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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 笑的开始 童虞不是没 ...

  •   童虞不是没想过辞职。

      这个念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长了十年。每次被老板骂完、每次加班到凌晨、每次在微信里打完“好的”然后盯着那两个字发很久的呆——它就会冒出来。嫩绿的,带着刺的,扎手的。他看着它,想着“要不呢”,然后把它拔掉。过一段时间,它又长出来了。

      最接近付诸实践的一次,是在他二十七岁那年。

      那是他在星尘互动之前的那家公司——一家做休闲手游的小厂,比星尘互动还小,连个正经的会议室都没有,开会都在茶水间站着开。他在那里做了一年的关卡策划,月薪七千五,没有年终奖,没有公积金,加班没有加班费,只有一张不知道谁定的规矩——“加班到十点以后可以报销打车费,上限三十元”。

      三十元。从公司到他租的房子,打车刚好三十五。那五块钱的缺口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每次加班到深夜,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计价器从三十跳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连加个班都不值全价。

      那一年,霾川市的游戏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寒冬。版号收紧,资本撤退,一大批中小型游戏公司倒闭。他所在的那家公司也摇摇欲坠,项目被砍了两个,裁员裁了两轮,策划组从八个人变成了三个。他是留下来的那三个之一——不是因为能力突出,是因为便宜。一个名校物理系毕业的关卡策划,拿着七千五的月薪,做着三个人的工作量,性价比高得像一台用了一年的二手手机,功能齐全,折旧完成,卖不出价钱,但用着不心疼。

      那天下班——不,那天下班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但那天的事情发生在下午。下午三点,主管把他叫到茶水间,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他做的关卡设计文档批了一顿。

      “童虞,你这个数值是怎么调的?你自己玩过吗?第三关的难度曲线跟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平一会儿陡,玩家玩到这儿直接卸载了你信不信?”

      主管姓孙,四十出头,秃顶,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每点一下,他无名指上的黄金戒指就会磕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哒。你这个不行。哒。重做。哒。明天之前给我。

      童虞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他那个印着“WORLD‘S OKAYEST GAME DESIGNER”的马克杯——这个杯子是他在那一年买的,当时觉得这句话是自嘲,后来觉得是预言,再后来觉得是墓志铭——杯子里是第三杯速溶咖啡,已经凉了。他听着主管的“哒哒哒”,看着主管的黄金戒指在桌面上磕出的细微的划痕——那张桌子是复合板的,表面贴了一层仿木纹的PVC皮,已经被磕出了一个小坑,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像压缩饼干一样的木屑。

      他说:“好,我改。”

      主管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重量很轻,拍在他肩膀上的声音很脆,像拍一块已经干透了的、随时会裂开的土坯——“小童啊,我知道你辛苦,但市场就是这样,咱们公司也不容易。你再忍忍,等版号下来了,项目上线了,就好了。”

      版号。项目上线。就好了。

      童虞端着凉咖啡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文档,看着那些被他调了无数遍的数值。攻击力、防御力、血量、暴击率、技能冷却时间、经验曲线、掉落概率——一排一排的数字,整整齐齐地躺在表格里,像一排一排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已经掉光了,只剩下透明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翅脉。

      他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关掉了文档。

      不是赌气。是一种比赌气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我做出来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的空洞感。他调的那些数值,改的那些关卡,加的那些礼包弹窗——它们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一个创作者,他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输入了指令就会执行的、精确的、高效的、没有感情的——工具。工具不会辞职。工具只会被更换。被淘汰。被扔进那个写着“过时设备”的纸箱里,和那些坏掉的键盘、失灵的鼠标、漏液的电池堆在一起。

      他打开了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辞职信”。

      打了三个字,停下来。看着光标在“信”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关掉了文档。打开了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了“霾川市游戏行业招聘”,然后删掉。打了“版号审批最新进展”,删掉。打了“三十岁 转行能做什么”,删掉。打了“考公年龄限制”,盯着搜索结果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被他关掉的关卡设计文档,继续调数值。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半。回家的路上,出租车计价器跳到了三十三块——比上限多了三块。他付了三十五,说了声“不用找了”,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一身黑的、白到发光的年轻人脑子有问题。三块钱的消费在霾川市大概只够买一个包子,但在那个司机的眼神里,这三块钱不是钱,是一种“这个人不正常”的证据。

      他回到家,KK——那时候KK还不到一岁,还是一只毛茸茸的、体型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眼睛又圆又亮的小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三圈,然后坐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喵。”

      那声“喵”是上扬的,疑问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猫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这不是玄学,这是生物学——猫的嗅觉能检测到人类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变化,它们闻得到压力。KK闻到了。它不知道什么是辞职、什么是版号、什么是关卡数值,但它知道这个每天给它喂罐头、梳毛、换水的人类,今天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童虞蹲下来,把KK抱起来。缅因猫的体重已经接近十斤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呼吸的、有心跳的沙袋。他把脸埋在KK的围脖里,闻到猫毛上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猫粮味道的气味。KK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尾巴抽他的脸。它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臂弯里,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

      那个呼噜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着,和那天晚上霾川市的夜风、和窗外远处高架上模糊的车流声、和他自己那颗疲惫的、沉重的、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和谐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

      他没有辞职。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改数值。照常在微信里回“好的”。照常在茶水间接速溶咖啡。照常在下班——加班——之后打车回家,付三十五块,说“不用找了”。

      那棵叫“辞职”的野草被他拔掉了。根还在。但拔掉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几个月后。那家公司最终还是没撑住,版号没下来,资金链断了,公司在春节前一个月宣布解散。童虞拿到了一笔少得可怜的遣散费——N+1,N是1.5,因为他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半。遣散费到账的那天,他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算了算,够付两个月的房租。然后他开始了第二次长达数月的求职期。这一次比毕业那次好一点——他有了工作经验,有了作品,有了一个勉强称得上“履历”的东西。但也只是好一点。

      霾川市的游戏行业在那一年死了很多公司,活下来的那些也在裁员,市场上的岗位少得可怜,每个岗位都有几十个人在竞争。他投了三个月简历,面了七八家公司,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去一家做棋牌游戏的公司,薪资高,但他不想去——不是清高,是觉得棋牌游戏的数值调来调去就那么几个公式,概率论加心理学,做完之后你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让人倾家荡产的事。另一个就是星尘互动,月薪九千,有公积金,有年终奖——虽然年终奖是跟项目流水挂钩的,而《星穹编年史》那时候还在研发阶段,流水是零。

      他选了星尘互动。

      入职那天,他坐在那个靠窗的工位上,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心里想:这次能做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他不知道。他只是坐下来,打开电脑,等着第一个需求从项目管理软件里冒出来,像一个坐在候诊室里等着叫号的人。他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是三年。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三年里从一个二十七岁的、还能在加班后打车回家说“不用找了”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三十二岁的、走路弓着背、头发遮住眼睛、对老板的每一条消息都只回“好的”的中年人。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二十七岁的童虞不知道,他在星尘互动的第一年,会被调到陈启铭的组里。不知道陈启铭会在每一个项目节点说“大家再坚持一下”。不知道“坚持一下”会从几天变成几周,几周变成几个月,几个月变成几年。不知道“能者多劳”的翻译是“加量不加价”。不知道“这个项目上线了就好了”的“好了”永远不会来。不知道自己在三十二岁这一年,会在一个叫“造物教堂”的地方,面对一个银杯,看着一滴墨绿色的色素在透明溶液中勾勒出一株槲寄生。

      二十七岁的童虞也不知道,他在星尘互动的第二年,会动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是拔草而是挖根的、认真的辞职念头。

      那是他在星尘互动的第二年。项目的研发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陈启铭的压力越来越大,对团队的要求越来越高。加班从996变成了9107——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一周七天。连续两个月,他只休息了四天。KK在那段时间里瘦了,不是因为没人喂——自动喂食器按时出粮——是因为没有人陪它玩。缅因猫是社交需求很高的品种,需要互动,需要抚摸,需要有人类在旁边。童虞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洗了澡就倒在床上,连跟KK说“晚安”的力气都没有。KK在那段时间变得沉默了,不再绕着他的脚踝走,不再在他回家的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迎接他。它只是趴在沙发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倨傲,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像在说“我知道你很累,我不烦你”的——温柔。

      那种温柔比任何指责都让童虞难受。

      那天是周日。周日也在加班。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改到第十七版的第三章关卡设计。陈启铭在周五的会上说“这个版本的方向不对,需要重新想”,但“重新想”的意思不是给你时间去想,是给你同样的时间去做两倍的事。他在周五下午接到“重新想”的指令,周六加了一整天,周日又加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下午三点,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他推翻了三次、重建了三次、又推翻了三次的关卡设计,忽然觉得——不是累。是空。是那种“我做出来的东西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空。是那种“我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重要”的空。是那种“我消失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的空。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

      星尘互动的楼梯间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是一个狭小的、只有一盏声控灯的水泥空间。墙面上有人用马克笔写过字——“XX公司是垃圾”、“加班到死”、“我想回家”——后来被物业用白漆刷掉了,但白漆刷得不彻底,那些字的痕迹还在,像地层里的化石,被掩埋了但形状还在。童虞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一个小得只能伸出去一只手的、嵌在厚厚的外墙里的窗户——看着外面。霾川市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洗不干净的抹布。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臂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慢地转动着,像几只巨大的、饥饿的、永远在觅食的恐龙。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五分钟。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灯也没有再亮。他就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楼梯间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一层的人关门的声音——砰——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感叹号。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防火门被推开了,灯亮了。

      “小童?你怎么在这儿?”

      是组长。

      她姓卢,叫卢敏,四十七岁,在星尘互动做了六年的策划组长。短头发,染过黑色,但发根处已经冒出了一截灰白的;圆脸,有细纹,嘴角微微向下,但不严厉,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认命的、但不失温和的弧度;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不施舍任何同情但也绝不敷衍的注视。她有两个孩子,大的在上高中,小的在上初中。老公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司机,收入不高。她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支柱。她从来不抱怨加班,从来不抱怨压力,从来不抱怨陈启铭的任何决策。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是因为她没有抱怨的资本。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每个月的工资到账时,银行短信里的那个数字。需要那个数字来付房贷、交学费、买 groceries、给两个孩子交补习班的费用。

      她知道童虞也需要。一个名校物理系毕业的、在游戏行业做了五六年的、没房没车没对象的年轻人——他当然需要。但她看到的不是“需要”。她看到的是一个瘦高的、皮肤白到发光的、头发遮住眼睛的年轻人,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站在声控灯灭掉之后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了、根已经长满了整个容器、但没有人记得给它换盆的植物。

      “卢姐。”童虞说。声音在楼梯间的水泥墙壁之间反弹了一下,变得有点闷。

      卢敏走到他旁边,没有问他“你怎么了”。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洗不干净的抹布一样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是不是想辞职了?”

      童虞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卢敏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她早就预料到的、一直在等待的、但真的到来时还是会让她的心往下沉一沉的答案。

      “小童啊,”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特有的、被生活蒸干了水分但保留了全部盐分的、不甜不腻的、刚刚好的温度,“霾川市工作实在是不好找。你现在辞职了,以后生活怎么办?”

      童虞的手指在窗台的边缘上动了一下。窗台是水泥的,粗糙的,手指磨在上面有一种砂纸般的触感。他的指甲很短——他一直有咬指甲的习惯,从大学就开始了,紧张的时候、焦虑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大拇指的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边缘发白。

      “都是三十几的人了,”卢敏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侧脸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一道被画错了位置的等高线。“别意气用事。”

      三十几。他那时候三十一。还差几个月才满三十二。但“三十几”这三个字像一枚图钉,被他组长的声音摁在了他的额头上——三十几了。不是二十几了。不是那个可以在街舞社的排练房里对着镜子练习Wave到凌晨两点的年纪了。不是那个可以在物理系的报告厅里用流利的英语讲“Quantum Entanglement and Bell‘s Inequality”、然后被教授拍着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的年纪了。三十几了。一个应该稳定的年纪。一个有房有车有存款有对象的年纪。一个不会在楼梯间里站着发呆、不会在微信里打了“辞职信”三个字又删掉、不会在深夜里把脸埋在一只缅因猫的围脖里寻找安慰的——年纪。

      “主管那里我去通融通融啊。”

      卢敏的声音变软了一点。不是那种“我在哄你”的软,是一种“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的、带着歉意的、但又不得不这么做的软。她拍了拍童虞的手臂——那个位置和商弥后来在路口拉住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左手手臂的上臂。但卢敏的手和商弥的手不一样。商弥的手是年轻的、有力的、带着颜料的温度的、在危急时刻精准地扣住他手臂把他往回拉的手。卢敏的手是一只中年女人的手,皮肤有点干,指节有点粗,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鼠标和按键盘磨出来的茧,和他手上的茧在同样的位置。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压在童虞的手臂上,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木头,不重,但你拿不起来。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了,”卢敏说,“多认真一孩子。”

      孩子。她说“孩子”的时候,童虞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反感。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像一滴热水滴在冰面上,不是烫,是一种温度的错位。他已经三十一岁了,但在卢敏嘴里,他还是“孩子”。也许在所有的组长眼里,组员都是孩子。也许在所有的四十七岁的人眼里,三十一岁的人确实是孩子。也许在这个行业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被加班、被KPI、被“好的”填满了的生活里,“孩子”这个词不是年龄的标记,是一种状态的描述——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拒绝的、还没有学会如何说“不”的、还没有学会如何从这架停不下来的跑步机上跳下来的——孩子。

      “别拿前途开玩笑。”

      卢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重了一点。不是严厉的重,是担忧的重。像一个母亲对孩子说“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时的那种重——她知道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她知道孩子可能听不进去,但她还是要说。因为不说的话,万一出了事呢?

      前途。

      童虞看着窗外那几座塔吊。它们还在转。缓慢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大概就是其中一座塔吊——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转着,转着,转着,转到某一天,大楼封顶了,塔吊被拆除了,运走了,放到另一个工地上,继续转。

      他有什么前途呢?名校物理系的文凭?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游戏策划的经验?十年了,他做的那些游戏——那些他倾注了心血的设计、那些他熬夜写的文案、那些他调了无数遍的数值——现在在哪里?第一家公司倒闭了,做的游戏下架了。第二家公司也倒闭了,做的游戏也下架了。星尘互动的《星穹编年史》还在线上,但流水一天比一天少,活跃用户一天比一天少,陈启铭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也许再过一年,也许再过两年,这个项目也会死,这家公司也会死,然后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求职,又要面对那些“你很优秀但我们想要更有经验的人”的回复,又要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计价器跳过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三十二。他今年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不是那个可以在招聘市场上被叫做“年轻人”、被叫做“潜力股”、被叫做“名校毕业有培养价值”的年纪了。三十二岁的游戏策划,在霾川市的招聘市场上,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你不够年轻,不够便宜,不够“有激情”。你也不够资深,不够有名气,不够“有代表作”。你就是一个做了十年游戏但没有一个叫得响的产品的、普通的、平庸的、可以被替代的——游戏策划。

      这就是他的前途。
      卢敏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楼梯间里的、不太起眼的、但根系很深的植物。她不说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微微向下的弧度就会变得明显一点——那是长期疲惫留下的痕迹,和她的发根处那截灰白的头发一样,都是时间的、不请自来的礼物。

      “卢姐,”童虞开口了。声音在楼梯间的水泥墙壁之间反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的声音。“我知道了。”

      卢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放心,不是欣慰,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了”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但又无能为力的注视。

      “那就好,”她说,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确认他的手臂还在那里,还是实的,还是热的。“回去吧。主管那边我去说。你这两天辛苦了,周末——周末要是能调休就调休一天,休息休息。”

      周末调休。童虞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周末调休的意思就是“用周末的加班换工作日的休息”,但“换”这个字在这里用的是一种非常松散的、象征性的、像用空气换空气一样的意义——因为你调休了一天,积压的工作并不会少,你只是用一天的时间把两天的活儿挤到了一天里干完。就像在挤一块已经挤不出水的海绵,你用力了,你的手疼了,但海绵还是干的。

      “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砰。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童虞回到工位上,坐下来。屏幕上还是那个被他推翻了三次、重建了三次、又推翻了三次的关卡设计。他看了一眼,没有叹气。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KK没有在门口等他。它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尾巴盘在身边,看着窗外。听到门响,它只是耳朵动了一下——两只耳朵朝后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喵”。没有绕着他的脚踝走三圈。

      童虞换了拖鞋,走到窗台旁边,蹲下来。KK的侧脸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影——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巴的圆润,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风吹动的、银白色的琴弦。

      “KK。”他叫它。

      KK没有动。它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高架上车流的尾灯、远处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那些光在它的琥珀色眼睛里反射着,变成了一堆模糊的、破碎的、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光斑。

      童虞伸出手,摸了摸KK的背。手指从肩胛骨的位置滑到尾巴根,感觉到猫的背脊上微微凸起的脊椎骨——每一节都能摸到,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着的、小小的、温热的珠子。KK瘦了。

      他的手指在KK的背脊上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窗外的城市噪音——车流声、风声、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但KK听到了。猫的听觉频率范围是人类的1.6倍,它能听到那些被城市噪音淹没的、细微的、低频的声音。它听到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听到了这三个字里面包含的所有东西——不是对没有陪它玩的道歉,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对“我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的——抱歉。

      KK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两枚被烧红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跳动的琥珀。它看着童虞,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它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掌心里。

      呼噜声响起来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震动,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通过掌心传到他的手臂上,然后传到他的胸腔里。和以前一样的呼噜声。和以前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振幅、一样的温度。但童虞觉得这一次的呼噜声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原谅。猫不会原谅,因为猫不会责怪。是——接纳。一种“我接纳你现在的样子,即使你自己都不接纳”的、无条件的、像土地接纳种子、像海洋接纳河流、像天空接纳飞鸟一样的——接纳。

      童虞蹲在窗台旁边,一只手放在KK的头顶上,手指埋在它蓬松的围脖里。他的膝盖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起来。他就那样蹲着,跪着,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KK的额头。他的头发垂下来,黑色的碎发和KK银灰色的毛混在一起,在窗外的城市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暧昧的、分不清你我颜色。

      他没有哭。三十二岁的童虞不会为这些事情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KK的呼噜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着,感觉到那阵震动和他的心跳——大概每分钟六十五次——逐渐同步了。呼噜声和心跳,心跳和呼噜声,像两把音不准的乐器,在长时间的、疲惫的、不抱希望的合奏之后,忽然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他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改数值。照常在微信里回“好的”。照常在茶水间接速溶咖啡。照常在下班——加班——之后打车回家,付三十五块,说“不用找了”。

      辞职的念头被他重新埋了回去。埋得比上次更深,压了更多的土,在上面种了一棵叫“算了”的、不会开花不会结果的、但至少不会死的植物。

      卢敏帮他跟主管“通融”了。主管没有再提那天的批斗,也没有再在茶水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点桌面。但他对童虞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职业的、像对待一台机器的态度。你不是人,你是一个功能模块。你输入需求,输出结果。你不需要情绪,不需要反馈,不需要“你觉得”。你只需要——做。

      童虞做了。他一直在做。做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做到了三十二岁。做到了他在一个叫“造物教堂”的地方面对一个银杯,看着一滴墨绿色的色素在透明溶液中勾勒出一株槲寄生。做到了他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个有着深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拉住手臂,救了一条他不知道还重不重要的命。做到了他在一个叫“弥画廊”的地方,站在一幅画着金色槲寄生的画前面,听到一个声音说:“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

      他不知道“灿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的生活里没有灿烂。他的生活是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他的生活是“好的”、“嗯”、“行”、“知道了”。他的生活是九点的闹钟、十点的会议、十一月的省考、十五号的房租。他的生活是一只叫KK的缅因猫,和一株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的、银制的、背面刻着“Mistletoe, for——”的槲寄生项链。

      但今天——在他从画廊回来的这个晚上,在他翻完了商弥的朋友圈、看到了那株虞美人、看到了Dark大街那幅彩绘广场的落日照片、看到了“我觉得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这句话之后——在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指按着新换的琴弦、感觉到那根金属丝在张力下微微颤抖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灿烂”这个词,也许不是一个形容词。

      也许它是一个动词。也许它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现在进行时的、正在发生的动作。也许它不需要你取得什么成就、做出什么作品、达到什么高度。也许它只需要你——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然后那个人对你说了一句话,或者拉了你一把,或者给你发了一张酢浆草花的照片,或者在你的猫面前弯下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它的额头,说了一声“你好呀”——然后你就灿烂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在那个瞬间,你的嘴角向上移动了两毫米。哪怕只是在那个瞬间,你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个被遗忘的、生锈的、很久没有转动过的齿轮——咔地响了一声。

      那就是灿烂。

      童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KK的呼噜声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低沉的、像远处的海浪一样的背景音。他的手指还按在吉他的新弦上,指尖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不是茧长出来了,是神经末梢麻木了。身体在适应。在习惯。在学会接受这种疼痛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他接受了卢敏的劝说,接受了“别拿前途开玩笑”这句话,接受了“都是三十几的人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在星尘互动的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时光。他接受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接受。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他的手指记得C和弦。他的锁骨记得一枚银坠子的重量。他的眼睛——在看到一株虞美人、一棵金色的槲寄生、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的时候——会亮一下。只是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你以为它灭了,但它还在亮。只是不够亮。只是亮得不够持久。只是需要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帮它把那个松了的螺丝拧紧。

      童虞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尾灯、更远处某个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和每一天一样的夜景。和每一天一样的、被灯光污染过的、灰蒙蒙的夜空。

      但今天,在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颗星星。

      不是霓虹灯。不是飞机的航行灯。不是无人机。是一颗真正的、恒星——太阳系之外的、光走了很多年才到达地球的、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熄灭了的、但它发出的光还在路上、还在旅行、还在向着一个不知道它已经死了的世界前进的——星星。

      它很暗。暗到你不确定它是真的在那里,还是你的眼睛疲劳之后产生的幻视。但童虞看着它,看了很久。那颗星星没有变亮,也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暗的,小的,遥远的,但确确实实在那里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银坠子。槲寄生。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银质的叶片上反射着一小片冷冷的、白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Mistletoe, for——”

      给谁?

      他想起商弥的眼睛。深绿色的。在玻璃天花板的阳光下,那种深绿色里有了更多的层次——外圈是墨绿的,内圈是带着金褐色调的石绿的,瞳孔的边缘是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暗绿。

      和槲寄生的叶子——一个颜色。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神经末梢。不是疼痛。是一种“啊”的感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一种“我早该知道但我的大脑一直不让我知道”的感觉。

      商弥的眼睛和槲寄生是一个颜色的。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看出来?是因为那天晚上路灯的光太暗了?是因为今天画廊里的阳光太亮了?是因为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的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地、自动地、本能地——屏蔽了这个信息?

      就像它屏蔽了很多其他的东西。那些被他忘记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的东西。

      童虞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颗暗弱的星星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地球在自转,他在跟着地球转,但感觉像是星星在走。星星在走。他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KK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
      童虞弯下腰,把KK抱起来。缅因猫的重量压在他的臂弯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他把脸埋在KK的围脖里,闻到猫毛上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猫粮味道的气味。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味道。和每一个他加完班回到家、蹲在窗台旁边、把脸埋进KK的围脖里的晚上——一样的味道。

      但今天,这个味道里多了一样东西。

      松针。青草。一点点辛辣的、像被碾碎的浆果的气息。

      槲寄生的味道。

      他把KK放下来,走到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着,让水浇过头顶,浇过那些过耳的黑色碎发,浇过额头、眉骨、鼻梁、嘴唇。和每一天一样的洗澡。和每一天一样的、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的、机械的、重复的、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音频一样的——洗澡。

      但今天,在热水的冲刷下,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记忆——记忆还没有回来。是那层盖在记忆上面的、灰白色的、像霾川市的天空一样的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在春天的第一场暖雨之后,表层开始解冻,变得泥泞、柔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

      他想起了卢敏说的话。“都是三十几的人了,别意气用事。”

      他想起了自己在楼梯间里站着的那个下午。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他没有动。他没有辞职。他留下来了。

      他留下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枚被投入深井的石子,他等了很久才听到水声。咚。然后涟漪在井底扩散,他站在井口,看不到水面,但他知道水动了。

      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卢敏的劝说。不是因为霾川市的工作不好找。不是因为“别拿前途开玩笑”。是因为——他自己。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来。在那一刻,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在他三十一岁的、疲惫的、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内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做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不是“不辞职”。那个选择是——“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在那一刻辞职了,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同的人。一个更早放弃的人。一个在三十一岁就学会了用“辞职”来解决问题的人。一个不会在三十一岁那年的某个下午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转动的塔吊、然后对自己说“再等等”的人。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银杯。一滴墨绿色的色素。一株在透明溶液中盛开的槲寄生。一个在十字路口拉住他的手臂的、有着深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个叫“弥画廊”的地方。一幅金色的、长在黑色土地上的、从枝条上长出星星和月亮的槲寄生。一双深绿色的、和槲寄生的叶子一个颜色的眼睛。

      他在等商弥。

      不——不是“等商弥”。是等一个——让他的嘴角向上移动两毫米的理由。一个让他在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看的理由。一个让他从墙上取下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换上新弦、把手指按在锈迹斑斑的品格上、忍着疼也不松开的理由。

      一个让他觉得“灿烂”这个词不只是字典里的一个词条的理由。

      童虞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走出浴室的时候,KK已经在枕头上躺好了,给他留了一个角——和每一个晚上一样。他躺下来,把脑袋搁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KK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天然的围巾。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来自Samy。

      Samy:今天那株酢浆草,我画下来了。[图片]

      童虞点开那张图片。是一幅水彩速写——那株野生的酢浆草,三片心形的叶子,一朵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的花。画的风格和他的朋友圈里那些作品一样,线条松弛,色彩淡雅,带着一种“我在画这个东西的时候很开心”的、毫无功利心的、纯粹的愉悦。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送给今天来看画的黑衣小哥。他的猫很可爱。”

      童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打完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一行——“谢谢。画很好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KK的呼噜声在他的脖子旁边响着,温热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永远不会跑调的催眠曲。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株水彩画的酢浆草。淡紫色的花。心形的叶子。背景是画廊门口灰色的石板地面。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拿着画笔的手——商弥的手——指节上沾着颜料,群青、镉红、钛白、一点点的镉黄。

      那些颜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彩色的、被碾碎的宝石。

      童虞的嘴角,在黑暗中,向上移动了两毫米。

      不是笑。是笑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回忆 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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