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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 徐至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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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至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江青西学会了包饺子。
不是那种速冻的、超市里买回来煮一下就能吃的水饺,而是真正的、从和面开始、擀皮、调馅、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饺子。他在视频里跟江母学的,每天下班——不,下课——之后在厨房里练习。第一天和面水放多了,面团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像一团白色的口香糖。第二天水放少了,面团硬得像石头,擀面杖压上去纹丝不动。第三天终于差不多了,面团软硬适中,光光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开始学擀皮。江母在视频里演示,左手捏着面团,右手滚动擀面杖,面团在手里转了两圈,就变成了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江青西盯着屏幕看了十遍,然后拿起擀面杖试了一下——擀出来的皮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边缘厚中间薄,形状不规则,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青蛙。
“妈,我是不是没有天赋?”
“不是没有天赋。是练得不够。你包饺子才包了三天,你妈包了二十多年了。”
“那我包二十年也能像你一样吗?”
“不用二十年。两年就行。”
“两年太久了。”
“那就每天练。练到你满意为止。”
江青西真的每天练。他买了十斤面粉,五斤肉馅,三斤白菜,在厨房里练了一个星期。每天下课回来就开始和面、擀皮、包饺子。包好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冻满了就煮了吃。吃不完的送给邻居、送给同学、送给楼下卖早餐的大叔。张晓东吃了之后说“比超市的好吃”,他觉得这是最高的评价。
他给徐至发消息:“哥,我会包饺子了。”
“你学了包饺子?”
“嗯。跟妈学的。”
“为什么学包饺子?”
“因为你过年不回来。过年要吃饺子。你吃不到我包的,我就帮你吃。吃双份。把你的那份也吃了。”
徐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一条消息来了。“我过年回来。”
江青西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机票已经买了。”
“你不是说交换生不能回国吗?”
“可以申请。我申请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江青西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他站在自己的厨房里,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面前摆着刚包好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馄饨,有的什么都不像。他看着那些饺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他拿起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语音。“哥,我等你回来。我包饺子给你吃。我包得不好看,但很好吃。妈说我进步很快。她说再练练就能赶上她了。我觉得她在安慰我。但我会努力的。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包出最好看的饺子。”
徐至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我信。”
腊月二十八那天,江青西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想起高考那天他也是四点醒的——同样的心跳,同样的紧张,同样的期待。但高考的时候徐至在他旁边。现在徐至在八千公里之外,在飞机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在云层上面。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那件褪了色的奥特曼T恤,太旧了,换掉;第二件是徐至给他买的那件蓝色毛衣,好看,但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三件是那件灰色的卫衣,徐至也有一件同款的,两个人一起买的,情侣款。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左边衣领有点翘,他按了按,按不下去,算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他包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仔仔细细。他包了三十六个——十八个白菜猪肉馅的,十八个韭菜鸡蛋馅的。徐至喜欢吃白菜猪肉的,他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十八,是徐至的幸运数字——不,不是幸运数字,是徐至来到江家的年龄。六岁来的,过了十二年,十八岁。他在心里算了算,不对,徐至来的时候八岁,过了十年,十八岁。他数学一直不好,但这件事他算得很清楚。
包完饺子,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徐至的飞机九点落地,从机场到家至少一个半小时。他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把饺子放在冰箱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笑容灿烂,背景音乐欢快喜庆。他看了五分钟,关了。太吵了。
他走进卧室,站在那两幅画前面。一幅是雪地里两个小人的,一幅是窗边背对着画面的自己。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徐至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飞机还没落地。
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回客厅。走了无数个来回,走到地板都快要被他踩出一条沟来。
手机终于震了。“落地了。等行李。”
江青西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嗯。我在家等你。”
“好。”
他又开始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红色的——不,是棕红色的,老小区统一刷的,每家每户都一样。他家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翘起来了。他一直想换一个新的,但每次走到超市都忘记买。他盯着那个福字,想着要不要下楼买一个新的。徐至回来看到褪色的福字,会不会觉得他不讲究?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万一他下楼的时候徐至到了呢?万一徐至站在门口敲门没有人开呢?万一徐至以为他不在家,拖着行李箱在走廊里等呢?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又站起来,又走回门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拖着行李箱,轻的拎着包。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停下来了。
门锁响了。
江青西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转动,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门开了。徐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江青西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亮,而是那种像有人在深黑色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细碎的光。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江青西站在门口,看着徐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攥住了徐至的衣领,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他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徐至羽绒服下面心跳的震动。徐至的羽绒服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但里面是暖的。他的身体是暖的,他的呼吸是暖的,他的手放在江青西的后背上,也是暖的。
“你回来了。”江青西说,声音闷在徐至的肩膀里。
“嗯。”
“你真的回来了。”
“嗯。”
“你不是我在做梦吧?”
“不是。”
“你掐我一下。”
“不掐。”
“为什么?”
“舍不得。”
江青西把脸从徐至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徐至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那么亮。像佛罗伦萨的夜空——江青西没有去过佛罗伦萨,但他看过徐至发回来的照片。阿诺河上的星光,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的灯火,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上的月亮。徐至的眼睛里,有整个佛罗伦萨。
“你瘦了。”江青西说。
“你也是。”
“我没有。我胖了。我学会了包饺子,天天吃,胖了五斤。”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见我了。你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没有忘。每天都在画。”
江青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松开徐至的衣领,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等着。我给你煮饺子。”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包好的饺子。水烧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用勺子背轻轻地推了推,防止粘锅。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水里上下起伏,像一群白色的鱼。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听着身后徐至脱羽绒服、放行李箱、换拖鞋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他听着那些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他觉得自己在听一首最好听的歌。
“你坐着等。马上就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徐至没有坐。他走进厨房,站在江青西旁边,看着他煮饺子。江青西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了,鼻梁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么红。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左边衣领翘着,没有按下去。
“你的衣领翘了。”徐至说。
“我知道。按不下去。”
徐至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按下去。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江青西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饺子好了。”他说,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三十六个,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小小的餐桌,两把椅子,面对面。盘子放在中间,冒着热气,饺子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徐至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江青西紧张地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比妈做的呢?”
“不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
徐至想了想。“你的味道。”
江青西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韭菜的香和鸡蛋的鲜在舌尖上炸开,混着饺子皮的麦香——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把三十六个饺子全部吃完了。江青西吃了二十个,徐至吃了十六个。江青西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哥,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真的?”
“真的。十六个饺子。在佛罗伦萨,我一天都吃不了这么多。”
“你在佛罗伦萨都吃什么?”
“意面。披萨。沙拉。”
“好吃吗?”
“还行。”
“有我做的好吃吗?”
“没有。”
“你骗人。意大利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有我做的好吃。”
“意大利的东西好吃。但你做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有家的味道。”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空空的盘子,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吃外卖。吃到胃疼。后来我开始自己做饭。做了三个月,终于学会了包饺子。我还学会了做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等你再去佛罗伦萨的时候——不,你不能再去佛罗伦萨了。你要留在北京。我每天给你做饭。把你养胖。”
徐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热闹闹的,但谁都没有在看。江青西靠在徐至的肩膀上,徐至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窗外的北京,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哥,你明年还去佛罗伦萨吗?”
“去。还有半年。”
“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你数得真清楚。”
“当然清楚。你走的每一天,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这里。”江青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每一天都记着。第一天你走的时候,我在机场哭了。第七天你发来第一张照片,我存下来了。第三十天你寄来那幅画,我挂在卧室了。第六十三天你第一次说‘Ti amo’,我学了意大利语。第九十天北京下雪了,你让我多穿衣服。第一百二十天——”
“够了。”徐至打断了他。
“怎么了?”
“再说下去,我要哭了。”
江青西抬起头,看着徐至。徐至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烟花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红的、绿的、紫的、金的。
“哥,你哭过吗?”江青西问。
“什么时候?”
“在佛罗伦萨的时候。”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时候?”
“你想我的时候。”
江青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你?”
“因为你每次说‘嗯’的时候,都在说‘我很想你’。你每天说很多次‘嗯’。”
江青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十指相扣。窗外烟花继续绽放,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了。
“新年快乐,哥。”江青西说。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我们还在一起。”
“嗯。”
“新的一年,我继续等你回来。”
“不用等。”
“什么?”
“不用等。我已经回来了。”
江青西笑了。他把徐至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徐至的手很暖,手指上有颜料的味道——不是佛罗伦萨的颜料,是他从北京带去的,马利牌的,中国产的。江青西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比佛罗伦萨的任何香水都好闻。
“哥。”
“嗯。”
“你明年从佛罗伦萨回来之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好。”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画画,我策展。我们是搭档。一辈子的搭档。”
“好。”
“拉钩。”
徐至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江青西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青西说。
徐至没有跟着说。但他勾着小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江青西感觉到了。他把脸埋在徐至的肩膀上,在春晚的歌声中,在窗外的烟花声中,在新年的钟声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