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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成长      ...


  •   *
      白译年就睡过去了,一睡就是好久好久。

      久到白肆以为过了半辈子。

      手术是顺利的,医生说只是不知道多久能醒来,身体机能都没什么大问题。

      白肆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查了一个多小时,越查越安静。

      车祸的路段监控被覆盖了,那辆车的车牌查出来是套牌,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最后的线索断在城郊的一个路口,之后就没了。

      不是查不到,是有人不想让他查到。

      无力感不止一次涌上来

      他把网页关了,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动。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以前帮白译年整理四大家族资料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线索就会断。

      但白译年总有办法从别的角度绕过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白肆没有那个本事。他只能按照白译年教他的方法去做,但方法不是能力,他缺的是资源和人脉。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叙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公司。

      他回了个字: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白译年的计划他很清楚。

      观局那家公司,名义上是做投资咨询,实际上是白译年用来搜集信息和搭建关系网的平台。

      白肆从半年前就开始帮白译年整理资料,傅斯衍海外项目的那些漏洞,沈执家产业的审批问题,裴时实验室的临床数据疑点,季明轩娱乐公司的对赌协议风险,全都经过他的手。

      他知道白译年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用来干什么。白译年从来没有瞒过他。

      但他不知道白译年出事后,这些东西要由他来接手。

      他原本以为白译年会在合适的时机自己出手,把四大家族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而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学着,慢慢变强。

      现在白译年躺在医院里,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他身上。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白正鸿”的号码。

      他的亲生父亲,白家现在的掌权人,也是这次车祸的源头,仇家是冲着白正鸿来的,但撞的是白译年。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什么事。”白正鸿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我要白家在城北的那几个项目。”白肆说,语气很平,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白正鸿沉默了几秒。“你说什么?”

      “城北的三个地产项目,还有白家在港口的物流线。”白肆说,“这些现在都在你手里,但你没有在管。给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白肆说,“你是我爸,但白译年出事了,因为你,现在我要接手他留下的东西,我需要权力 ,你不给我,我自己也能拿,但那样会浪费很多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白正鸿大概没想到这个儿子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白肆以前在他面前从来不吭声,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遇见白译年之后,白肆更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白译年身上,对白家的事情不闻不问。

      “你拿什么来换。”白正鸿说。

      “我不跟你换。”白肆说,“我只是通知你。白译年手里有白家跟傅家这些年所有的往来记录,包括你做的那些不太干净的事。”

      “如果你不想这些东西出现在傅斯衍的桌上,就把项目给我。”

      他说完就挂了。

      手指在发抖。

      是气的。

      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白正鸿只认利益,不认亲情,跟他好好说没用。

      他需要的是他手里的权力。

      那些项目,那条物流线。

      意味着人脉、资金和话语权。

      有了这些东西,他才能去查车祸的仇家,才能护住白译年。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整理那些资料的时候,他只是按照白译年的要求去做,把数据填进去,把逻辑理顺,从来没想到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变成他自己的武器。

      白译年大概也没想到。

      白译年教他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他以后能用上,实在给他铺路,不是为了让他现在就扛起来。

      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陈叙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把观局近半年的项目进度发给我,所有跟陆振霆有关的也发。

      陈叙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白肆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了一点灰白。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睡了,但一点都不困。

      脑子里全是白译年教他看资料时的样子。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指点着某一行数据,语气淡淡的,说你看这里,这个数字对不上,他们在这里做了手脚。

      白肆站在旁边听着,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白译年就再讲一遍,从来不会不耐烦。

      他当时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白译年才是那个做事的人,他只需要在旁边学着就行。

      现在他知道了,白译年教他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只是他宁愿永远用不上这些。

      *
      白译年在意识空间里待了快一个月的时候,开始收到系统14的提示。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音,是系统14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转述给他听的。

      “成长值又涨了,这次加了二十。”

      系统14飘在他旁边,光闪了闪,“他今天签了一个挺大的合同,跟陆振霆的人。”

      白译年坐在一片白雾里,背靠着一棵不存在的树。

      这个空间里什么都能模拟,但他什么都没要,就坐在地上,听系统14每天给他播报白肆的消息。

      “昨天他跟他爸吵了一架,好像是为了城北那个项目。”

      “他爸不想给,他就把傅家的那些往来记录摆出来了。”系统14顿了顿,“你教他的那些东西,他用得挺好的。”

      白译年没说话。他知道白肆会用得好,白肆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不愿意碰这些。

      “但是他瘦了很多。”

      系统14的声音低了一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也是随便对付。去医院看你的时候倒是坐得久,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白译年垂着眼,手指在地上画了画,又抹掉了。

      “他每天都去吗。”

      “每天都去。”
      “从你出事到现在,没有断过一天。”

      白译年没再问了。

      系统14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你想不想看看他?我可以调影像出来。”

      “不看。”

      “哦。”系统14没有走开,就安静地飘在他旁边。

      白肆每天去医院的时间很固定,通常是晚上十点以后。

      白天他要处理观局的事,要跟陆振霆那边的人开会,要应付白正鸿时不时的反扑,还要盯着傅斯衍那边的动静。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他才去医院。

      病房是单人间,白译年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脸色比刚出事那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白得有点透明。

      白肆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很暗,刚好够看清白译年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白译年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白译年的手背,凉的。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掌心贴着白译年的手背,想把它捂热。

      “今天签了陆振霆那边的一个协议,”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用你的观局做中间平台,我帮他协调了几方的关系。他挺满意的,说下次见面可以谈合作的事。”

      白译年没有反应。呼吸声很轻,胸腔微微起伏,跟睡着了一样。

      “城北的项目也拿下来了。白正鸿不愿意给,但我说了,不给我就把那些记录给傅斯衍看。他怕了。”白肆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居然怕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他握着白译年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快用完了。你再不醒,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每一声都很规律。

      白肆没有再说话,就坐在那里,握着白译年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统14在意识空间里小声说:“他来了。”

      白译年靠在树下,闭着眼睛。“嗯。”

      “他又在跟你说话。说他今天签了协议,拿了城北的项目。”系统14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他问你什么时候醒。”

      白译年没睁眼。

      “他说你教他的东西快用完了。”

      白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在这个空间里,他的身体没有知觉,那只是意识里的一丝波动。

      “他每天都这样。”
      “跟你说今天做了什么,然后问你什么时候醒。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就坐在那儿看着你。”

      白译年睁开眼,看着头顶白茫茫的一片。

      “他还做别的吗。”

      “别的?”系统14想了想,

      “有时候会帮你擦手,用热毛巾,擦得很仔细。还会帮你梳头发,你的头发被他梳得可顺了。”

      白译年没接话。

      系统14犹豫了一下,光闪了闪,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他亲你了。”系统14的声音变得很小,“就上周的事,他坐在床边,看了你很久,然后凑过去亲了一下你的额头,然后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白译年没有说话。白雾在他身边慢慢转动,很安静。

      “你生气吗?”系统14小心翼翼地问。

      “不生气。”

      “那就好。”系统14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还怕你知道了会不高兴。但是他那个样子……真的挺让人难受的。亲完之后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没有出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白译年闭上眼睛,靠在树上。

      他想起白肆站在厨房里的样子,袖子湿了一片,耳根红红的。

      想起白肆说“想亲你的那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想起白肆指腹按在他嘴角的那一下,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白肆亲他的额头,他大概也不知道。

      “他还会做别的事吗。”白译年问。

      “别的?”系统14想了想,“上周有一次,他摸着你的脸,摸了很久。手指从额头摸到颧骨,再到下巴,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白译年睁开眼。“他说什么。”

      “好像是……‘你快回来’之类的。”
      “我不确定,他那个声音像是在喉咙里说的,我离得远了一点,没录清楚”

      白译年站起来。系统14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点。

      “你要干嘛?”

      “走走。”

      “哦。”系统14跟上来,飘在他肩膀旁边,“那我跟着你。”

      白译年没拒绝。他们走了一段路,白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散开又合拢。

      “他现在在干嘛。”白译年问。

      “在开会。”系统14说,“跟陆振霆的人谈一个合作,好像是要动傅斯衍那个海外项目的资金链。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应该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要在你醒来之前把这些事情做完。”

      “他觉得你是因为他才出事的。如果他能早点变强,能早点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你就不会躺在医院里。”

      白译年停下脚步。

      “他每次来看你的时候,坐在床边,那个表情……”

      白译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错了。”他说。

      系统14没听懂。“什么错了?”

      但白译年没有解释。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系统14每天的播报内容变化越来越大。

      “成长值加四十。他把傅斯衍海外项目的资金链截断了一条,陆振霆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成长值加三十五。”

      “成长值加五十。裴时的实验室被人举报了”

      “成长值加二十。”

      白译年听着这些消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到天亮才走。”

      系统14顿了顿,“上周有一次,他喝了很多酒来的。不是醉得很厉害那种,就是身上有酒味。”

      “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再不醒,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系统14的声音变得很轻,“说完就趴在床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了,又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白译年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

      “还有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两个月。还有多久。”

      系统14算了算。“还有一周。”

      白译年点了点头。

      “出去之后,你能少说点话吗,像之前那样就好。”

      “……”系统14哼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

      *
      白肆掌权的那天,是个阴天。

      白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四十六层,玻璃幕墙,白肆从正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喊了一声“白总”,声音有点紧张。

      他没有坐电梯,走的楼梯。

      不是故意的,是他不想在电梯里站着等,那个时间太长了,他需要走一走。

      会议室在三十一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白正鸿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脸色不太好看,旁边是他的几个老部下,表情各异。其他的股东和高管坐在两侧,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文件。

      白肆走到长桌的这一头,没坐下。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白氏在城北的三个项目,港口的物流线,还有东南亚那边的两个工厂,从今天开始由我接管。”他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白正鸿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你拿了几份文件就能……”

      “这不是几份文件。”

      白肆打断他,把最上面的一份往前推了推。
      “这是白氏过去五年跟傅家所有的往来记录。每一笔资金,每一个项目,每一份合同,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白正鸿,又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傅斯衍手里,白氏会怎么样,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开始翻面前的文件,翻了几页就停了,脸色变了。

      白正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白肆,眼神复杂。

      白肆没有等他回应。他把另一份文件也推出去。

      “这是观局的股权转让书。”

      “白译年之前已经把实际控制权转给了我,法律手续已经走完了。”

      他站在桌子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

      白肆站直了身体,把文件袋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白译年什么时候醒,我不知道。但在那之前,白氏的事,我说了算。”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站在那里等。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陈叙发来的消息。

      “傅斯衍那边有动静了。海外项目停工,陆振霆已经全面接管。”

      白肆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继续盯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上车,跟司机说去医院。

      车里很安静,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白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到了医院,他推开病房的门。

      白译年还是那个样子,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脸色苍白。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是护士放的,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淡了很多。

      白肆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拉过椅子坐下。

      他看了白译年一会儿,伸手把他的手握住。还是凉的,跟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凉。

      “今天把白氏拿下来了。”他说,声音很哑,嗓子有点干,“你之前教我整理的那些东西,全用上了。白正鸿没有反抗,他那些老部下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白译年手背上轻轻摩挲。

      “傅斯衍那边也差不多了。”

      “海外项目停了,他最近在忙着处理资金的事,没空管别的。我都处理好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白译年的手背上。

      “你该醒了。”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白肆抬起头,看着白译年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两个月。

      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睫毛一动不动。但他还是看,好像多看看就能把人看醒一样。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白译年的额头。

      他收回手,坐在那里,看着白译年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白译年的指尖。大概两三秒,然后退回来。

      白译年没有反应。

      白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把椅子上,他能稍微松一口气。

      “我等你。”他闭着眼睛说,声音很低,“你再不醒,我也等。”

      系统14在意识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白译年坐在那棵不存在的树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在等你。”

      白译年没有回答。

      系统14飘到他面前,光微微地闪着。“你还有五天就醒了。”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

      白译年没有回答,站起来,往白雾深处走。

      系统14赶紧跟上去,飘在他肩膀旁边,没有再问。

      白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散开,又慢慢合拢。

      白译年看着那远处,步子没有停。

      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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