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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见,我的故人 白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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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译年靠在床头,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想起白肆今晚站在厨房里的样子,低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熟悉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小心翼翼又不管不顾,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把“想亲你”三个字说了出来。
他闭了闭眼。
系统说白肆是书里的角色,可他怎么看都像那个人。
一样的笨拙,一样的不管自己死活地往前冲。
如果真是他。
那这块做坏了的蛋糕,就太拿不出手了。
隔日。
两人一起去了圣英。放学后,白译年因为有事情处理,先一步走了。
白肆没有跟着,他不需要再一直在白译年身边,害怕有其他人出现在白译年面前,白译年的那句“下次”虽然很隐晦,他也捕捉到了白译年对自己的那份感情,以为两人的关系会越来越好,但是意外更先来临。
而且就在分开的这么一小会。
*
【警告!警告!宿主身体机能极具下降,请宿主保持清醒。】
出车祸了。
肋骨,右肩,后脑勺,轮流疼。
身下是硬的,凉的,有碎玻璃硌着后背,风从左边灌进来,带着深秋傍晚的凉意。
他记得那辆车的车灯,白得刺眼,从侧面撞过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远,但越来越近。脚步声很急,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响,呼吸声很重,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白译年!”
白肆的声音。
白译年嘴唇动不了。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在往下坠,像溺水的人抓不住岸,那些噪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白译年!你…你听得到吗”
白肆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个声带都在震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有手碰到他的脸,指腹是凉的,在发抖,轻轻拍了两下,又不敢用力。
“别睡,你别睡,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听到没有。”
白肆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咬着牙说了什么,又接上了。
“你别闭眼睛,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白译年觉得自己的意识被这声音拽住了一角。
像一根绳子,一端系在他身上,另一端被白肆攥在手里,死死地攥着,不肯松。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声音上。
白肆的声音,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压着巨大恐惧的。
这个人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现在这声音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恐惧。
“你别吓我,白译年,你——”
声音断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白肆在哭。
白译年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指腹擦过他颧骨上的一处伤口,动作很轻,但还是碰到了,疼痛像针扎一样刺了一下。
白肆的手猛地缩回去,又马上重新贴上来,不敢碰伤口了,只是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下颌线,拇指按在颧骨下方没有伤的地方。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
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白译年的意识已经快全部消失了,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白肆的脸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下,看不清,只是一个轮廓,逆着光,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
这个轮廓,这个姿势,这个声音。
他见过。
很久以前,久到那个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残渣,也有一个人这样捧着他的脸,这样叫他,声音也是这样,又怕又急,像是把他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道旧伤疤,平时不觉得,阴天下雨的时候就隐隐地疼。
现在这道疤被人撕开了,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白肆。
他叫白肆。
他不是那个人,他只是一个书里的角色,一个系统安排在他身边的任务对象。
但他叫自己的样子,和生前那个模糊的背影重合。
白译年的意识在消散,一粒一粒地往下落。
但他把那个名字攥住了,攥在手里,不肯让它也跟着掉下去。
白肆。
白肆。
周围的声音彻底远了,鸣笛声,脚步声,嘈杂的人声,全都退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只剩下白肆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哥,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白译年最后的意识,直觉似的冒出念头:
对不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在他上一辈子闭上眼睛之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叫他的。
那个人的脸他已经忘了。
声音也不记得。
江见。
这个名字在最后的意识消失前,没有征兆的冒了出来。
是我的故人。
*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照得整个过道惨白一片。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厕所飘来的味道。
白肆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整个人往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手背上那道擦伤又渗出血来了,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掌撑在地上被碎玻璃划的,一直没处理。
血顺着手腕滴到裤子上,深蓝色的校裤洇出几块暗色,他没注意。
他盯着地板上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干了很久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
脑子里反复重放那个画面……
白译年倒在路中间,半边脸都是血,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睁。
他应该跟他一起走的。
今天出门的时候白译年在玄关换鞋,他站在楼梯上看着,白译年昨晚那句“早点睡”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怕白译年觉得他黏人,怕好不容易有的那点进展被他搞砸了。
就差自己在放学时跟上去。
如果他说了一起走那条路,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他至少可以挡一下。
他比白译年高半个头,壮一圈,撞在他身上不至于像白译年那样被甩出去。
他把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但这疼跟心里那点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自己装什么呢。明明也想跟上去的。
*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急,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的,至少三个人。
白肆没抬头。
“白肆。”
傅斯衍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文件。
他站在走廊中间,黑色大衣,没扣,里面是学院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傅斯衍看了一眼急救室的红灯,然后把目光移到白肆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还在流血的手上。
“怎么回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像是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只是走个过场确认一下。
“车祸。”白肆说,声音很哑。
“我知道是车祸。”傅斯衍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几乎碰到白肆的脚,“我问的是,为什么他一个人在路上。”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白肆最疼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执从傅斯衍身后站出来,眼睛通红,一把揪住白肆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白肆比他高,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的扶手上,金属边硌得他一疼。
“你他妈是他弟弟!”沈执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嗓音又尖又哑,像嗓子已经喊破了,“你让他一个人走?你干什么吃的!”
好似曾经骂自己私生子,骂白译年冒牌货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是根本无心去嘲讽了,白肆脑子里只有白译年。
白肆没挣,也没说话。
沈执的手劲很大,领口勒着他脖子,呼吸有点困难。但他觉得活该。
“松手。”傅斯衍说。
沈执没松,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意识了,你……”
“我说松手。”
傅斯衍的声音不大,但沈执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白肆重新站直了,领口被扯得变形,勒出一道红印。他没去整理,就那样站着,垂着眼。
“是我没跟他说一起走。”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沈执冷笑了一声,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你……”
“行了。”
傅斯衍抬手打断他,看着白肆,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你守在这里。”
他说,“有消息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要是有什么事,”傅斯衍说,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知道后果。”
然后他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
沈执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白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狠狠踢了一下墙角的垃圾桶,金属桶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好久。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白肆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滋滋地响。他看着那根坏掉的灯管,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前开始发花。
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住了,黑红色的一小片,干在皮肤上绷得有点紧。
他没去擦。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护士出来拿东西,白肆猛地坐直了,但护士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还在抢救”,又关上了门。
白肆重新靠回去。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手指攥紧,扯得头皮发疼。
白译年昨天还在厨房里给他做蛋糕,袖子湿了一片,耳根红红的,说“做坏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他站在楼梯上看着,白译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了”。
他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白译年指腹按在他嘴角的触感,那句“下次”,那条“早点睡”的消息。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白译年到底什么意思,想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想下次见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白译年可能会出事。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咔嗒一声。
白肆盯着急救室的门,那盏红灯还亮着。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掌心,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慢慢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几道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有些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微微泛白。
他想起白译年昨晚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暖光打在他脸上,耳根那一点红,说“许愿”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许的愿是,希望白译年能真的喜欢他。
现在想想,这个愿望太贪了。
他现在只想白译年能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灯还亮着就行。
还亮着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