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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筷子 天还未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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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陈鱼已经醒了。
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比往常更浅淡清亮——是个晴天。
今天运动会。裴海明要跑一千五,还要跑三千。
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耳尖不受控地发烫。
起床后,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中人穿着一身体操服,身形清瘦,腰线很薄。今天要上场跳舞,而那个人,会看。
校车在校门口停下,陈鱼推门下来。操场已经有人在搭台子、拉横幅,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震得人耳膜发闷。今天不用查迟到。
他往教学楼走,沿路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身素白衬得他像张未染墨的宣纸,短裤下膝盖骨线条清晰,小腿上淡青色的血管隐在皮肤下,浅淡又分明。他微微低头,脚步加快,心底漫开一层薄薄的羞耻——分不清是因为这身太过贴身的衣服,还是因为,他清楚知道谁会注视自己。
进教室落座没多久,上课铃响,王永彰走进来。
教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王永彰穿了一身熨得不算平整的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时总翘着的几缕都服帖压下,唯独领带歪了一角,袖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段阳第一个蹦起来:“老王,你真穿啊?”
王永彰低头瞥了眼自己,笑得憨厚:“答应你们的,总得算数。”
“老王帅炸!”
“七班排面!”
有人顺口起哄:“飓风,你看老王都豁出去了,你紧张啥?”
何枫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
王永彰敲了敲桌:“别闹,下去集合,开幕式要开始了。”
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陈鱼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回头。
裴海明正从座位上站起,步调从容。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陈鱼飞快移开视线,快步下楼。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方阵正在整队,口号声、旗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陈鱼站在七班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像团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段阳从前面挤过来。他换了运动服,那头蓬松卷发居然被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毛躁,多了点利落。扎起的小揪在脑后晃悠,像团被拴住的棉花糖。
见陈鱼多看了两眼,段阳摸了摸后脑勺:“咋样?帅不帅?我妈说这样跑起来阻力小。”
陈鱼唇角轻轻动了下:“……挺好。”
“那必须,”段阳得意地撩了撩发揪,“我可是要当全校最快的男人。”
张泽在旁淡淡扫一眼:“像颗洋葱。”
段阳立刻瞪过去:“你才洋葱!全家洋葱!”
陈鱼的目光不自觉往前飘。
何枫站在队伍最前,一身女仆装,脸涨得通红,一直低着头,浑身僵硬。黑白配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也更显窘迫。领口蕾丝蹭着脖颈,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扯了一下,又飞快放下。层层纱裙随着小动作轻轻晃动,像株被风拂动的蒲公英。
段阳凑过去嚷嚷:“飓风,可以啊,气势很足!”
何枫斜他一眼:“闭嘴。”
段阳笑嘻嘻掏出手机,何枫伸手就抢,两人闹作一团。李静过来拦了一句,两人才安分下来。
陈鱼不动声色,往长跑检录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海明立在人群中间,白色运动服让他格外惹眼,却始终垂着眼看手机,周身像隔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陈鱼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沉了一下,再跳起来时,节奏乱了半拍。
校长讲话、宣誓、流程一项项过,陈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站在队尾,手指无意识攥紧,掌心微微发潮。
直到广播响起:“请各年级表演方阵依次入场。”
其他班的节目轮番上场,街舞、武术、舞龙,掌声一阵高过一阵。陈鱼站在边上看着,有些走神,脑子里却总不受控制,闪过一道白色身影。
终于轮到七班。
李静在前面打拍子,女生们依次起舞。何枫站在最前,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排练时舒展很多。段阳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飓风最棒!”
何枫没回头,嘴角却极轻地往上翘了一下。
陈鱼站在最后,跟着抬手、转身、踢腿。动作轻而缓,像风掠过水面,只留细纹,没有声响。他没有看领队,没有看同学。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看台最高一排,阳光落在裴海明身上。他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操场中央,落在他身上。
陈鱼心跳猛地一空,动作微微一顿,险些跟不上节拍。他慌忙收敛心神,继续跟着节奏舞动,却清晰地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昨天器材室里,裴海明那句平淡的“晚上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想让他来,想让他站在场上。
一曲结束,掌声四起。
段阳在看台上跳得老高,发揪一甩一甩:“七班牛逼!飓风牛逼!陈鱼牛逼!”
何枫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压不住上扬。
段阳跑下来,凑到陈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裴刚才一直看你跳。”
陈鱼耳根瞬间烧起来:“别乱说。”
“我乱说?”段阳挑眉,“你自己看。”
陈鱼没动,呼吸却轻了几分。
他还是忍不住,微微抬眼,往看台上望去。
裴海明仍坐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开幕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广播响起:“男子1500米,请参赛选手前往检录处检录。”
陈鱼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水,指尖微微发凉。
段阳凑过来:“我看到了,小裴在第四道。”
陈鱼抬眼望去。
裴海明在起跑线旁做热身,压腿、拉伸、活动脚踝,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度,不急不躁。
下一秒,他看见何枫也冲了过来——还穿着那身女仆装,裙摆随着跑动一颠一颠,气喘吁吁地把号码布别在围裙上。黑白配配着鲜红号码布,滑稽又刺眼。
“飓风,你穿这个跑?”段阳在后面喊。
何枫头也不回:“跑。”
旁边选手忍不住低笑,何枫冷冷扫过去,那些笑声反而更甚。
可他就站在最外道,没躲,没退,也没再在意。
陈鱼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在乎,是比起难堪,他更想跑完。
发令枪响。
十二个人同时冲出。
裴海明起步在第三,速度平稳,步幅均匀,像早就算好了全程。何枫落在最后,纱裙被风吹得鼓荡,蕾丝边翻飞,像一朵在跑道上移动的云。看台上笑声不断,他却一步没停。
一圈,两圈,三圈。
裴海明稳步超越,从第三到第二,再到第一,位置一点点往前挪。
何枫依旧是最后一名,却始终没有停下。
最后一圈,裴海明骤然加速。
不是渐进,是近乎凌厉的冲刺,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甩开第二名大半圈。步伐大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冲线那一刻,他领先得毫无悬念。
而同一时间,何枫还在跑道上,拖着裙摆,坚持完最后半圈。
看台上的笑声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何枫冲过终点时是最后一名,但他完赛了。
段阳在看台上吼:“小裴牛逼!”
陈鱼不自觉站起身。
裴海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鱼走过去,把水递到他面前。
裴海明抬起头,阳光太亮,他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在陈鱼脸上。他伸手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嗓音带着跑完的沙哑:“谢谢。”
“你嗓子……”陈鱼顿了顿,“哑了。”
“跑的时候喊了几声。”裴海明淡淡说。
陈鱼没问他喊了什么。
刚才那几圈,他眼里只有这个人,没听见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裴海明喝水。
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你跑完,我在终点等你。】
他做到了。
他等了。
他侧头看向跑道,何枫还在扶着腰喘气,裙摆沾了灰尘,却站得笔直。
段阳在一旁咋咋呼呼夸他牛逼,何枫嘴上嫌弃,嘴角却扬着。
陈鱼忽然有些恍惚。
何枫在证明他能坚持,裴海明在证明他能赢。
那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没换下的体操服。
之后的100米、400米,段阳和张泽各自上场,都跑出了不错的名次。陈鱼站在边上看着,真心为他们高兴,只是注意力总会不自觉飘向远处,寻找那道白色身影。
一上午的赛事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陈鱼端着盒饭坐在看台上,没什么胃口,一口未动。
他目光落在操场入口,安静地等。
段阳扒着饭凑过来:“怎么不吃?”
“不饿。”
段阳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等小裴?”
陈鱼耳尖一热:“没有。”
段阳也不拆穿,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下午三千,你觉得他能第一吗?”
陈鱼几乎没有犹豫:“能。”
“这么肯定?”
陈鱼没说话。
他见过裴海明跑步的样子,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不多时,操场入口出现一道身影。
裴海明穿着白色运动服,肩上布料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手里拎着一瓶水,步伐不急不缓。他径直走到陈鱼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话。
段阳识趣地起身:“我找张泽去。”
看台一下子安静下来。
“吃了?”裴海明先开口。
“嗯。”陈鱼低声应。
他把手里的盒饭轻轻往旁边推了推:“我吃不完。”
裴海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推辞,自然地拿起他放在盒上的筷子,夹起里面唯一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陈鱼整个人微微一僵。
那是他的筷子。
他盯着裴海明的侧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自己都没舍得碰的那块排骨,被裴海明就这么吃了。
裴海明慢慢嚼完,淡淡开口:“太少。”
陈鱼没反应过来:“什么?”
“排骨,”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陈鱼脸上,“就一块。”
风掠过看台,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太多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安静,却格外安心。
过了一会儿,裴海明站起身:“走了。”
陈鱼抬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下午三千米,我还在终点等你。”
裴海明看着他,眸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只简单应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离开。
陈鱼坐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向饭盒。
里面少了一块排骨。
被裴海明吃过。
用的,是他的筷子。
指尖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下午的三千米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很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敢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