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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廊 你忘记的 曾经灿烂过 童虞说不上 ...
童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在休假这天跑到繁青南路来。
休假的念头是早上刷牙的时候冒出来的。他含着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忽然想起昨天陈启铭在周会上说了一句“大家最近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可以调休一天”。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和往常一样,用一声“嗯”把这个信息接住然后放进了某个不会轻易翻出来的抽屉里。但今天早上,那个抽屉自己打开了。
他在人事系统上提交了调休申请,花了三十秒。然后他换衣服,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出门的时候KK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喵一声,甩了甩尾巴。
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出了门,然后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等了一个红灯,过了马路,然后——走。
和那天一样,漫无目的。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被推着走,而是在被拉着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离他不太远,他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他。它在等他。
他走了四十分钟,穿过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街道,经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一所小学——周六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有一面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是黑色的,漂着几片梧桐叶。然后他拐进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路,路牌上写着“繁青南路”。
繁青南路。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路不宽,两旁种着他说不出名字的树——不是梧桐,叶子更小,更密,颜色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绿。人行道上铺着红色的透水砖,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软。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建筑,外墙刷成了白色,但白色已经不那么白了,带着时间的灰度和雨水的痕迹。建筑的一楼有一扇很大的玻璃门,门框是黑色的铁艺,上面爬着几枝藤蔓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色的小花。
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弥画廊”。
童虞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铜牌被磨得很亮,但不是新的那种亮,是一种被人反复擦拭过的、带着手泽的、温润的亮。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铜牌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凉意。
门没有锁。他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世界。
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不是灯的光,是太阳的光。画廊的中央区域有一大块玻璃天花板,阳光穿过玻璃,被某种材质的滤网柔化了,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温暖的、像蜂蜜在水里化开一样的光。那光落在地板上——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地面,打磨得很光滑,反射着淡淡的光晕——落在墙上——白色的墙面,挂着大大小小的油画和水彩——落在那些摆放在地面上的、大大小小的植物盆栽上。
植物。到处都是植物。高的有琴叶榕,几乎顶到了玻璃天花板,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近乎蜡质的深绿色光泽;矮的有各种各样的多肉植物,挤在陶盆里,肉质的叶片肥厚而圆润,像一群挤在一起打盹的小动物;还有蕨类,细碎的羽状复叶从吊盆里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绿色的瀑布。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植物——一株开着淡紫色唇形花的,一株叶片上有银色斑纹的,一株攀附在一根朽木上的、叶片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所有的植物都被照料得很好,没有一片黄叶,没有一丝萎靡,它们在这片玻璃天花板下的光里舒展着、呼吸着、生长着,像一群被精心排练过的舞者,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共同构成一个和谐的、有生命的构图。
童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从植物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画上。
画。很多画。大幅的油画挂在主墙上,小幅的水彩错落地排列在侧面的展示板上。画的内容大多是植物——不,不完全是植物。他看到了虞美人,猩红色的花瓣在画布上燃烧着,那种红色不是管装颜料直接挤出来就能得到的红,是层层叠叠的、透明的、像玻璃被烧到熔点时的红,花瓣基部的那一点黑色被处理成了深紫褐色,在猩红色的衬托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看到了槲寄生——是的,槲寄生。椭圆形的叶片,对生的,叶脉清晰,浆果是白色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画里的槲寄生不是孤零零的一株,而是缠绕在一棵他认不出品种的树的枝干上,树皮的纹理和槲寄生的叶片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既对抗又依偎的关系。
他还看到了很多他不认识的植物。一株开着蓝色钟形花的,花瓣的边缘有细密的绒毛,花蕊是金色的,像一小簇被点燃的烟火。一株叶片呈心形的藤蔓植物,从画布的上方垂下来,每一片叶子的心形都不完全对称——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一点,右边的叶尖比左边长一点——那种微妙的、不完美的、但因此才真实的美,让他想起物理系实验室里那台老旧的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碳纳米管的晶格结构——完美的六元环,但总有一两个环是五元或者七元的,正是那些缺陷,让石墨烯片层弯曲、折叠、卷曲成一根管子。
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画廊的深处传来,从那些挂着画的白墙和摆着植物的陶盆之间传来,从那些被玻璃天花板过滤后的蜂蜜色的光线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小心翼翼的轻,是一种从容的、自在的、像猫在自家领地里踱步的轻。
“又见面啦!小哥!”
那个声音——清冽的,好听的,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童虞转过身。
商弥站在画廊中段的一个画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沾着某种他来不及辨认的颜色。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道颜料——一道群青,一道镉红,一道钛白。衬衫的下摆随意地塞在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里,裤子上有好几个口袋,其中一个口袋里插着一小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植物图鉴,另一个口袋里露出一截卷尺的尾巴。他的头发比那天看起来长了一点,碎碎地搭在额前,被玻璃天花板上的光照出了一层温暖的、棕色的光泽。
而那双眼睛——
深绿色。和那天一样,和他在路灯下看到的一样,和他在闭上眼睛之后反复浮现的一样。但此刻,在玻璃天花板的阳光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了更多的层次——虹膜的外圈是墨绿的,像松林的深处;内圈是浅一点的、带着金褐色调的石绿色,像苔藓覆在阳光照得到的石头上;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暗绿,像深水区与浅水区之间的那条分界线。
童虞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像那个沉睡的机器里的齿轮又转了一格——咔。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是——一个音符。一个被按下去的琴键。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个他曾经听过但忘记了的、某个旋律的第一个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商弥放下画笔,朝他走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和那天一样,微微偏着头,像一个对世界永远保持着好奇心的、还没长大的少年。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和玻璃天花板上的阳光、和墙上的画、和那些安静地呼吸着的植物,构成了一种和谐的、自然的韵律。
“我不知道,”童虞说,声音在这个充满光的空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走着走着就到了。”
商弥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睛——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笑而弯出了两道温柔的弧线,深绿色的虹膜里映着玻璃天花板上的光,变成了一种介于翡翠和琥珀之间的、温暖的、透明的颜色。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此刻,在阳光下,那个笑容更亮了,亮到童虞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不是疼痛的刺,是那种从黑暗的房间里突然走到阳光下时,瞳孔来不及收缩的、短暂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刺。
“这就是我的画廊!”商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的姿势。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尖上的颜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群青,那种画天空和远山时才会用到的、深沉的、带着一点点忧郁的蓝。“弥画廊。Mí Gallery。开了——让我想想——两年了?还是三年?我不太记得了。”
他说“不太记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记性不好”的抱歉,而是一种“这种事不重要”的坦然。重要的东西他会记得——植物的拉丁学名、花瓣的纹理、叶脉的走向、某种颜色在某种光线下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色调。其他的,不重要。
童虞站在画廊的入口处,目光从商弥的脸上移开,再次扫过墙上的那些画。虞美人。槲寄生。蓝色的钟形花。心形的藤蔓。一株他认不出的、开着白色伞形花序的植物。一株叶片呈银灰色的、像被霜覆盖过的灌木。一幅没有植物的画——只有一片森林,深绿色的、几乎是黑色的树影之间,有一道金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层厚厚的、棕色的松针上。
“你可能不认识我,”商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要说一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很酷的事情”的、孩子气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但你一定看过我的画。”
童虞转过头。
商弥已经走到了画廊的左侧,站在一面没有窗户的白墙前面。那面墙上的光线和玻璃天花板下的光线不同——这面墙的上方是一层实心的楼板,阳光照不到,只有几盏暖色的射灯从轨道上打下来,在墙面上投下一个个椭圆形的光斑。商弥站在其中一个光斑的边缘,身体的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伸出手,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童虞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一米二乘八十公分。画框是原木色的,很窄,几乎不引人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应该被画面本身吸引,而不是被框住它的东西。
商弥把画转过来,面对着童虞。
童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幅星月夜配色的插画。深蓝色的天空——不是平涂的蓝,是层层叠叠的、像梵高《星夜》里那种漩涡状的、流动的蓝,笔触短促而有力,颜料堆积出来的纹理在射灯的光线下产生了细微的阴影,让整个天空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天空中有星星,有月亮——星星不是普通的五角星的形状,而是不规则的、放射状的、像炸裂的烟火一样的光体;月亮也不是一个圆盘,而是一道弧形的、弯弯的、像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粑的形状。
天空下面是黑色的土地。不是贫瘠的黑色,是肥沃的、湿润的、带着生命力的黑色——童虞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土壤的质地,松软、微凉、握在手里会从指缝间漏下去。
而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长着一棵树。
一棵金色的树。
不是那种被涂成金色的死树——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活的,都是生长着的,都是向着天空和星辰伸展的。树干是金色的,但不是均匀的金色——靠近根部的地方是深金色,带着一点点红铜的暖意;越往上越浅,到树枝分叉的地方就变成了明亮的、接近柠檬黄的淡金色。树枝从树干上伸展出去,不是对称的、机械的伸展,是自由的、有机的、像血管一样分叉的伸展。而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长着一颗星星,或者一弯月亮。
星星和月亮从枝条上长出来,就像果实从树枝上长出来一样自然。有些枝条上挂着星星,有些枝条上挂着月亮,有些枝条上是星星和月亮并蒂而生,像一对孪生的果实。星星和月亮的颜色和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呼应——金色的星星,银色的月亮,它们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发着光,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像生物发光一样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光。
整幅画的氛围是——奇幻的,治愈的。童虞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只找到这两个词。但这两个词太单薄了,太标签化了,完全不足以描述他看着这幅画时胸腔里那种——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有人推开了窗户,不是刺眼的、暴烈的正午阳光,是傍晚的、温柔的、橘红色的夕阳,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但他没有流泪。三十二岁的童虞不会为了一幅画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金色的树,看着那些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看着那片流动的、呼吸的深蓝色天空。
他看过这幅画。
不——他看过这幅画的另一个版本。不是在画廊里,不是在美术馆里,不是在任何一个他能够回忆起来的具体的地点。他看过它,在一个他忘记了的地方,在一个他忘记了的时间里。他看过它,并且在那时候——在那个他忘记了的时候——这幅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重要的什么。
“你绝对看过这个,”商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不需要任何证据的自信,“Dark大街那个彩绘广场地标打卡点——就是它。”
童虞想起来了。
Dark大街。市中心那条步行街。去年——还是前年?——政府在老城区的改造项目里做了一个“城市彩绘”的计划,邀请了十几位艺术家在市中心的广场地面、墙面、台阶上创作大型彩绘作品。其中最出名的一个打卡点,就是在Dark大街和繁花路交叉口的那片广场上,一幅覆盖了将近两百平方米地面的巨型彩绘——
一棵金色的树。黑色的土地。深蓝色的、漩涡状的天空。星星和月亮从枝条上长出来。
他走过那个广场。不止一次。加班回家的路上,偶尔会选择穿过Dark大街,因为那条路晚上人少,安静。他走过那幅彩绘的时候,低头看过它。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他当时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大概在想明天要交的数值方案,在想陈启铭会不会又要改需求,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几天。他没有停下来仔细看那幅画。他只是走过它,像走过一块地砖,像走过一个路牌,像走过任何一件不会引起他注意的、日常的、背景一样的东西。
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每天经过的路面上,在他低头走路时的余光里,在他那层被磨损得越来越薄的感知力的边缘。它在那里,像一个一直在敲门但从来没有被听到的人。
“那是你画的?”童虞问。
商弥点了点头。他把画重新挂回墙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画挂的位置是不是对的。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童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没错就是我画的”的得意,而是一种“你能看到这幅画我很开心”的、真诚的、带着一点点害羞的笑。
“市政府找我画的。画了大概——两个月?每天蹲在地上画,画完之后腰疼了三天。”他说着,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做完一件大工程的、疲惫但满足的工匠,“但我很喜欢那幅画。那是我画过的尺幅最大的作品。两百平方米——你知道两百平方米有多大吗?比这个画廊还大。”
他说“两百平方米”的时候,双手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手臂伸展到最开,指尖差点碰到旁边的一盆琴叶榕的叶片。群青色的颜料在他右手食指的侧面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剥落的色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片即将脱落的蝴蝶翅膀的鳞粉。
“那棵树——”童虞开口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想问的是“那棵树是什么树”,或者“你为什么画一棵金色的树”,或者“星星和月亮为什么会从枝条上长出来”。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一样无法辨认的——什么都不是。
“那棵树是槲寄生。”商弥说。
童虞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摸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
“槲寄生不是寄生植物吗?”他说。这是他物理系的大脑在运转——槲寄生,Viscum album,桑寄生科,半寄生植物,附着在宿主树上,通过吸器从宿主体内吸收水分和矿物质。它不应该长在土地上。它不应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独立的、从黑色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树干。
商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你问了一个好问题”的、带着欣赏的、像老师看到学生提出了一个超出课本范围的思考时的目光。
“对,槲寄生是寄生植物,”他说,走到那幅画前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画面上那棵金色树干的边缘——那里有一层微微凸起的颜料肌理,在射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所以它没有自己的根。它长在别的树上,靠别的树活着。很多人觉得这很——怎么说——不独立?不体面?像一个永远在依靠别人的人。”
他的指尖从树干移到树枝上,沿着那条金色的、分叉的轨迹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真实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
“但我觉得不是。槲寄生选择宿主——它会选一棵健康的、强壮的大树,把自己的根扎进宿主的树皮里,从宿主的身体里汲取养分。但它不杀死宿主。它只是——共生。它用自己的绿叶和白色的浆果回报宿主。你知道吗,槲寄生的浆果是很多鸟类在冬天唯一的食物来源。当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时候,槲寄生还是绿的,还是有果实的。它活下来了,也帮助别的生物活下来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童虞。深绿色的眼睛在射灯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绿,像一片被松树的阴影覆盖的苔藓地。
“所以我画了一棵长在土地上的槲寄生。一棵有自己的根的槲寄生。一棵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独立的、完整的槲寄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但很坚定的力量——像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看起来柔弱,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壤的最深处,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拔出来。
“这是我的一个——怎么说——一个愿望吧。一个如果宇宙允许的话,我希望它成真的愿望。”
童虞站在那幅画前面,站在射灯暖黄色的光斑里,看着那棵金色的、从黑色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从枝条上长出星星和月亮的槲寄生。他的手指还捏着锁骨上的银坠子,指尖的触感和画面上那棵树的颜色之间,有一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联系。
“颜料见光不会褪色吗?”童虞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真正想问的问题太沉了,沉到他不敢拿起来,所以他的大脑自动找了一个轻一点的、安全一点的、不会让他的喉咙发紧的问题来代替。
商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玻璃天花板。阳光正从正上方直射下来,落在那些摆在玻璃下面的画上、植物上、地面上。那些画——那些被阳光直射的画——它们的颜色在蜂蜜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格外饱和,像刚刚被雨水洗过一样。
“会。”商弥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阳光里的紫外线会让颜料里的色素分子分解。油画颜料会好一点,但也会褪。水彩更快。大概几年——十几年——颜色就会变淡,变灰,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看不清原来画的是什么的东西。”
他说着,走到玻璃天花板正下方的一幅小画前面。那是一幅水彩,画着一株他刚才看到过的、开着蓝色钟形花的植物。花的部分正被一束强烈的阳光照着,蓝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
“这幅画是我刚开画廊的时候画的,两年多了。你看这个地方——”他指着蓝色花瓣的边缘,“原来是群青加了一点钛白,很深的蓝。现在已经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怎么说——矢车菊蓝?还是薰衣草蓝?反正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惋惜的语气。没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植物学家告诉你这株植物的花期是几月到几月、花冠的形状是什么样的、雄蕊有几枚。一个客观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事实。
童虞看着那朵褪了色的蓝色钟形花。它确实比旁边的画——那些放在没有阳光直射的位置上的画——要淡一些。但那种淡不是衰败的淡,是一种被时间漂洗过的、失去了饱和度的、安静的、温柔的淡。像一条被洗了很多次的棉布裙子,蓝色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初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蓝了,而是一种退到深处的、谦逊的、但依然好看的蓝。
“但它在阳光下更美,”商弥说,转过身来,靠在画架旁边,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棵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生长了很久的、已经扎稳了根的植物。“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
他说“曾经灿烂过”的时候,目光从童虞的脸上移开,落在玻璃天花板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种白不是童虞的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是一种被阳光浸透过的、有底气的、健康的白。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深绿色的虹膜在强光下收缩了,瞳孔缩小了,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更密——像一杯被煮了很久的、浓到发苦的抹茶。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童虞需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而且,就算它褪色了,褪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我也会记得它原来的样子。我的手记得。我在画它的时候,用了多少群青,多少钛白,用了什么样的笔触,什么样的力度——我的手都记得。就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就像,就算有一天我不记得了,我的画也会记得。颜料可以褪色,画布可以朽坏,但那些颜色——那些被我用画笔涂抹在画布上的、层层叠叠的、透明的、不透明的、厚的、薄的颜色——它们存在过。在某个时间,在某个地点,在某一种光线下,它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画廊里安静了几秒。玻璃天花板上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从一个光斑变成了另一个光斑,落在一盆蕨类植物的羽状复叶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像剪纸一样的影子。
童虞站在那里,看着商弥。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十公分的、有着深绿色眼睛的、沾着颜料的、身上带着松节油气味的年轻人。他在想——这个人,这个在路口拉住他的人,这个对KK说“下次见面我给你画一张像”的人,这个把槲寄生画成一棵长在土地上的金色树的人,这个说“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的人——
他多大?二十五?二十六?比童虞小了六七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童虞在三十二岁的年纪里已经丢失了很久的、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
不是乐观。乐观太轻了,太薄了,太容易碎了。是一种更厚的、更重的、更结实的——信念。一种“我画的东西是重要的”的信念。一种“虽然它会褪色但它值得被画出来”的信念。一种“我站在这里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的信念。
童虞想起了自己在星尘互动的工位上敲键盘的时候。他敲出来的那些数值曲线、那些关卡设计、那些被老板改了又改的文案——它们会褪色吗?它们甚至没有机会褪色。它们会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被覆盖、被删除、被格式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而他——童虞,三十二岁,复旦物理系毕业,做了十年游戏的男人——他的手记得什么?记得怎么调数值曲线?记得怎么在编辑器里拖拽地形块?记得怎么在微信里回“好的”?
他的手记得C和弦怎么按。记得Pop动作里那个从手指尖传到脚踝的Wave怎么做。记得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F=ma——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过无数次,给那些问他问题的后排同学讲过无数次。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加个微信吧。”商弥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里拉了出来。商弥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的二维码已经打开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加个微信”这件事对他来说和“给一株植物浇水”一样,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部分。
童虞犹豫了一秒。不是因为他不想加——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加。他的人际关系网已经萎缩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程度——同事、房东、外卖软件里的几个常驻骑手、宠物医院的预约号。微信通讯录里躺着三百多个联系人,但其中他能说上话的——真正说上话的——大概只有林哲偶尔的几句“老童你还不走”和他妈每个月一次的“吃饭了吗”。
但他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
商弥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幅画——一幅被阳光照射的油画。童虞认出来了,是画廊里的画。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过它,挂在右侧的那面墙上,旁边是一盆和他差不多高的琴叶榕。画面上是一片葱郁的森林,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的海。森林的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是淡蓝色的,在树影的缝隙间闪烁着、流淌着,你几乎能听到水声——那种细细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竖琴的声音。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拿着画笔的手——是商弥的手,他认出来了,那根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干涸的颜料——指节上沾着一些颜料,群青、镉红、钛白、一点点的镉黄。那些颜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彩色的、被碾碎的宝石。
微信名:Samy。
童虞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眼熟。不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人”的眼熟,是那种“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词”的眼熟——像你在书店里翻到一本书,看到封面上作者的名字,你觉得你听过这个名字,但你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
他盯着那五个字母看了一会儿,大脑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他把手机收起来。
“Samy,”他说,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轻轻的、鼻音很重的音节,“是什么意思?”
商弥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孩子气的得意。
“赛特尔神话里的神,”他说,把手机放回工装裤的口袋里,顺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那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植物图鉴,翻开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幅手绘插图,“最小的那个。四个创始神里最小的。没有性别,化身是——”
他把植物图鉴转过来,给童虞看。那一页上画着一株植物——手绘的,线条精细,色彩淡雅。是一株——槲寄生。
“——是槲寄生。”
童虞的手指再次摸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这一次他没有控制这个动作。他的指腹压在银质的叶片上,感觉到金属被体温捂热后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商弥递过来的植物图鉴上,落在那株手绘的槲寄生上,落在那些椭圆形的、对生的、叶脉清晰的叶片上,落在那些白色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浆果上。
Samy。赛特尔神话中最小的创始神。无性别。化身是槲寄生。
童虞对神话的涉猎不深。他在大学里选修过的那门“宗教与科学”里讲过一些北欧神话、希腊神话、埃及神话,但“赛特尔神话”这个名词他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知道这个神话体系的起源、谱系、教义、经典。他不知道Samy在这个神话里扮演什么角色,有什么样的故事,象征着什么样的意义。
但他知道一件事——
商弥用神的名字做微信名。
这倒真有几分商弥的特色。天马行空。这个词从童虞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不是一个会用“天马行空”来形容一个人的人。这个词太大了,太轻盈了,太不精确了——它不适合用来描述任何一个他在星尘互动认识的人。林哲不是天马行空,陈启铭不是,QA组那个总是熬夜的小姑娘不是,前台那个每天早上说“早”的行政大姐不是。
但商弥是。
一个把槲寄生画成一棵长在土地上的金色树的人。一个把星星和月亮画成从树枝上长出来的果实的人。一个把颜料暴露在阳光下任其褪色、然后说“但它曾经灿烂过”的人。一个用赛特尔神话里最小的神的名字做微信名的人——
他当然是天马行空的。
童虞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他站在弥画廊的玻璃天花板下,站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植物盆栽中间,站在那幅《星夜金树》的旁边,站在一个叫商弥的、二十五六岁的、有着深绿色眼睛的画师兼植物学家面前。
“我该走了,”童虞说。他的声音在这个充满光和绿色的空间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一些那种被砂纸磨过的、沙哑的、疲惫的质感。“打扰你了。”
“不打扰,”商弥笑着说,下垂的眼尾弯出了两道温柔的弧线,“画廊本来就是开着的,谁来都可以。你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画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童虞脖子上露出的那截银链子——只是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地、短暂地落在上面,然后移开了。
“你的猫——KK——下次可以带来。画廊允许带宠物。我有猫薄荷。”
他说“我有猫薄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秘密武器”的、孩子气的得意。那种得意让童虞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和昨天在家里抱着吉他的时候一样,一个向上的、大概只有两毫米的、几乎不可见的移动。
不是笑。但比昨天更接近笑了。
童虞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藤蔓植物被震动了,几朵细碎的白色小花从藤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注意到。
他走出弥画廊,站在繁青南路的红色透水砖人行道上。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黑色T恤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圆形的光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Samy。
Samy:[图片]
Samy:这是今天在画廊门口拍到的。一株野生的酢浆草,开了一朵小花。很小,但很漂亮。分享给你。
童虞点开那张图片。是一株很普通的酢浆草——三片心形的叶子,一朵淡紫色的、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花。花被拍得很清晰,花瓣上的纹路、花蕊上金色的花粉、叶片边缘细细的绒毛——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背景是弥画廊门口那块灰色的石板地面,被虚化了,花的轮廓在虚化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被精心镶嵌在灰色天鹅绒上的紫水晶。
背景里还有一样东西——童虞自己的影子。黑色的、瘦长的、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他站在画廊门口拍照的时候,他的影子被商弥的镜头捕捉到了,成为了那朵酢浆草花的背景的一部分。
童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很好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经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他买了一盒草莓——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KK买的。缅因猫不吃草莓,但它喜欢玩草莓的叶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一盒草莓。大概是那朵酢浆草花的颜色——淡紫色的——让他想起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让他想起。他只是想买一盒草莓。
回到家,KK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它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的手上——那盒草莓——然后移回他的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倨傲。不是嫌弃。不是“你回来了”。
是一种——带着一点疑问的、带着一点期待的、像是在说“你今天见到谁了”的表情。
童虞蹲下来,把草莓放在地上。KK走过来,用鼻子嗅了嗅草莓盒子的边缘,然后用额头蹭了蹭盒子的角。它蹭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童虞,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喵”。
那声“喵”的语调——上升的,疑问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问:“是他吗?”
童虞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KK跟过来,跳上沙发,趴在他的大腿上。他一只手摸着KK的背毛,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了商弥的朋友圈。
商弥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童虞往下翻,翻过了很多很多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画——水彩的、油画的、素描的、数字绘制的。有植物,有风景,有人物——人物不多,偶尔几张,都是街头的速写,地铁上看书的人、咖啡店里发呆的人、公园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每一张速写的线条都很松,很自由,带着一种“我画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好看”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欣赏。
还有一些风景图。不是在那种著名的、需要门票的景点拍的,都是在一些普通的、不起眼的地方——一条小巷的尽头,一栋老房子的墙角,一座天桥的桥墩下面。那些地方的共同点是——都有植物。墙角的蕨类,桥墩下面的苔藓,巷子尽头的、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开着黄色小花的不知名的野草。
商弥会给每一张风景图配一段文字。文字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有时候只有几个词。
“今天的云像不像一只打翻了的牛奶杯?”
“这棵梧桐树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大提琴的琴弦。”
“雨后的苔藓,颜色是——‘雨洗后的绿’?这个名字不够好。应该是‘被遗忘的绿’。被遗忘很久之后,重新被人看见的那种绿。”
童虞翻到了一个多月前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Dark大街那个彩绘广场。那棵金色的树,那些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那片深蓝色的、漩涡状的天空。照片是在傍晚拍的,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彩绘的地面上,把那棵金色的树照得发亮——不是颜料本身的光,是夕阳在上面镀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泽。
配文是:“画完两个月了。今天路过,看到有人在树旁边拍照。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摸那些星星。她妈妈问她‘你在干嘛’,她说‘我在摸星星呀,它们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我觉得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
童虞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更早的——一年前的、两年前的。商弥的朋友圈像一本公开的、用图像和短句写成的日记,记录着他在这个城市里看到的每一株植物、画的每一幅画、感受到的每一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美的瞬间。
童虞翻到了去年九月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幅画——一株虞美人。猩红色的花瓣,基部有黑色的斑点。花瓣的边缘被处理成了一种微微卷曲的、像被风吹皱的绸缎的质感。画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浅绿色的田野,虞美人在那片浅绿色的田野里独自盛开着,孤零零的,但那种孤独不是凄凉的孤独,是一种骄傲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同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孤独。
配文是:“虞美人。Papaver rhoeas。花期很短。但每年都会开。”
童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在那幅虞美人上面。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边缘,发出很轻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对商弥说的话——“童年的童,虞美人的虞。”
商弥听到“虞美人”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背出了虞美人的拉丁学名、科属、花色、花期。
Papaver rhoeas。罂粟科。花单生。花瓣猩红色,基部有黑色斑点。夏初开花。花期很短。
但开的时候很热烈。
童虞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KK已经从他的大腿上移到了沙发的靠垫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灰色的球,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噜声均匀而低沉。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他一直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和KK的呼噜声、和手机屏幕上那株虞美人的残影、和锁骨上那枚银质的槲寄生坠子、和墙角那把换了新弦的吉他——坐在一起。
他今天换了一副琴弦。新弦是银色的,在暮色里发着冷冽的、金属特有的光。他没有弹。只是换了弦,调了音,然后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新弦的张力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音准会在弹奏的过程中慢慢跑偏,需要反复调校,反复磨合,反复地——适应。
就像某种刚刚被唤醒的、还很脆弱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童虞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下垂的眼尾,温柔的弧度。在玻璃天花板的阳光下,那种深绿色里有了更多的层次——外圈是墨绿的,内圈是带着金褐色调的石绿的,瞳孔的边缘是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暗绿。
他看到了那幅画。深蓝色的、漩涡状的天空。黑色的土地。金色的树。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和月亮。
他听到了那句话。“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
他感觉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它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凉,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但从未停止过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道Samy是谁。他不知道赛特尔神话是什么。他不知道那株在银杯里盛开的墨绿色的槲寄生和他脖子上的这条银链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他不知道KK为什么认识商弥。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为什么在今天早上把他带到了繁青南路358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生活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不是那种外部的、可见的变化——他的工作还是那样,他的房租还是那样,他的考公成绩还是那样。是一种内部的、不可见的、像植物的根系在土壤深处缓慢地、无声地生长一样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会想起什么。他不知道那扇被钥匙插进去的锁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那台沉睡的机器里那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了几格之后,会带出什么样的旋律。
但他知道——
那株槲寄生正在弥散。
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那层被磨损了十年的、薄薄的、灰蒙蒙的感知力的表皮下面——墨绿色的色素正在弥散。分出枝丫,长出叶片,结出浆果。一株被遗忘了很久的、但从来没有死去的槲寄生。
童虞睁开眼睛。
客厅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KK的呼噜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跑调的催眠曲。
哇我居然码了一万字
事实上很多东西都是松崽搜来的,如果有不对的松崽滑轨道歉
到这里才说赛特尔是松雨自己的o c原创世界观体系。以后可能会单开一本另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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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画廊 你忘记的 曾经灿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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