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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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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百个朝暮。
贺瑜十四岁时,获得了青山宗内门弟子才有的令牌。
据说还是青山宗宗主亲手交给他的。
说到当时场景,贺瑜纵身一跃,跳到书桌上,盘腿而坐。
他接过师弟递来的茶盏,喝了半盏,便将茶托稳稳托在掌间,大拇指与无名指一使劲,杯盏转了几转,茶水却一点不倒出。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来同我讨教的弟子呢,便与她过了几招。”
听贺瑜将老祖错认成外门弟子,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岂料我不过两招便落败了,很是不服,便与她说再来!结果你猜怎么着,嘿!还是两招!我便跟那被拔了毛将要烫水的鸡一般,动也动不得啦!”
他说话跟说书似地,不知不觉季峋也听入迷了。
有人不解:“那老祖怎么愿意收你?”
贺瑜:“这我也不清楚,老祖见我败得不甘心,竟是还逗我,叫我给她耍两剑看看。”
有人问道:“那你耍了吗?”
贺瑜:“自然是耍了,我一手下败将,她叫我耍,说明是瞧得上我,指不定想从我这学些招去呢。”
季峋听得好笑:“真是个小孩子,换作别人,说不准会觉得是在羞辱自己呢,他倒好,觉得赢家要偷学他的招。”
楚珩:“态度乐观,心思明澈。”
“我给老祖舞了几剑。”话没说完,贺瑜站起,右手托茶,左手举剑,单手挽了个剑花,没威力,只管好看,“舞完后,她说我天资不错,问我是否要拜师,我同她讲,我要拜青山老祖为师,暂时不考虑其他人。”
“她便放声笑了好久,问了我的名字,给了我个令牌,我一看令牌,上头竟有我的‘瑜’字!我一惊,正待问她,却只能望见她的背影,听她讲道‘我同你有缘,近来却要闭关,你且拿着这玉牌,十八岁时上山来寻我,我自为你了却这尘缘’。”
“我赶回来后,问了师父,他瞧了玉牌,说果真是青山老祖。”
这一番机遇,听得同门们连连直呼。
这两年里,贺瑜在外门弟子里打遍天下无敌手,辈分小,师兄弟们却没有不崇敬他的。
再看他腰间两块玉牌,两块都刻着“瑜”字,一块是外门弟子的佩饰,一块是青山老祖赠与的,色泽尽不相同。
外门弟子鲜少有见老祖的机会,这会都缠着贺瑜让他多讲讲。
贺瑜笑着任人推搡,眼神往哪处一瞥,瞥见一个身影,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哥——”
贺瑜喊道。
他拨开围在他身边的人,双眼放光,钻出人群,一把挎上他哥的手臂,冲大家伙儿道:“我哥来了,回头再跟你们讲。”
季峋楚珩也跟了上去。
“贺瑾贺瑾,你给我带凤梨酥了吗?”
这话一出,季峋就知道贺瑜还是那个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小孩。
也对,他有锦绣前程,有同门仰慕,有兄长在旁,他是天之骄子,是万众瞩目的英才,世道对于这样的人,多少会给予慢些长大的特权。
……可是贺瑾,如今还会这么想吗?
季峋看他高高拉起的衣领,和不太好看的脸色,一颗心越发地沉重。
“带了。”贺瑾说。
他好像变了些,不再固执地让贺瑜在没人的地方也叫他阿兄,也不会再和贺瑜嬉闹,佯装不给贺瑜买吃食,好让贺瑜捉到缠着他闹的机会。
这两年贺瑾成熟了不少,不再是小大人,而是真正地,向着一个合格的大人的方向成长了。
连话也是试探着说:“阿瑜,十八岁一到,你就要去内门了吗?”
贺瑜:“是有这么个打算,瑾,你要发愤图强喽。”
贺瑾笑:“是你要进内门,我发愤图强什么?”
贺瑜抱着他的手臂,笑得天真烂漫:“你要和我一起进啊。”
贺瑾眼波一动,笑意淡了点,脸色却好看了一些。
半响,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没有通过考核,怎么办?”
贺瑜朝他作小孩扮鬼脸:“那我就只能抛弃你,一个人去了。”
他是开玩笑,身在局外的季峋楚珩都能听得出来,但彼时贺瑾困在局中。
他把这话当作了一支蓄势待发的箭,是以他必须浑身紧绷摆出应敌的姿态。
贺瑾笑了几声,眉眼却冰冷:“是吗?这样啊。”
……
“很令人讨厌吧?”
季峋好似已习惯了“贺瑾”的神出鬼没,不再吐槽,只说:“你总是这么问我,问得多了,就会让我觉得,你不是在向我要一个答案。”
“贺瑾”反问他:“那我是在问谁要呢?”
季峋想了想,说:“或许是在问你的心?”
“贺瑾”道:“可笑。”
他没再跟季峋说话,也半点不想跟楚珩讲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和他,三岁就被催着拿剑了,六岁那年,有一位仙人云游到我家,见我天资卓越,想收我为徒。”
季峋:“你没有答应,对吗?”
“贺瑾”:“我动了心,可他那时候那么小,抱着我,说舍不得阿兄。我便留了下来。”
天意弄人。
季峋莫名想到这个词。
或许那时候贺瑾和仙人走了,他日兄弟两个再见,各自都是人中龙凤,便又是另一幅光景。
楚珩:“所以你是在怨恨他刚才说的话,你认为他也应该舍弃入内门的机会,来陪你。”
“贺瑾”淡淡道:“他不该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季峋虽不赞同,但细想,倘若站在贺瑾的立场,也情有可原。
季峋:“那最后,他去了吗?”
“贺瑾”低低一笑:“贺瑜当然去了。”
笑得好阴森,好似是在哄骗他们,可这是“贺瑾”自己的幻阵,也没有必要骗他们。
季峋还想再问,“贺瑾”没给他机会,一阵青雾散去,已没了他的身影。
“你觉得,贺瑜真的去了吗?”季峋问。
楚珩:“有人去了。”
季峋敏锐觉察到他话里的意思,“去的是不是贺瑜,还难说是吗?”
楚珩点头。
一阵寒意,爬上季峋的脊背。
两个年头后,贺父病重,贺瑾贺瑜赶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贺父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贺瑾贺瑜哭喊着问他为什么不早些说,他勉强拟出一个笑容来,道:“天命如此,莫要强求。”
对这两个孩子,他也有好多年不见,很是怀念,却也有些陌生。
不过看着他们都好好地长大了,他心里头满是宽慰,想着九泉之下,也可以去见娘子了。
贺父握着贺瑾贺瑜的手,一手握一个,他有出气没进气,每一句话都在损耗他的生命力,只能说得断断续续:“为父……只希望你俩日后大有前途,将我和你们阿娘的名字放回贺家的主祠堂上……这也是,你们阿娘的愿望,她也盼着你们有出息呐……”
他打听过贺瑾贺瑜的事,知道贺瑜再过两年就要被青山老祖收为弟子了,这只怕也是他们这支旁系重铸荣光的机会,所以着重对贺瑜讲:“小瑾,你要答应爹……你一定要答应爹……不然爹死不瞑目啊……”
贺瑜哭喊:“爹,我答应你,我一定有出息。”
贺父又握紧了贺瑾的手,顺带捎了一句:“小瑾啊,你也是……”
贺瑾低声啜泣:“我知道的,爹。”
见两个孩子都应承下来了,贺父艰难地咧嘴一笑,他松开了手——松开的,是贺瑾的手。
贺瑾就这么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摔在床边。
贺父在摸枕头底下的信,贺瑜哭得满脸通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那几封信被贺父牢牢握在手里,“当时,她回了娘家,我、我实在思念她,就写信给她……也叫她务必回信给我……你们阿娘,那时还在信里笑话我,笑我不知羞,不日就回了,写什么信呢……”
“……哪知她比我早去这许多年,留我在这人世,念她、想她,又恨她为何当初,不将信写长一些,好叫我多点念想……”
他攥着那几张信纸,哭哭笑笑,“怎么就这么短呢……”
人间事,最痛是生离,最苦是死别。
他就这样一手握住小儿子的手,一手攥住信纸,断气了。
季峋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之后是七日守灵,“贺瑾”没再出现,季峋猜想,大约他也不愿再次面对父亲的死亡。
即使是在幻阵中。
贺瑾贺瑜跪在灵堂前,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母亲早逝,父亲也去了,从此只有彼此是唯一血亲了,互为延续,互为羁绊。
贺瑜哭得累了,将头轻轻靠在贺瑾的肩上,眼泪一滴滴地落,沾湿两个人的衣襟。
贺瑾由他靠着,没有任何动作,面容上是近乎麻木的冷酷。
他眼中暗红闪烁,脖颈血管青紫。
……是心魔已生的征兆。
季峋喉结滚动一下,嘴角抿起,一声轻叹被他含在唇齿间。
到这地步,他大约也能猜到后面的发展了。
唯一庆幸的是,楚珩没共魂。
这个幻阵的时间线被拉得很长,迄今已是十几年光阴,要是共了魂,就相当于作为贺瑾或是贺瑜活这十几年,体会大不相同。
届时遇到“题”,也有可能会因身在“壳”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出阵后,很多人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相当于一个人活了两遍,到头来辨不出这一世是哪一世了。
说到“题”,季峋有预感,不久后,他们就要面临了。
也许是由于他们两个没共魂的缘故,两块玉牌至今也没有显示名字,但季峋明白,假如真是以实力来划分,他一定会被分到“瑜”字。
季峋还不能推测出“题”具体是什么,然而如果是生死抉择,该怎么保住楚珩,让他安稳出去,就得好好想想了。
“老板。”季峋开口。
楚珩:“怎么?”
季峋:“我感觉‘题’快来了。”
楚珩:“嗯。”
他“嗯”得很淡定,季峋追问:“老板,你不害怕吗?”
楚珩声音平静无起伏:“还好。”
“你说我们会遇到什么‘题’呢?”
“不知道。”
“那老板你说我们能解开这个阵吗?”
“不知道。”
季峋不由得感叹:“老板你情绪真的很稳定啊。”
“嗯。”
季峋:“……”
天就是这么聊死的。
季峋头疼,决定先闭上嘴,等到真要面对的时候,再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