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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选择 大二那年春 ...

  •   大二那年春天,徐至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江青西,至少没有立刻告诉。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精心策划的时机,而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像南城阁楼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到来了。

      江青西趴在书桌前写论文,写的是关于当代艺术展览中观众互动性的研究。他咬着笔帽,皱着眉头,面前的草稿纸已经撕了三页。徐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半天没有翻一页。

      “哥,”江青西头也不抬,“你说观众在展览中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是接受者?还是参与者?还是作品的一部分?”

      徐至放下画册,想了想。“你去看画展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看画啊。”

      “然后呢?”

      “然后——感受。站在画前面,看着它,让它在脑子里产生一些东西。可能是情绪,可能是想法,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觉得好看。”

      “那你觉得,你是接受者,还是参与者?”

      江青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徐至。台灯的光照在徐至的脸上,他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像一幅刚画好的素描。

      “我——”江青西想了想,“我是参与者。我看画的时候,不是在接受画家给我的东西,而是在和画对话。我看到的不是画家画了什么,而是我感受到了什么。同一幅画,不同的人看,感受到的东西不一样。所以观众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徐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可以写这个。”

      “真的?你觉得这个角度好?”

      “好。”

      “那你帮我看看我写的开头——”江青西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徐至。

      徐至没有看电脑。他看着江青西。“我有事跟你说。”

      江青西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抬起头,看着徐至的表情——平淡的、冷静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那双深黑色眼睛底下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酝酿了很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什么事?”江青西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申请了交换生。”

      江青西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去哪里?”

      “佛罗伦萨。”

      “意大利?”

      “嗯。”

      “多久?”

      “一年。”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能听到楼下有人在弹钢琴——不知道哪一层的邻居,每天晚上都会弹,弹得不好,但很认真。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是从南城带来的,江母说“钟是家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江青西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选上。不想让你空欢喜——或者空担心。”

      “那现在呢?选上了?”

      “嗯。今天收到的通知。”

      江青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屏幕上是他未完成的论文,光标在第三行的结尾处闪烁,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佛罗伦萨。”他重复了一遍。

      “嗯。”

      “文艺复兴的摇篮。”

      “嗯。”

      “乌菲兹美术馆。圣母百花大教堂。老桥。”

      “嗯。”

      “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嗯。”

      江青西抬起头,看着徐至。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去。”江青西说。

      徐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去。”江青西重复了一遍,“你一定要去。这是你从小就想做的事。你画了那么多文艺复兴的画,看了那么多佛罗伦萨的画册——你不能不去。”

      “你——”

      “我不同意。”江青西打断了他。

      徐至微微愣了一下。

      “我不同意你不去。”江青西说,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因为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听到了吗?一辈子。”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更浓、更炽热的情绪。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滚烫。

      “一年。”徐至说。

      “一年。”江青西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我数着呢。”

      “我会回来。”

      “我知道。”

      “每天打电话。”

      “每天。”

      “视频。”

      “视频。”

      “你胃疼的时候要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胃疼了?”

      “你每次压力大的时候都会胃疼。期末考试的时候,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想我想得睡不着的时候。”

      江青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徐至一肩膀。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哭着喊。

      “你脸上写着。”

      “我没有写!”

      “写了。从六岁就写着。高兴的时候写‘我开心’,难过的时候写‘我难过’,想哭的时候写‘我想哭’。我看你的脸看了十几年了。”

      江青西哭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徐至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哥,我不想你去。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一年看不到你。我不想一个人睡在我们的床上。我不想一个人吃早饭。我不想一个人看雪。我不想——”

      “我知道。”

      “但是你必须去。你必须去佛罗伦萨。你必须去看乌菲兹美术馆。你必须去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你必须去看波提切利的春。你必须去看那些你画了十几年的东西。你必须去。”

      “好。”

      “你保证?”

      “保证。”

      “拉钩。”

      徐至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江青西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青西抽噎着说。

      徐至没有跟着说。但他勾着小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江青西感觉到了。他把脸从徐至的颈窝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哥。”

      “嗯。”

      “你去了佛罗伦萨,要每天给我发照片。”

      “好。”

      “画也要发。每天发一幅。”

      “好。”

      “想我的时候就画我。”

      “好。”

      “画很多很多。带回来挂满我们的家。”

      “好。”

      “你说——你会不会在佛罗伦萨遇到一个意大利帅哥,然后——”

      “江青西。”

      “嗯?”

      “闭嘴。”

      “哦。”

      徐至低下头,在江青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只有你。”他说,“只有你一个。”

      江青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子皱起来了,笑得像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徐至的手。

      徐至出发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北京还很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的一小团。江青西送他到机场,两个人在出发大厅里站着,周围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群,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中文一遍,英文一遍。

      “到了给我打电话。”江青西说。

      “好。”

      “不管几点。落地就打。”

      “好。”

      “别省钱。国际漫游我帮你付。”

      “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买画具。别省。”

      “好。”

      “每天发照片。”

      “好。”

      “每天想我。”

      “……好。”

      “每天——”江青西的声音卡住了。他看着徐至——穿着那件他最常穿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里攥着护照和机票。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昨天刚剪的,江母在视频里说“出国要有精神”。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移栽到北方的南方的树。

      “我走了。”徐至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别老吃外卖。自己做饭。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饺子,够吃一个星期。”

      “嗯。”

      “胃疼了吃药。药在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瓶子。”

      “嗯。”

      “别忘了给花浇水。三天一次,浇透。”

      “嗯。”

      “还有——”

      “哥。”江青西打断了他,“你再不走,我就哭了。”

      徐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江青西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我走了。”

      “嗯。”

      徐至转身,走向安检口。他的背影很高很瘦,步伐从容不迫,和平时一模一样。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了。

      徐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安检口。

      江青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举着电话,抱着孩子,行色匆匆。只有他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树。

      手机震了一下。徐至的消息。“过了安检。在等登机。”

      他回复。“嗯。”

      “别站在出发大厅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还站在出发大厅?”

      “猜的。”

      “你猜错了。我走了。”

      “你没走。你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你只有在站着不动的时候手指才会发抖。”

      江青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他攥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出发大厅。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走在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不,他没有车,他坐的是机场大巴。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熟悉的街道。他靠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天际线在远处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手机又震了。“登机了。关机了。到了打给你。”

      “嗯。一路平安。”

      “嗯。”

      江青西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天空很高很远,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天空缝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徐至的飞机,但他希望是。

      “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一路平安。”

      徐至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江青西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早上七点起床,煎一个蛋——没有徐至煎的好看,蛋黄破了,边缘焦了,但他还是吃完了。去上课,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吃得很快。下午去图书馆,写论文,查资料。晚上回家,给花浇水,三天一次,浇透。

      徐至每天发消息。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深夜。发来的照片里有时是佛罗伦萨的街道——窄窄的,石头铺的,两边的房子是暖暖的橘黄色;有时是画册的某一页——波提切利的《春》,达芬奇的素描,米开朗基罗的草图;有时是一幅他当天画的画——佛罗伦萨的天空,老桥的日落,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和两个字母:X.Z.——徐至的拼音首字母。

      江青西把每一张照片都存下来,按日期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遍,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然后再从最后一张看回第一张。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去了佛罗伦萨。走在那些窄窄的石头街道上,站在乌菲兹美术馆的画廊里,坐在老桥旁边的台阶上看日落。

      但佛罗伦萨和北京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他早上起床的时候,佛罗伦萨还是深夜。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佛罗伦萨刚刚下午。两个人像两颗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交汇,大部分时间各自运转。

      第二个星期,机器开始出故障了。

      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爬起来。煎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了锅里,捞了半天没捞干净,最后那盘炒蛋吃的时候每一口都能嚼到碎壳。上课开始走神,老师讲的话从左耳进从右耳出,笔记本上只有日期,没有内容。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拿的是两份饭——他习惯了拿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徐至。

      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把第二份饭也吃了。吃得太撑,胃疼了一下午。他翻了半天才找到徐至说的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吞下去,苦得直皱眉。然后他坐在床边,攥着那个药瓶,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徐至发来一张照片——佛罗伦萨的日落,天空是橘红色的,老桥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画了一整天。累。但好看。”

      江青西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他回复:“好看。早点休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吃了多少?”

      “两份。”

      “为什么吃两份?”

      “因为——因为今天食堂的菜特别好吃。我忍不住多拿了一份。”

      徐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五分钟,消息来了。“你是不是拿了两份饭,然后发现对面没有人?”

      江青西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我故意的。我想多吃点。”

      “你哭了。”

      “没有。”

      “你在撒谎的时候,右眼会跳。你看不到自己的右眼,但我知道它在跳。”

      江青西把手机放下,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场。哭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看到徐至又发了一条消息。“我也想你。”

      四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江青西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情书都动人。

      他回复:“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嗯’的时候,都代表‘我很想你’。”

      江青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徐至平时睡的那一侧。床很大,一米八,他一个人躺在上面,觉得空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他把徐至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松节油的气味。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他小声说,“你快回来。”

      第三周,江青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学意大利语。

      不是那种系统的、报班上课的学,而是在网上找教程,一个一个单词地啃。他把意大利语的发音规则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Buongiorno——早上好。”“Grazie——谢谢。”“Ti amo——我爱你。”

      张晓东来他家做客的时候,看到满墙的便利贴,表情微妙。“你要去意大利?”

      “不去。”

      “那为什么学意大利语?”

      “因为我哥在意大利。”

      “你哥在意大利跟你学意大利语有什么关系?”

      “他去了意大利,我不能去,但我可以学他的语言。这样他说‘Buongiorno’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说早上好。他说‘Grazie’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说谢谢。他说——”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没什么。”

      张晓东看着他,没有再问。

      江青西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背五个意大利语单词。他把单词写在纸条上,塞进枕头下面——像小时候徐至给他写纸条那样。他不知道徐至会不会对他说“Ti amo”,但他想提前准备好。万一说了呢?万一说了,他可以回答“Anch'io”——我也是。

      他把“Anch'io”写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掌,像握着一个秘密。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徐至发来一段语音。不是文字,不是照片,是语音。

      江青西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边,点开播放。

      “Buonanotte, Qingxi. Ti amo.”

      徐至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过来,穿过电缆,穿过海底光缆,穿过七个小时的时差。他的意大利语带着一点点南城口音,把“Buonanotte”的“r”发得有点轻,把“Ti amo”的“a”拖得有点长。

      江青西听了三遍。第一遍他没听懂,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二遍他听懂了——“晚安,青西。我爱你。”第三遍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

      他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按住录音键。

      “Anch'io.”

      他的意大利语比徐至的差远了,发音生硬,语调别扭,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翻译机器。但他不在乎。他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屏幕微微的温度。

      回复来得很快。不是语音,是文字。“你学了意大利语?”

      “嗯。学了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大利。你在的地方,语言也要学。”

      徐至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青西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一条新的语音发过来。

      “Anch'io ti amo. Per sempre.”

      我也爱你。永远。

      江青西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徐至的枕头,在意大利语的晚安中,慢慢地睡着了。

      徐至走后的第一个月,江青西收到了一个包裹。从佛罗伦萨寄来的,箱子不大,但很沉。他拆开的时候手在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徐至寄回来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里面是一幅画。

      不是佛罗伦萨的街道,不是老桥的日落,不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是北京的冬天——他们租的那个老小区的六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那是他们一起在花鸟市场买的,五块钱一盆,卖花的阿姨说“好养,三天浇一次水就行”。窗帘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着窗外。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那是江青西的T恤,从南城带来的,洗了无数次,图案已经褪色了,奥特曼胸前的灯都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画的名字写在背面。“家”。一个字。徐至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江青西捧着那幅画,站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他把画挂在卧室的墙上,和那幅雪地里两个小人的画并排挂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们,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们。他站在画前面,看着画里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穿着奥特曼T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北京。

      “哥,”他对画里的人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画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徐至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一定说了什么。也许说的是“等我”,也许说的是“我想你”,也许说的是“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像小时候在阁楼里,徐至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他就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那种重量、那种“你在,所以我在”的笃定。

      他拿出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消息。“画收到了。挂在了卧室。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很好看。你画的什么都好看。但最好看的是你。”

      回复来了。“我也是。”

      江青西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面朝那幅画,闭上眼睛。

      “Buonanotte, Zhi.”他说。意大利语,带着南城口音,发音生硬,语调别扭。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听不到。但也许能感觉到。像他感觉到徐至在画那幅画时的心情一样。

      他闭上眼睛,在佛罗伦萨的月光下——不,在北京的黑暗中,慢慢地睡着了。

      徐至走后的第三个月,北京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青西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从天空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云端撒了一把盐。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的藤蔓已经快碰到地面了。他三天浇一次水,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徐至。“北京下雪了。第一场。”

      回复来了。“记得多穿衣服。”

      “穿了。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

      “围巾是我买的那条?”

      “是。灰色的。你最不喜欢的那条。”

      “我没有不喜欢。”

      “你每次看到我戴这条围巾,都会皱一下眉头。你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皱眉头是因为你戴歪了。左边长右边短。”

      江青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左边确实比右边长了一截。他调整了一下,两边一样长了。“现在呢?”

      “好看了。”

      江青西笑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雪,想象着徐至在佛罗伦萨的样子——佛罗伦萨也冬天了,但不会下雪。那里的冬天是湿冷的,像南城。徐至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走在阿尔诺河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他走得很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急不慢。他偶尔停下来,拿出速写本,画几笔。画的是河对岸的房子,橘黄色的墙,绿色的百叶窗,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哥,”他发了一条语音,“佛罗伦萨冷不冷?”

      “还好。五度。”

      “比北京暖。北京零下五度。”

      “那你多穿。”

      “穿了。穿了三条裤子。”

      “三条?”

      “秋裤。毛裤。外裤。”

      “……你没有毛裤。”

      “我买了!上次逛街的时候买的!优衣库的!超暖和!”

      “你一个人逛街?”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江青西愣了一下。“一个人逛街就是长大了?”

      “以前你都是叫我陪的。”

      “那是因为你眼光好。你挑的衣服好看。我挑的不好看。”

      “你挑的也好看。”

      “你不在旁边,我挑的衣服都变好看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穿什么你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说不好看。不会说不好看,那就是好看。”

      徐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五分钟,一条语音发了过来。很短,只有几秒钟。

      “我想你了。”

      四个字。带着意大利的湿冷空气,带着阿尔诺河的水声,带着咖啡杯里升腾的热气。穿过电缆,穿过海底光缆,穿过七个小时的时差,穿过八千七百公里的距离。

      江青西站在窗边,看着雪,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然后他按住录音键,说:“我也是。很想很想。”

      他按了发送,看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雪还在下。窗外的北京变成了一片白色。他站在窗边,穿着灰色的围巾——左边和右边一样长——看着雪,想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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