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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来囤粮,小家底气渐足 七月的热风 ...

  •   七月的热风刚歇,八月的秋老虎便卷着热浪扑在河湾地上。瓜田的最后一茬甜瓜摘净,黄瓜藤也渐渐枯了梢头,李玉娥没让地空着半刻,趁着墒气还足,立刻翻耕整地,把秋粮和冬菜一股脑儿接上了茬。在庄稼人的时节里,地不闲,人不懒,日子才不会空。

      天刚蒙蒙亮,雾气裹着潮气漫过田埂,李玉娥已经挎着竹篮蹲在河湾地边,手里攥着一把提前留好的菜种。王振纲扛着犁耙跟在身后,裤脚被露水打湿,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他不说话,只等李玉娥开口,她指哪一垄,他便把土耙到最细,她说到什么深浅,他便下锄分毫不差。

      “瓜茬地肥,正好种萝卜和白菜,”李玉娥指尖捻起一粒白菜籽,颗粒饱满,是她从春苗里一株株选出来的留种,“这垄深沟种青萝卜,下一垄平畦种大白菜,挨着河沿种一茬雪里蕻,腌菜够吃一冬。”

      王振纲应了一声,弯腰便开始打垄。犁耙在他手里稳得很,一沟挨一沟,笔直得像用线牵过,沟底平,垄面实,土块敲得细碎,没有半块疙疙瘩瘩的硬土。河泥底肥还藏在土层里,翻上来时带着黑亮的湿气,往鼻间一钻,便是最踏实的肥气。李玉娥跟在后面撒种,籽撒得匀,不稠不稀,覆上一层薄土,再用手掌轻轻按实,不让风把种子吹跑,也不让鸟雀趁机啄了去。

      从瓜田退市到秋菜下种,前后不过三天。旁人还在歇伏唠嗑,王家的地已经又一次披上了新绿。路过的乡亲站在田埂上叹,说玉娥这女人,把时节掐得比钟表还准,把地侍弄得比自家炕头还干净。李玉娥只笑笑,依旧低头忙手里的活,时节不等人,土地最公道,你多付出一分,它便多还你一斗。

      八月中旬,白菜苗破土而出,嫩黄的子叶顶着露珠,一天一个模样。萝卜苗也顺着沟垄齐刷刷往上长,绿莹莹一片,看得人心头发亮。李玉娥每天天不亮就往地里跑,间苗、定苗、松土、除草,一步都不落下。苗太挤要掐弱留壮,苗太稀要及时补栽,土板结了要浅松,草露头了要连根拔净,她蹲在畦间,一忙就是一上午,脊背晒得发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土里,也不肯歇一时半刻。

      王振纲把家里所有重活全包了,挑水、劈柴、垫圈、喂鸡,不让李玉娥分一点心。他看她蹲得腿麻,便在田埂上放一个矮木墩,让她累了能坐一会儿;看她口干,便从家里拎来凉白开,装在粗陶罐里,温凉适口;看她日头下晒得难受,便砍来几根树枝,搭一个简易凉棚,遮一片小阴凉。他从不说漂亮话,可一举一动,全是藏不住的疼惜。

      傍晚收工时,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着秋菜的清香气,远处村庄飘起炊烟,鸡归窝,鸟归林,天地间安安静静的。王振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又安稳:“等白菜萝卜收了,窖也挖好,今年冬天,咱们家再也不用啃粗粮窝窝头了。”

      李玉娥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晚霞落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格外温和。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软。从前家里穷,冬春两季最是难熬,白菜少,萝卜稀,腌菜见底了就只能就着咸菜啃粗粮,连顿像样的炖菜都舍不得。如今不一样了,地是自家的,力是自己出的,技术在手里,盼头在眼前,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

      九月一到,天气骤然转凉,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寒意。河湾地的秋菜到了最疯长的时候,白菜抱心紧实,青萝卜个头蹿得匀称,雪里蕻长得油绿肥厚,一掐便流出汁水。李玉娥按着节气追肥,用腐熟的农家肥顺垄浇灌,不烧苗,不徒长,只让养分全往菜心里走。王振纲则提前在院墙角挖菜窖,三尺深,四尺宽,窖底铺干草,窖口留风口,保温又不闷,能把冬菜存到第二年开春不坏不烂。

      秋分一过,正式开收。

      那几天,天还没亮王家小院就亮了灯。李玉娥蒸好玉米面窝头,煮上一锅稀粥,两人匆匆吃完,便扛着扁担、拎着竹筐往地里走。白菜要连根拔起,晾两天再入窖,防止腐烂;萝卜要带叶起土,不伤皮,不裂口,才能存得久;雪里蕻整捆割下,扎成小捆,背回家清洗腌制。王振纲力气大,一担能挑两大筐,走在田埂上稳稳当当,李玉娥则在后面细心整理,不让一棵菜掉在泥里。

      收菜的场面惊动了半个村。
      张嫂子、李婶路过,看着王家满地肥硕的白菜萝卜,一个个抱不动、拎不起,惊得连连咂嘴:“玉娥啊,你这菜是施了仙肥吗?咋长这么大这么齐!我种了一辈子菜,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李玉娥笑着回道:“就是按时节下种,按苗情管理,土肥跟上,水浇得及时,没什么巧法子。”

      话虽浅,道理却深。旁人只看收成好,却看不见她浸种、选苗、间苗、追肥、松土、防病的每一个细节;只羡慕她家地肥,却不知道她从春到秋,一天都不曾耽误。

      整整三天,河湾地的秋菜全部收完。
      小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白菜码在墙根,萝卜囤在窖口,雪里蕻摆满了整个炕房。刘桂兰看着满院的冬菜,眼泪都快掉下来,拉着李玉娥的手不肯放:“我的好孩子,咱们家今年算是真的囤满底气了,一冬不愁,一春不慌,这都是你挣来的!”

      李玉娥只是笑,扶着婆婆进屋歇着。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一家人同心,是夫妻同力,是土地厚道,是时节成全。

      歇了两天,她便开始腌雪里蕻。
      洗净、晾晒、切碎、入缸、撒盐、压实,一层菜一层盐,层层踩实,密封缸口,不出半月,就是喷香的冬腌菜。王振纲帮着踩缸,脚穿干净布鞋,一点点踩实,不让留半点空隙,他力气稳,踩得匀,李玉娥说怎样就怎样,半点不马虎。

      院里的鸡已经长成大鸡,开始陆续下蛋。李玉娥用竹筐做了下蛋窝,铺得软软和和,每天早上都能捡上三五个红皮鸡蛋。她舍不得吃,小心放在陶罐里存着,一来能换油盐,二来能给家人补身子,三来遇到急事,便是最实在的人情礼份。

      十月初,第一场薄霜落下来,田地里彻底静了,可王家小院却越发热闹。菜窖封了口,冬菜安安稳稳躺在里面;腌菜缸密封妥当,香气慢慢渗出来;鸡蛋一天天积攒,陶罐渐渐装满;卖瓜剩下的钱藏在木匣里,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这个家,从吃了上愁下的穷日子,一步步变成了有粮、有菜、有蛋、有钱的安稳人家。

      夜里,油灯昏黄,炕烧得暖和。李玉娥坐在炕头,把家里的家底一一理清楚:冬菜足够四口人吃到明年开春,鸡蛋存了半罐,卖瓜的钱除去开销还剩八块多,队里分的粮食囤在缸里,满满当当。她拿着木炭,在麻纸上一笔一画记着,字迹工整,清清楚楚。

      王振纲坐在她身边,默默给她添灯油。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忽然轻声说:“玉娥,跟着我,你没享过福。”

      李玉娥手上一顿,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我觉得很享福,”她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有地种,有活干,有粮吃,一家人平平安安,你又疼我,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王振纲心口一热,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薄茧,是常年种地、缝补、做饭磨出来的,可握在手里,却格外安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握住了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霜风轻轻吹过窗纸,院里的菜窖安静无声,鸡窝安稳寂静。屋里,灯火柔和,呼吸平稳,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李玉娥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她从不是追求大富大贵的人,她要的从来不多——一方土地,一身手艺,一个可靠的人,一个温暖的家,一季接一季的收成,一天比一天稳的日子。

      而这些,她全都一点点握在了手里。

      秋深了,天凉了,土地休养,万物归藏。
      可王家小院的烟火气,却越来越旺,越来越暖。
      囤在窖里的是菜,攒在罐里的是蛋,藏在匣里的是钱,刻在心里的,是两个人不离不弃、同心同向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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