那个有蓝色床单、有台灯、有《小王子》、有画室、有满墙的画的家。回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江青西握着徐至的手,走在月光下,走在星光下,走在九月的北京。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