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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一个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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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受到阵主心绪激荡的缘故,这玲珑幻阵居然还有往回倒的。
他们走到那段走廊的尽头,眨眼间,变换了场景。
一刹那雾涌,一刹那雾散。
这次的场地是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院角栽了两株青竹,竹叶凋落,院中的石桌也有不少的坑洼。
这家经济条件应该不是特别好。
屋里头有声响,季峋给了楚珩一个眼神,楚珩点头,两人循声过去。
“瑾儿,我看你功课又有些长进了,如今已经能在为父手下过十招不败了,要保持这个势头,切记不可懈怠。”
想来这位便是贺瑾贺瑜的父亲了,季峋记下了他的样貌:眉眼简直和贺瑾贺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眼中多了几分威严,瞧着大约三十出头,蓝袍子洗得有点发灰了,手上腰间没什么配饰。
“贺瑾”说自己生在家族里的没落旁支里,果真不假。
“是,父亲,我定当抱补守拙,不负您的期望。”贺瑾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这会儿贺瑾看着才五六岁,但抱着剑,挺着背,浑身上下都呈现出一股紧绷的状态。
季峋头微微往后仰,和人咬耳朵:“对这么点大孩子,也太严厉了。”
想他当年这个岁数,还在和宋明杭秦简互扔泥巴呢。
楚珩似乎不太想和他咬,身形未动,只头偏转了一些:“嗯。”
季峋猜想自己可能冒犯到人了,心里嘀咕几句“对不住”,规规矩矩站直了。
但这里没别人,季峋只能和他开小差,过了会,又问:“老板,你这么大的时候,学剑了吗?”
这话既是和人聊天,也是探个底。
普通人家的孩子握剑基本上得十岁左右了,能四五岁握剑的,多少家底都有些厚实——这家底就不单单是指钱了。
楚珩还是回他:“嗯。”
季峋:“……”
得了,遇到个锯嘴葫芦,句句有回应,句句没着落。
人家不太想搭理他,纯靠家教支撑敷衍他两句,套话是甭想了。
贺父也差不多训完了贺瑾,训话的内容听得季峋眉头慢慢拧起。
父母希望孩子有上进心可以理解,可这个岁数,压得这么紧,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或多或少都会造成影响。
贺父说完贺瑾,把目光转向贺瑜。
季峋原以为贺父对待两个人会是同样的态度,没承想,对贺瑜,贺父语句虽是仍然苛责的,语调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还有你,贺瑜,我都不想说你了,你何时能和你阿兄学学。成日里就知道招猫逗狗的,可曾把练剑放在心上。”
看贺瑜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半个身,贺父气不打一处来,一拍他的肩,呵斥道:“站好!站没站相的,像什么话。”
他摆了一张严父面孔,贺瑜却不惧他,捏着嗓子,喊人喊得黏糊糊的:“爹——”
他还委屈上了:“这么凶干什么。”
“凶?我都要打你了。”贺父吹胡子瞪眼,相比于先前和贺瑾端着架子,这会脸上的表情显然生动许多,“小小年纪,玩物丧志,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贺瑜不服:“你让我每日挥剑两百下,我都完成了啊。”
贺父气道:“你阿兄每日都挥剑五百下,多时都有八百下!你倒好,天资不如你阿兄,还不肯勤奋用功。”
“是是是,阿兄在你心里最好了。”贺瑜还是一副笑模样,插科打诨,“别生气嘛爹。”
见父亲还是瞪着他不说话,贺瑜一点不怕,没脸没皮地贴上去撒娇,说了一通俏皮话,说得贺父虽还板着脸,眼底已经弥漫起了笑意。
此情此景之下,在另一边规规矩矩站着的贺瑾,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贺瑾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落寞。
贺瑜人小鬼大,哄父亲的途中还能抽出空朝贺瑾眨眨眼,眼神像是在说“别担心哥哥我已经快把父亲哄好了”。
贺瑾见了,脸上浮现一个生疏又腼腆的微笑。
这些情景季峋都收入眼底,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你说这当爹的,一视同仁也就算了,偏偏一个紧一个松,贺瑾现在这个年纪不懂,长大了回忆起来,还能不知道吗?”
楚珩精准点评:“既想要拿得出手的继承人,又想要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是这么个理。
两个孩子在这院里一道练剑,雾涌雾散,两年春秋眨眼过。
春天,贺瑾练剑,贺瑜练完剑扑蝴蝶;夏天,贺瑾练剑,贺瑜捉蚂蚱;秋天,贺瑾练剑,贺瑜捡叶子;冬天,贺瑾练剑,贺瑜烤红薯。
他们是同胞手足,拥有世间最根深蒂固的羁绊,尤其是贺瑜,他本能地依赖着兄长,即便生性爱闹,挥完两百下也不愿意单独出去玩,宁愿缩成小小一团在院角自娱自乐。
只等贺瑾也结束练剑,扑上去冲哥哥撒欢。
可是贺瑾的剑似乎怎么也挥不完,那么小一个人,那么单薄的身影,承担着父亲的重责和已故母亲的遗愿——某回他们去祠堂听父亲教诲时,贺父提到了贺瑾贺瑜的母亲——贺母在他们三岁时离世了,死前向天发愿,希望她的孩子平安健康、前途似锦。
贺父把这个愿望告诉了贺瑾贺瑜。
在季峋看来,那徒然不像是祝愿了,倒像是一道枷锁,一个牢笼。
逼得那么小的孩子一下又一下挥剑,要把自己的血肉都贡献进这把剑里。
贺家两兄弟隔三差五会被他们的父亲叫到祠堂,说那些陈年滥调,对贺瑾,是希望他努力再努力,说他目前的境界,只能算贺家年轻一辈的平均水平,还不够,还得更强,发挥出更高的天资,才能引起主家的主意,才能让他们这条旁支,回到主家、沾上主家的光。
对贺瑜,只叹他不是个练武的材料,对他也没个指望,只能盼他多向他阿兄学学。
季峋越看,眼中不忍越浓。
他想再看看贺瑾的笑容,贺瑾笑起来时,脸颊会有小酒窝。
那样就不像个小大人了。
可贺瑾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假如一直这样下去,也就算了,偏偏……”季峋声音闷闷的。
“世事弄人。”楚珩也叹。
他们都知道后面的发展,贺瑜八岁那年天赋突显,一举超过了兄长贺瑾。
但亲眼所见,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那天是很寻常的午后,贺瑾还在挥剑,贺瑜忽然大喊道:“剑气!剑气!”
惊得贺瑾停了手里的动作,屋内的贺父也被他这一嗓子喊了出去。
季峋也被惊到了。
八岁就能练出剑气形成剑域,真是少年天才。
刚想训斥贺瑜又在发什么疯癫的贺父,看见他周身剑气翻涌,呆张着嘴,手里的茶盏一个没握住,摔裂在地。
这声响把他惊回了魂,贺父两步并做一步冲过去,看着贺瑜,喜极而泣。
“我儿出息了啊!”
不同于往日里的严厉正经,贺父狠狠抱住贺瑜,对天大喊:“我儿出息了啊!”
贺家仅有的两位老仆人也抹着眼泪,为他们的二少爷骄傲。
这幅画面里,只有贺瑾显得格外突兀。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矜持得体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季峋知道他都懂,他知道自己的弟弟练的剑气成型了,而弟弟现在才八岁,前途无量。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时候要露出什么表情才合适,因为他的父亲始终告诉他,他是家里的希望,他要成为同龄人中最优秀的存在。
贺瑾怔住了,似乎在想:为什么弟弟超过我了呢?
这样的问题会摧毁他已经形成的信仰,但他无法不去想。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眼瞳里却是干涸的,没有眼泪,流不出眼泪。
所有人都在夸赞贺瑜,恭喜贺瑜,他这样突兀地站着,也没有一个人来理他。
只有季峋,这个从万年后穿越而来的另一个剑修,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他,却终究不能触碰到他,只能陪他一起红了眼眶。
季峋心说这老爷们忒不地道了,哪能厚此薄彼到这份上。
他看到很多次贺瑾和父亲交流时,会轻轻抿唇,眨眼的速度也会快一些,这是紧张的表现。
每当贺父夸赞他时,贺瑾的那些紧张就会散掉,心满意足地微扬唇角。
贺瑾太渴望来自父亲的认同了,父亲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很久,父亲摸摸他的头,他会觉得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季峋陪了贺瑾两年,看他寒来暑往地练剑,却没有见过他被贺父抱进过怀里。
可现在贺父抱着贺瑜,把贺瑜举了起来,抛弃,又接住,好久都没有撒手。
季峋喃喃:“好残忍。”
楚珩没应他。
季峋抬头看,楚珩正在看贺父贺瑜,也是不赞同的神色。
再低头看贺瑾,这个孩子眉眼间的骄傲正在一点点褪掉,彷徨和悲伤一点点漫上。
季峋想阻止,又无能为力。
而这只是个开始。
当贺瑜显露出比贺瑾更高的天赋时,原本倾注在贺瑾身上的资源和关注度,也不可避免地流向了贺瑜。
父子三人还是会照例到祠堂一聚,但贺父不再先对贺瑾讲话了,即使先讲话,也不如之前那么长篇大论了。
对于贺瑾,他当然仍抱有期望,可眼下明显是另一个孩子更有前途。
只是贺瑾不是那种乖乖听训的人,他自小被放养惯了,要他听循循教诲,他站不住。
贺父说得多了,他就泼皮耍滑似地贴上他爹,嘟嘟囔囔“知道了”“知道了”,想叫他爹别说了,把贺父气得想揍他。
手高高挥起,轻轻落下,贺父叹气地一揉小儿子的发顶,嗔道:“你这个不省心的。”
转眼一看,大儿子在旁边站着,不说话,看着他们。
他的动作一顿。
从季峋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却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
能说什么呢?
他从小对贺瑾百般严苛,要他上进要他绝不可懈怠,盼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剑客;对于贺瑜,他知道他不争气,也就不强求,只想他能健□□长就好。
一个儿子给了威严的期望,另一个儿子就给宽容的祝愿。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因材施教得好呢——季峋已经无力吐槽了。
季峋向来秉持着死者为大的原则,也不爱对人指指点点,入了阵,就想保持一颗寻常心,不想对万年前的人太过苛责。
但这会儿他真是对贺父的教育理念极不认同。
季峋必须得找人说说了,这地也没别人,他就跟闷葫芦楚珩说,“这爹当的,贺瑾天赋好时,他对贺瑾严格,对贺瑜慈爱;贺瑜天赋好时,他对贺瑜严格中带着慈爱,对贺瑾,却是什么态度也没有了。”
楚珩:“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贺瑾。”
贺瑾被教得太懂规矩了,样样出色,事事周到,没教他爹操过心,也没有尝试过被他爹追着满院子跑的滋味。
贺瑜是皮小孩,天天笑着乐着,贺父气他,可被他贴着一撒娇,又会把他抱进怀里。
贺父拿对贺瑾的教育方法规劝贺瑜,贺瑜静不下心听,他的剑气也不是从静心修炼里悟得的;贺瑾对贺父也做不到贺瑜那般肆无忌惮任性耍赖,贺父自然也用不了对贺瑜的态度,去对贺瑾。
是以落得了这么个尴尬的境地。
而贺瑜再心大,也对父亲和阿兄之间的怪异氛围,若有所感。
他有找过父亲,这也是少有的、幻阵中两兄弟没有同时出现的场景。
季峋楚珩跟随着贺瑜的视角,看他偷偷摸摸地半夜潜入贺父的房间。
贺父这个点了居然还没睡,坐在桌前,拿着一盏蜡烛,照着几封信。
“爹,又在看娘的信啊。”贺瑜说。
贺父对他的到来也不意外,大概这个小儿子在他心里就是那种半夜不睡觉上房揭瓦的主儿,应了一声:“嗯。”
“您看了很多年了。”贺瑜低声说,想到母亲,他一惯带笑的脸也皱成了一团,是个有点难过的表情。
“看个念想罢了。”贺父把信收了起来,转而问,“不睡觉过来找爹,有什么事?来找打?”
贺瑜在他身边落下,“我觉得近些天,阿兄有些不太高兴。”
和贺瑾单独相处时,他是从不唤什么“阿兄”什么“哥哥”的,但对着旁人,他都是老老实实地称呼。
听到贺瑾的名字,贺父沉默了片刻,说道:“别多想。”
贺瑜抠着自己的衣袖,低下头:“我害怕是因为我,阿兄才不开心的……”
贺父叹了口气,他大抵也有些觉察,却没有和贺瑜说的想法,只宽慰他:“你能有出息,是全家都高兴的事,你阿兄又怎么会不开心,切莫把你阿兄想得太狭隘了。”
贺瑜急忙抬头,“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年纪小,又是被爹疼兄宠惯大的孩子,一时间要表述清楚那种奇特的感受并不容易。
总之,他绝没有阿兄嫉妒自己的意思!
他就是,就是看贺瑾不开心,他想让贺瑾开心……
“我知道你没有。”贺父摸摸他的头,“阿瑜,你要庆幸,你有这样的天赋,它可以让你帮你阿兄卸下一点担子,它可以让你成为顶顶厉害的剑客,让你能拥有保护你阿兄的实力。”
“你要学会接受你的天赋,并操纵它、诠释它、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瑜,若我当初的实力能再强些,遇到魔族时,你娘就不会受伤了……”
“阿瑜,你要记住,保护家人的前提是你得拥有绝对的实力。”
贺瑜的手渐渐握紧,烛火微弱,他的眼神却那么明亮。
比他握剑挥出剑气时流露的,还要明亮。
明亮中又掺杂一些凌厉,仿佛他终于找寻到了拿剑的理由,于是在这一瞬间,他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一样,初露锋芒。
贺瑜向他的父亲郑重起誓:“我会好好保护阿兄的。”
……
万籁俱寂,人都睡下了,季峋坐在廊下的阶梯上,叹了不知道第几遍气。
楚珩在他身边站着。
季峋有招呼过他坐,这大少爷扫了两眼,婉拒了。
季峋也没空去问他有没有洁癖了,只觉此刻满满的糟心。
他虽然入了阵没共魂,亲眼看了这么一遭,心里头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季峋向后看,“贺瑾”站在离他三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