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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圈养猪,烟火暖寒冬 十月底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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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彻底失了温度,清晨的霜花裹着刺骨寒气,糊在土墙上白花花一层,院里的水缸沿结了半指厚的薄冰,用手指一磕,脆生生掉下来一小块。吐口热气在半空,瞬间凝成一团白雾,散得慢腾腾的,连院角的枯草都冻得蔫头耷脑,贴在地面动弹不得。河湾地的土地冻得硬邦邦,锄头镐头砸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再也扎不进半分,地里的活儿彻底歇了茬,全村人都躲进屋里猫冬,炕头一坐就是一天,唯有王家小院,依旧天天透着忙活的烟火气,半分闲工夫都没落下。
秋菜入窖、腌菜封缸的事刚落定,李玉娥就把置办猪崽的事,仔仔细细摆上了炕桌。夜里油灯昏黄,灯芯挑了又挑,暖黄的光洒在炕桌上,她把卖瓜剩下的钱、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毛票、还有队里分粮结余的几分零钱,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拨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锃亮的硬币,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振纲,咱们买头小猪崽吧。”她抬眼看向身旁正帮着搓草绳的男人,语气里带着早就盘算好的笃定,声音轻却稳,“现在买崽最合适,天刚冷,猪崽抗病力强,养到明年开春,要么能下崽,要么养肥了卖钱,都稳当。猪粪是顶好的有机肥,比河泥还养地,来年河湾地种瓜果、栽菜苗,肥力足了,长势能比今年还好。再者,家里的剩菜剩饭、烂菜叶、糠麸、红薯藤,往常都糟蹋了,现在全能喂猪,一点不浪费,养好了,就是家里一笔实打实的进项,年底还能杀年猪,全家都能沾沾荤腥。”
王振纲手上的草绳不停,粗粝的手指捻着干枯的干草,一下一下搓得紧实。闻言立刻抬头,黝黑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又可靠:“听你的,明天我一早就去乡里集市打听,照着你说的法子挑,专选皮毛亮、吃食凶、四肢壮的,绝不挑病弱的。”他向来信李玉娥,这个女人持家有道,心思细,算盘精,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个打算都为了这个家,他不用多想,只管出力,全力配合就够了。
其实李玉娥早就算透了,农家过日子,养鸡养猪是最稳妥的副业。不像瓜果蔬菜靠天吃饭,猪只要喂得勤、圈干净、不生病,就能稳稳长膘,粗食烂菜都能喂,不挑嘴,不费粮,养到年底,既能解决全家吃肉的难题,又能换现钱,粪肥还能反哺土地,形成闭环,日子才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厚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淡淡的鱼肚白,王振纲就推着二八自行车出了门。车把上挂着个蓝布兜,里面装着攒了大半年的零钱,还有李玉娥连夜写在麻纸上的挑猪崽诀窍,字不多,全是实在话:皮毛顺滑无掉毛,眼睛明亮不浑浊,叫声洪亮不嘶哑,吃食主动不挑食,肚子圆滚不胀气。
李玉娥在家也没闲着,等男人一走,她就裹紧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扎紧袖口,直奔院里西北角的旧柴房。这柴房闲置了好几年,堆满了碎柴、枯秸秆、破筐烂篓,落满厚厚的灰尘,墙角还漏风,一推门,尘土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她没嫌脏嫌累,先把杂物一件件往外搬,碎柴整齐码在墙根,摞得方方正正,没用的枯秸秆堆在一旁,留着后续喂猪、垫圈;破筐烂篓挑拣一番,完好的留着装菜,破损的劈成柴,半点不浪费。
搬完杂物,她拎着木桶,一趟趟去河边挑水,河水冰得刺骨,手冻得通红发紫,麻木得快握不住桶柄,她也没停下,一遍遍冲洗柴房地面,把污垢、粪渍冲得干干净净,又拿着锄头,弯腰把坑洼的地面砸实整平,反复碾压,防止日后积水潮湿。忙到晌午,旧柴房彻底变了样,干净敞亮,没了半点杂物,就等着改成暖和的猪圈。
王振纲从集市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寒风刮得他脸颊通红,耳朵冻得发紫,额角却渗着细汗。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底铺着厚厚的干茅草,一头圆滚滚的小猪崽缩在草堆里,浑身黑亮,没有一根杂毛,耳朵耷拉着,小鼻子一耸一耸,哼哼唧唧叫个不停,看着格外精神。
“集市上转了好几圈,挑花了眼,就这个最壮实,抢食最凶,卖猪的老汉说,这窝崽里头数它身体好,最好养活。”王振纲撑着车把,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蹲下身轻轻拨了拨小猪崽的耳朵,动作轻柔得很,生怕吓着它,“花了三块二,是咱们攒的大半积蓄,剩下的钱我都叠好,放你床头的木匣里了。”
李玉娥快步走过去,蹲在竹筐边,仔细打量着小猪崽。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皮毛顺滑厚实,不扎手;又看它的眼睛,圆溜溜的,清亮有神;捏了捏它的四肢,粗壮有力,蹬踹起来劲头十足,果然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心里瞬间满是欢喜:“就是这个,好养活,长膘快,咱们没白跑这一趟。”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一起动手,把小猪崽挪进收拾好的猪圈。王振纲力气大,搬来土坯,踩着凳子,把猪圈墙面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又在猪圈角落铺了三层厚厚的干茅草,踩得紧实,做成软和的猪窝,还特意找来光滑的木板,锯成合适的大小,钉了个长方形食槽和圆形水槽,边缘打磨光滑,结实又好用。李玉娥则回屋,把早上煮好的糠麸,拌上切碎的萝卜叶子和软和的红薯泥,舀进新做的食槽,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透。小猪崽刚落地,就颠颠地凑到食槽边,小嘴巴吧嗒吧嗒吃得香甜,小尾巴摇个不停,没一会儿就把槽里的食吃了个干净。
从这天起,照料这头小黑猪,就成了李玉娥冬日里最要紧的活计,她细心到了骨子里,半点不敢马虎。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头遍,她就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身边的王振纲,连油灯都不点,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穿上棉袄,先去院里看一眼猪圈,再回灶房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在她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气,她把糠麸、剩饭、切得细碎的白菜叶、萝卜根,按比例拌匀,加一勺温水,调成不稀不稠的糊状,盛在瓦盆里,端到猪圈边。
她从不直接把食倒进槽里就走,总是先轻轻敲敲猪圈木板,唤两声“黑崽”,小猪崽就立刻颠颠跑过来,蹭着她的裤腿撒娇。她看着它把食吃完,再添半勺温水,等它喝饱,才转身去收拾灶房,做全家的早饭。若是遇上阴雨天,食凉得快,她就把食盆放在灶膛余火边温着,绝不让小猪吃一口冷食、坏食,生怕它闹肚子、生病。
猪圈的卫生,她更是天天打理,从不偷懒。每天喂完猪,就拿着小铲子和扫帚,把猪圈里的粪便、脏污一点点清理干净,扫到院角的粪坑里,垫草每隔三天就换一次新的干茅草,始终让猪圈保持干燥、干净、无异味。她常说,猪和人一样,住得干净,吃得暖和,才不生病,才能长膘。
王振纲则把所有脏活、累活、重活全包了,不让李玉娥沾半分。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她一起起身,挑着木桶去河边挑水,把猪圈的水槽灌得满满当当,河水冰得他手脸通红,他也毫无怨言;把家里的剩菜剩饭、菜根菜叶、剥下来的白菜帮子,全都收集起来,仔细切碎,递给李玉娥拌食用;隔三差五,就冒着寒风,去村外的坡地割嫩草,回来洗净、晾干,切碎了拌在猪食里,给黑崽加餐;清理出来的猪粪,他都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堆在粪坑里,一层粪一层土,慢慢发酵腐熟,留着来年给河湾地做底肥。
冬日的白天短得可怜,清晨天不亮起身,傍晚天刚擦黑,就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不大,却足够照亮整个炕头。李玉娥坐在炕头,就着灯光纳鞋底、缝补衣裳,针脚细密整齐,她要给全家都做一双新棉鞋,过冬穿得暖和。王振纲就坐在她身旁,不吵不闹,要么搓草绳,要么磨锄头、镰刀,要么就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偶尔给她添添灯油,把炕烧得更暖一些。
猪圈里的黑崽吃饱喝足,趴在干草堆里,哼哼几声便安静睡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两人偶尔的轻声交谈,暖意裹着烟火气,慢慢漫满整个小屋,驱散了屋外的刺骨寒风。
刘桂兰看着小两口天天围着黑崽忙活,起早贪黑,心里既心疼又欣慰。每天做饭时,都特意多留些干粮、剩菜,把菜叶子择得干干净净,烂根切掉,帮着儿媳一起切碎、拌猪食。“玉娥啊,你这心思太细了,换做旁人,哪能这么精心照料一头猪,这黑崽跟着你,真是享福,肯定能长成大肥猪。”婆婆常常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儿媳喂猪,笑着念叨,眼里满是对这个儿媳的满意和疼爱。
“娘,猪和人一样,你待它用心,它就记好,踏踏实实长膘,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累点不算啥。”李玉娥一边搅拌着盆里的猪食,一边笑着回应,语气平和又踏实,没有半分抱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夫妻俩的精心照料下,小黑崽一天一个样。从刚开始刚满二十斤的瘦小模样,慢慢长得圆滚滚、胖乎乎,皮毛黑亮顺滑,泛着光泽,力气也大了不少,每次看到李玉娥过来,就凑到猪圈边,用脑袋蹭着木板,哼哼着撒娇要食吃,模样憨态可掬。
村里的乡亲们路过王家院门,总能听见院里猪叫的声音,看着王家院里鸡成群、猪健壮,囤粮满仓,冬菜充足,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都忍不住驻足羡慕。张嫂子家里也想养猪,特意跑过来,拉着李玉娥的手请教,脸上满是恳切。李玉娥毫不藏私,拉着她坐在炕头,耐心跟她讲怎么挑猪崽、怎么拌食、怎么打扫猪圈、怎么预防猪病、冬天怎么保暖,每一个细节都讲得仔仔细细,还把自己记的养猪小窍门,抄了一份给她。
“玉娥,你真是个实在人,这么金贵的法子,都肯毫无保留教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张嫂子拿着那张写满字的麻纸,感激得眼眶发红,心里对李玉娥越发佩服。
“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衬着,大家的日子才能都过好,我一个人好过不算好,全村人都安稳了,才是真的好。”李玉娥笑着回道,语气真诚,没有半分骄傲。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越发寒冷,王家嘴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从半空飘落,不大一会儿,就把整个村庄裹成了白色,屋顶上、田埂上、院墙上,全是厚厚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呼啸着刮过,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出门走一圈,睫毛、眉毛上都能挂上白霜。
王振纲怕黑崽冻着,冒着漫天大雪,搬来更多的干茅草,又给猪圈加了两层垫草,把猪圈门用厚厚的旧棉帘挡起来,棉帘边缘用土坯压死,挡风又保暖。他还特意在猪圈旁边,搭了个小挡风棚,防止风雪灌进猪圈。李玉娥则把猪食煮得温热,盛在棉套裹着的瓦盆里,端到猪圈,看着黑崽吃完,才放心回屋。
雪下得最大的时候,两人一起拿着扫帚,扫院里的积雪,从院门到屋门口,从屋门口到猪圈,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防止路滑摔倒。王振纲走在前面,扫帚挥得又快又稳,把积雪扫到路边,李玉娥跟在后面,拿着小铲子,清理角落的残雪,两人脚步匆匆,却彼此照应,没有半句怨言。偶尔风大,雪粒刮到脸上,王振纲就立刻把李玉娥护到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雪,动作自然又贴心。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白雪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屋里烧着暖炕,灶膛里炖着萝卜白菜,香气飘满小院,暖烘烘的热气从门缝里透出来,和屋外的天寒地冻形成鲜明对比。李玉娥盛好饭菜,玉米面窝头、炖萝卜、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腌雪里蕻,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公公王老实喝着热水,看着满桌的饭菜,再想想院里壮实的黑崽、成群的鸡,还有囤得满满的粮窖、菜窖,脸上满是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说:“咱们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自从玉娥嫁进来,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有盼头,这都是玉娥的功劳啊。”
刘桂兰也连连点头,给李玉娥夹了一筷子萝卜,满眼心疼:“玉娥,多吃点,天天起早贪黑忙活,别累坏了身子。”
李玉娥笑着接过,心里暖烘烘的,一家人的认可和疼爱,比什么都珍贵。
饭后,屋里的油灯重新点亮,炕烧得滚烫,暖意十足。李玉娥和王振纲坐在炕头,靠着墙壁,看着窗外的雪景,轻声聊着来年的打算。
“等来年春天,黑崽再长大些,咱们再把河湾地的瓜果种上,西瓜、甜瓜、黄瓜都接着种,白菜萝卜也种两茬,再添几只下蛋鸡,鸡蛋就能吃不完,还能拿去集市换钱。”李玉娥眼里闪着光亮,语气里满是期盼,把来年的计划,一一说给王振纲听。
王振纲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指节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他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放在自己手心摩挲,语气坚定无比:“好,咱们一起干,来年我多挑水、多劈柴、多整地,你只管规划,我全力跟着你干,来年的日子,肯定比今年还好,还红火。”
李玉娥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和泥土气息,心里满是安稳。窗外寒风凛冽,白雪皑皑,屋里却暖烘烘的,有爱人在旁,有家人相伴,有养得壮实的黑崽,有成群的鸡,有囤满的粮食和冬菜,这样的日子,虽平淡朴素,没有大富大贵,却满是踏实的幸福,比什么都珍贵。
黑崽在猪圈里睡得安稳,偶尔发出轻微的哼唧声,院角的粪堆静静发酵,积攒着来年的肥力,藏在床头木匣里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小家的底气,囤在窖里的冬菜,够全家吃到开春,腌菜缸里的雪里蕻,香气慢慢渗出来,飘满整个小院。这个冬日,不再是往年的冷清难熬,不再是缺衣少食的惶恐,而是被烟火气、温情、忙碌和满满的盼头,填得满满当当。
夜深了,李玉娥轻轻吹灭油灯,屋里陷入安静,只有窗外的寒风轻轻呼啸,偶尔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王家小院,在冬日的风雪里,守着温暖,守着希望,守着一家人的团圆,静静等着来年春风吹起,等着土地解冻,等着新一轮的耕耘,等着日子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安稳。
李玉娥闭着眼,靠在王振纲怀里,睡得安稳香甜。她知道,只要夫妻同心,勤劳肯干,心地善良,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再难的日子,也能慢慢过成甜的。来年的河湾地,会因为腐熟的猪粪变得更肥沃,来年的小家,会因为黑崽出栏、瓜果丰收变得更兴旺,而他们的爱情,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守、相伴、并肩耕耘中,越来越深厚,越来越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