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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怕你不来 “陈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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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
一个声音从阅览室门口炸开。
整个阅览室的人都抬起头。
段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薯片，像是从超市进货回来旁边站着张泽，何枫跟在后面，也拎着一袋。段阳的卷毛被跑出来的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管理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但还是一路小跑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陈鱼旁边，把薯片往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像个灯泡。“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陈鱼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段阳把薯片放在桌上，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班里不少人都来图书馆了。”
张泽走过来，坐在段阳旁边。何枫也坐下来，坐在张泽旁边。四个人把桌子坐满了。
段阳坐下的时候，正好坐在陈鱼和周凯那桌之间。他的卷毛蓬蓬的，像一堵墙。陈鱼忽然发现，从周凯那边看过来的视线，被挡住了。不是完全挡住，但那个角度，段阳的身体刚好卡在中间。
段阳不知道自己挡了什么，他只是坐着，嚼着薯片，时不时冒出一句“这题我会——算了，我不会”。但陈鱼觉得，那道目光好像没那么重了。
段阳又塞了一片薯片，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诶，你们还记得那个吗？海底捞！”
陈鱼愣住了。段阳往前探了探身子，卷毛差点蹭到他的脸。“就那次！张泽送你去医务室那次！他说请小裴喝水，张泽说想喝海底捞！你们还记得吗？”
张泽笑了：“你还记得这事？”
段阳一拍桌子，拍完才想起来在图书馆，又把手缩回去，压低声音。“我当然记得！我当时就说我也想吃！结果到现在都没吃上！”
他转头看裴海明：“小裴，你答应过的！请我们吃海底捞！”
裴海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段阳不怕了，继续叨叨：“你看，运动会你拿了双冠，是不是该庆祝？期中考试考完，是不是也该庆祝？正好！考完试去吃海底捞！陈鱼你说是不是？”
陈鱼愣住了。他没想到段阳会突然把话题抛给他。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段阳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又转头看裴海明：“小裴，你说！考完试去不去？”
裴海明看着他，没说话。
段阳急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裴海明还是没说话。
段阳一拍大腿：“好！答应了！考完试就去！陈鱼你也去！张泽你也去！何枫你也去！”
何枫塞了一片薯片：“我又没被请。”
段阳瞪他一眼：“我请你！行了吧！”
何枫又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那行。”
张泽在旁边笑：“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段阳得意地撩了撩卷毛：“我这叫有始有终！一个承诺，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兑现了！”
陈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医务室。小笼包。那个人说“给你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裴海明。那个人低着头，在写题。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段阳正说得起劲，楼梯口又传来脚步，他扭头。
林晓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两本书，后面跟着三四个女生。她四处张望，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陈鱼，扫过裴海明，然后停了一下——她看见了周凯。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
“你们也来图书馆了？”
段阳嘴里还塞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复习！备战期中！”
林晓看了看桌上的薯片袋子，又看了看段阳鼓鼓的腮帮子，嘴角抽了一下：“你管这叫复习？”
段阳理直气壮：“劳逸结合！你不懂！”
林晓没理他，目光扫过桌子，看见陈鱼，笑了一下，“陈鱼也在啊。”又看见裴海明，顿了一下，“裴海明也在？”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
段阳抢着说：“小裴今天做了一道题！自己做的！”
林晓愣了一下，看了看裴海明面前的课本，确实翻开着，纸上写着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海明没抬头。但他笔尖停了一下。就一下。陈鱼看见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凯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对后面的女生说：“那边有空位，我们去那边坐。”她指了指陈鱼他们旁边的桌子。
几个女生坐下来，把书摊开。林晓坐在靠陈鱼这边，刚好背对着周凯那桌。
她翻开书，又抬起头，看了陈鱼一眼。
“对了，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
段阳把薯片咽下去：“还行！我今天学会了一道题！”
林晓看着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一道？”
段阳点头：“一道！从不会到会！这是质的飞跃！”
林晓笑了，摇了摇头，走了。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来，把书摊开。几个女生围着她坐，安静下来，开始写题。
段阳盯着那边看了两秒，压低声音。“她们来真的啊？”
张泽说：“不然呢？像你一样来吃薯片的？”
段阳瞪他一眼，又塞了一片薯片。
段阳吃了半袋薯片，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复习的。他翻开课本，看了三秒，又合上了。“我看不懂。”
张泽把课本推过来：“从第一章开始看。”
段阳翻开，看了五秒，又合上了。“还是看不懂。”
何枫在旁边嚼薯片：“你一个字都没看，怎么看得懂？”
段阳瞪他一眼：“我在用心灵感受！你不懂！”
何枫又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段阳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抢了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张泽把课本推到他面前。“看。第一页。”
段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一脸痛苦。“我能不能先吃薯片？”
“不行。”
段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过了三秒，又抬起头。“陈鱼，你教我。”
陈鱼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段阳的课本，第一章，基础题。和裴海明刚才问的那道差不多。他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遍。段阳盯着看了五秒，点头。“懂了。”
陈鱼把笔还给他。段阳低头写。写了两个步骤，停了。抬起头。“怎么写来着？”
陈鱼又写了一遍。段阳又盯着看了五秒，点头。“懂了。”低头写。写了三个步骤，又停了。抬起头。“那个公式是什么？”
陈鱼看了裴海明一眼。裴海明也在写题，没抬头。他收回目光，把公式写在纸上，推过去。段阳这次没停，一直写到做完。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我居然会做题了！”
声音有点大。旁边的林晓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段阳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我居然会做题了。”
张泽笑了：“你本来就会。”
段阳摇头：“不一样！以前是老师逼我做的，现在是我自己想做的！这不一样！而且考完试还有海底捞等着我呢！”
何枫又塞了一片薯片：“你就惦记着吃。”
段阳理直气壮：“惦记吃怎么了！惦记吃才有动力！你不惦记吃你复习什么？”
何枫想了想，又塞了一片薯片。“……也有道理。”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深蓝色。落在桌面上，落在课本上，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阅览室里的人少了一半，有人走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段阳也趴着，薯片袋子空了，卷毛堆在胳膊上，呼吸很轻。张泽还在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何枫也趴着，手里还攥着一片没吃完的薯片。
旁边的桌子，林晓还在写。她的笔动得很快，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旁边的女生已经趴了两个，她还在写。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段阳趴着，笑了。看见陈鱼还在写，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陈鱼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橘红色的，和那天运动会颁奖的时候一样。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往台下看了一眼。想起那个人说“走”，说“一起”，说“来”。他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他转头。裴海明看着他。笔还握在手里，纸上写满了字。陈鱼愣了一下：“……没笑。”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把笔放下，也靠在椅背上。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光。谁也没说话。段阳的呼吸声很轻，张泽的笔尖还在响。
过了很久，裴海明开口了。“明天还来吗？”
陈鱼转过头，看着他。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那天说“下午看我跑”的时候一样。他点了点头。“来。”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图书馆要关门了。管理员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同学，要关门了。”
段阳猛地抬起头，卷毛上压出一道印子。“几点了？”
“八点半。”
段阳愣住了。“我睡了多久？”
张泽收拾书包：“两个小时。”
段阳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还翻在第一页。他默默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何枫还在睡，手里攥着那片没吃完的薯片。张泽推了他一下。何枫抬起头，眼睛眯着，嘴角还沾着薯片渣。“吃饭了？”
段阳笑了：“吃你个头。回家了。”
几个人往外走。陈鱼站起来的时候，往周凯那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已经空了。他不知道周凯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段阳睡着的时候，可能是林晓来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目光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外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几个人站在那里。
段阳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来吗？”
何枫说：“来。”
张泽说：“有薯片就来。”
段阳瞪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张泽理直气壮：“你不也吃了一下午？”
段阳噎住了。
林晓从后面走出来，抱着书，看了他们一眼。“明天我也来。”
段阳看着她：“你不是说我们来不来都行吗？”
林晓笑了：“我说的是你来不来都行，陈鱼来就行。”
段阳捂住胸口：“你伤害我！”
林晓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鱼，明天见。”
陈鱼愣了一下。“……明天见。”
林晓走了，几个女生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像猫踩在地板上。
段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什么意思？”
张泽笑了：“意思是你可以不来。”
段阳不服气：“我偏来！”
他转身看陈鱼：“陈鱼！你明天还来吗？”
陈鱼点了点头：“来。”
段阳满意了，又看裴海明：“小裴，你来不来？”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站在陈鱼旁边，没走。
段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鱼，忽然笑了。“行吧，你不说话就是来了。”
他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考完试海底捞！别忘了！”
张泽跟上去，何枫也跟上去。三个人走在一起，段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说林晓是不是针对我？”“可能吧。”“为什么？”“因为你话多。”“……”
陈鱼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
旁边传来裴海明的声音。
陈鱼转头，裴海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书包，看着他。路灯落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在光里亮了一下。
陈鱼点了点头，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鱼停下来。他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司机站在车门边，正往这边张望。
陈鱼看着他，又看了看裴海明。
“那个……你先走吧。”他对司机说，“我自己走回去。”
司机愣了一下：“可是——”
“我想走走。”陈鱼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裴海明，点了点头。上车，把车开走了。
陈鱼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看着裴海明。“走吧。”
裴海明看着他，没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在陈鱼左边。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路灯隔一段亮一盏，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鱼开口了。
“今天……谢谢你。”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陈鱼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谢他帮他讲题？谢他把水杯推过来？谢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都在。”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近不远，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陈鱼觉得，那个距离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
又走了一会儿，陈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为什么问‘明天还来吗’？”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随便问问。”
陈鱼不信。但他没追问，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听见旁边的人又开口了。
“怕你不来。”
三个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陈鱼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裴海明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路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耳后一小片阴影——不知道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
陈鱼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很快。
“我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好像慢了一点。
走到陈鱼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到了。”
裴海明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路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那颗泪痣在阴影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鱼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
“明天……六点？”
“嗯。”
陈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那个人。
“段阳说的海底捞……你去吗？”
裴海明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我请客。”
陈鱼站在那里，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海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陈鱼冲他挥了挥手，裴海明也抬起手，冲他挥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
陈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他走得不快，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身后看着他。
他走到楼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那个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今天踩进记忆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
“去图书馆了。”陈鱼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陈鱼换了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晚饭吃了没？”
陈鱼愣了一下，他回头。母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没看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吃了。”他说。
母亲没再说话。陈鱼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没有躺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区外面的路，路灯亮着，隔一段一盏，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周凯坐在远处，目光像一根线。想起段阳坐在他旁边，卷毛像一堵墙。想起林晓说“明天一起”。想起裴海明说“怕你不来”。
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昨天的对话。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鱼大仙：明天见。】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
屏幕亮了。
【H：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