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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瓜熟赶集 六月底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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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日头已经晒得人脊背发烫，河湾地的瓜香一天比一天浓，风一吹，甜气能飘到村口老槐树下。李玉娥天不亮就蹲在瓜田边，指尖轻轻敲着西瓜皮，声音沉实发闷，便是熟了；甜瓜表皮泛出一层白霜，香瓜带着蜜色，就是最佳采摘的时辰。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瓜叶上，王振纲已经扛着竹筐进了地。他不敢用蛮力拽，只蹲下身，一手托住瓜身，一手轻轻拧断瓜蒂，动作轻得像抱婴儿。西瓜一个个码进筐里，底下垫着提前晒软的干草，防止磕碰裂口；甜瓜、香瓜单独放在小竹篮里，层层铺着瓜叶，连一点压痕都不留。
李玉娥跟在后面，把熟透的瓜一一挑出，按个头、皮色分好。中育一号西瓜圆滚滚皮薄纹正，白沙蜜甜瓜白亮饱满，羊角蜜香瓜细长匀净，黄瓜顶花带刺、笔直鲜亮，整整齐齐码在二八自行车的两侧货架上，车把前还挂着一小筐现摘的，专门给人尝鲜。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车子已经装得稳妥。王振纲试了试车架，稳稳当当，回头看向李玉娥，她正用湿布擦着车圈，眉眼在晨光里柔和得很。
“路上慢些。”她轻声说。
“一起去。”他伸手扶过后座，语气不容推辞。
她轻轻坐上去，双手自然抓住他的衣角。土路依旧颠簸，他却骑得极稳，尽量避开坑洼，生怕颠裂了筐里的瓜。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瓜甜与泥土气，身后是满载的希望，身前是可靠的人，李玉娥靠在他背上，心里安稳得说不出话。
赶到乡里集市时，天刚大亮，摊位已经密密麻麻。王振纲找了个靠近路口的位置，把车子停稳，立刻铺好干净的粗布，把瓜一一摆开，西瓜排成半圈，甜瓜香瓜摆在最前面，黄瓜码得笔直。李玉娥拿出提前备好的粗瓷小碗，切了一小块西瓜、一小块甜瓜放在碗里，当作尝鲜。
刚摆好，就有人被香气引过来。
“妹子，这瓜甜不甜？看着倒是鲜亮。”一个挎着布包的大婶停下脚。
李玉娥笑了笑，把小碗递过去：“大婶您先尝，甜了再买。”
大婶咬下一口西瓜，脆甜的汁水瞬间溢开，眼睛立刻亮了：“哎哟！这瓜沙得很！甜度也够！比供销社的强十倍！”
这一声赞叹，立刻围过来好几个人。
“我也尝尝！”
“给我来块甜瓜！”
李玉娥不慌不忙，切瓜、递碗、称重，动作利落又稳当。秤杆翘得高高的，分毫不差，从不缺斤短两。有人问价，她报得实在：西瓜五分一斤，甜瓜六分，香瓜七分，黄瓜三分。价格公道，瓜又好，不大一会儿，摊位前就排起了小队。
王振纲站在一旁，帮着递瓜、装袋、收钱，毛票、硬币小心叠好，塞进李玉娥缝的布兜里。有人一次买好几个，要走亲戚，他便主动用草绳捆结实，提起来稳当不勒手。遇到年纪大的老人，他还多送一根顶花的黄瓜，惹得老人连连夸这小两口实诚。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冒汗。李玉娥额角的碎发被汗湿，贴在脸颊上。王振纲看在眼里，趁人少的间隙，跑到不远处的茶水摊，打了一碗凉茶，端到她面前。
“喝口歇会儿。”他把碗递到她唇边，自己却一口没舍得喝。
她仰头喝了几口，凉润的茶水滑过喉咙，舒服多了。抬头时，正对上他满眼的心疼，心里一暖，轻轻把碗递回去：“你也喝。”
他摇摇头，只拿起粗布手帕，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又温柔。
临近中午，筐里的瓜已经卖去大半。剩下的几个，被一个食堂采购员全包了，要拿去当职工福利，还特意跟李玉娥约好，下次瓜熟还要来收。
收摊时，竹筐空空荡荡，布兜里的钱却鼓鼓囊囊。两人骑着车慢慢往回走，阳光洒在身上，风里都是轻松的甜意。
回到家，一进院门，刘桂兰就迎了上来，看着空筐，笑得合不拢嘴。
李玉娥把布兜里的钱倒在炕桌上，纸币、硬币一一摊开，在油灯下细细数。
一张、两张、一毛、两毛……
数完最后一枚硬币，她指尖微微发颤，抬头看向王振纲，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一共……十二块七毛三分。”
这是他们家，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一天挣下这么多钱。
王振纲站在桌边，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钱，又看向眼底发亮的李玉娥，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又欢喜的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刘桂兰凑过来，看着那一桌钱，手都有些抖：“我的天……这么多……咱们家，终于有家底了……”
李玉娥把钱分成几份，留出一部分买盐、买火柴、买针线，再留出一部分准备买猪崽、添农具，剩下的整钱，小心叠好，用布包紧，塞进炕席底下的木匣里——那是他们小家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积蓄。
夜里，油灯昏黄。
王振纲坐在炕边，看着李玉娥认真整理钱票的样子，忽然轻声说：“以后，我天天陪你去卖。”
她抬头笑了，眉眼弯弯：“不用，地里活儿也重。”
“都不重。”他摇摇头，语气认真，“有你在，啥都不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暖。院里的鸡崽已经长成半大的鸡，在窝里安睡，河湾地的瓜藤还在夜里悄悄生长。
十二块七毛三分，不多，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是汗水，是技术，是信任，是两个人并肩走过的日子，是七十年代里，最踏实、最滚烫的幸福。
李玉娥把木匣收好，轻轻靠在王振纲肩头。
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没有情话，没有誓言，只有彼此心跳的声音，和满院安稳的烟火气。
河湾地的瓜香，还在夜色里飘着。
而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