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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下巴 运动会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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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一，陈鱼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的那块还在，淡了一点，但还是看得见，他把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6：15，还早，但他睡不着了，他想起今天要执勤——运动会休息了几天，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学生会的，他下床，洗漱，换校服。
七点整，陈鱼站在校门口执勤。周主任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笑呵呵地说运动会玩得开心吧，又说期中考试快到了，收收心。
陈鱼点了点头。
执勤结束后，他往教学楼走。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第一节马上开始。他站在班级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教室中间，亮晃晃的。
陈鱼往座位走。他走得不快，但他觉得每一步都在被注视着。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走到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陈鱼抬起头，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换了。
不是他换的。是王永彰。那行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举着牌子，写着“加油”。小人的头发画得乱七八糟的，和段阳的卷毛有几分像。
“距期中考试还有21天。”
陈鱼愣了一下。段阳从后排蹦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卷毛又恢复了原样，蓬蓬地堆在脑袋上，像一团没来得及整理的毛线。
“陈鱼！你看黑板了吗！21天！21天后就要考试了！”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知世界末日了。
陈鱼点了点头：“看见了。”
段阳捂住胸口，一脸痛苦：“21天？我还活在运动会的余温里，你就让我直面期中考试？老王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开心？”
张泽从门口走进来：“你运动会也没拿冠军啊。”
段阳瞪他一眼：“第二怎么了？第二也是拼了命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0.3秒是什么概念？眨个眼的功夫！我离冠军就差一个眨眼！”
张泽笑了：“那你下次别眨眼。
段阳噎住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张开，又咽回去。陈鱼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那也是荣耀！”段阳最后憋出一句，声音小了一半。
张泽坐下来，没理他。段阳不甘心，又凑到陈鱼面前：“陈鱼，你说是不是？第二是不是荣耀？”
陈鱼愣了一下：“……是。”
段阳满意了，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听见没！陈鱼说是！那就是！”
张泽摇摇头，笑了。
课间的时候，一群人围到裴海明座位旁边。
“裴哥！双冠王！太牛了！”
“你最后那个冲刺，我看见第二名都懵了！他在后面张着嘴跑，你在前面飞！”
“金牌呢？让我们看看！就一眼！”
裴海明坐在座位上，没动。那些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赶人。段阳在旁边起哄，站起来挥着手：“摸一下五块！拍照十块！和裴哥合影二十！金牌合影五十！”
“你怎么不去抢？”有人喊。
段阳一本正经，双手叉腰：“小裴的金牌，值这个价！这是双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的！这是荣耀！这是历史！这是——”
“这是你发财的机会？”张泽接了一句。
段阳瞪他一眼：“你闭嘴！我这是在帮小裴创收！小裴你说是不是？”
裴海明没说话。
段阳自问自答：“小裴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现在开始收费！排队排队！”
何枫从座位上探出头，往裴海明那边：“金牌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吃。”
段阳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荣誉！比吃的贵多了！”
何枫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荣誉又不能当饭吃。”
段阳被他噎住了。他张着嘴，想反驳，但一时想不出词。张泽笑了，陈鱼也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何枫得意了，又塞了一片薯片。
下午第一节课前，陈鱼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论坛帖子又更新了。
【运动会照片！你们看了吗！拉拉队那个！】
【看了看了！陈鱼穿短裤那张！】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膝盖？青了一块。】
【跳个舞都能磕到，也是厉害。】
陈鱼盯着那些字，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是有一块青的，排练的时候磕的，不疼，但还没消。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周凯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兜里，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眯着，眼珠却一动不动，像在盯着什么猎物。
“哟，陈鱼。”
陈鱼没说话，他把水咽下去，拧上杯盖。
周凯没走过来，就靠在墙上，他的目光从陈鱼的脸上滑下来，落到他的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不是看，是量，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论坛上那些照片，你看了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陈鱼没说话。他攥紧了水杯，往旁边走。
周凯往前跨了一步，挡住他。
不是“让路”，是挡。
陈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周凯，周凯还是笑眯眯的，但那张脸离他更近了，他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不知道什么的劣质香水。
“躲什么？”周凯歪着头，“我又不吃人。”
陈鱼往后退了一步，周凯跟上来一步，他伸手，搭在陈鱼肩膀上，很轻，像拍灰，但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就那么搭着，拇指还在肩窝那里按了一下。
陈鱼的身体僵住了，他想躲。
“你肩膀真窄。”周凯说，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像在试什么东西的硬度。
“穿体操服的时候我看见了，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吧？”
陈鱼咬紧了牙，他抬手，把周凯的手从肩膀上打掉。
周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更开了，嘴角扯到一边，露出一点牙齿。
“生气了？”他说，“我就碰一下，至于吗？”
陈鱼没说话，他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周凯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更近，陈鱼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他嘴角那颗痣，能闻到他嘴里那股烟味。
“你知道吗，”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穿体操服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那些照片我都存了。”
陈鱼的手指开始抖，不是怕，是恶心。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他伸手，捏住陈鱼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端详一件东西，阳光落在他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粗的。
“就是看看。”他说，呼出的气喷在陈鱼脸上，带着烟味和薄荷糖的甜，混在一起，像腐烂的水果。
陈鱼的胃翻了一下。
陈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被他碰过的地方是烫的。
周凯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开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往旁边让了让，终于让出了过道，但他没走。他就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陈鱼。
“行了，走吧。下次穿短裤，记得把膝盖遮一遮，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好看。”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
陈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他听见周凯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四个字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比“腿挺白的”更轻，但更重。
“还有，你那个水杯，挺好看的。”他顿了顿，“下次借我用用。”
陈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周凯还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水杯放在桌上。他盯着水杯，一动不动。
膝盖上那块青的，好像开始疼了，刚才不疼的，现在疼了，下巴也疼，肩膀也疼，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在疼。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句话——“就是看看。”
他抬起手，擦了擦下巴，擦了又擦，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爬过，怎么擦都擦不掉。皮肤搓红了，那个感觉还在。不是疼，是印在那里了。
他想起周凯说“那些照片我都存了”，想起他捏住他下巴的时候，拇指上的温度，想起他说“就是看看”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小块一小块的月牙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上课铃响了，他没听见，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看见，他只看见水杯里的水，一动不动，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段阳的。段阳的脚步声是蹦的，一颠一颠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裴海明站在他座位旁边，低头看着他。
陈鱼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海明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陈鱼的脸上滑下来，落到他的下巴上，停了一秒，那里有一道红印，很浅，但看得见，是周凯捏过的地方。
裴海明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看”的冷淡，是另一种——像冰，很冷，冷到陈鱼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下巴怎么了？”裴海明问，声音很平，但陈鱼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压着什么的平静。他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很短，但陈鱼看见了。
陈鱼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道红印还在，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没怎么。”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没走。陈鱼攥紧了笔，笔杆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过了几秒，裴海明说：“周凯找你？”
陈鱼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一点，暗得像深水，看不见底。
陈鱼张了张嘴：“……没有。”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不紧不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鱼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周凯说他好看的时候，他想吐。裴海明问他下巴怎么了的时候，他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知道——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低下头，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他知道，后面那道视线又落在他身上了。比平时重一点，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不是周凯那种按——周凯是按住了，想让你知道他在这里，裴海明是按了一下，告诉你他在。
他攥着笔的手，松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陈鱼收拾好书包，往门口走。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海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陈鱼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也还在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的那块还在，不疼了，但周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他拿起手机，打开英语听力，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他需要这个声音，需要它把脑子里的东西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