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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联姻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沈宅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陈烬站在厚重的红木书桌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最近沈余给他交代了很多的务,其中就包括那份足以让李家父子万劫不复的文件,已经“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

      “做得干净利落,很好。”沈余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是他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心情愉悦的夸赞。
      “李老大刚才亲自打来电话,特意来感谢我帮他教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是一种猎手欣赏自己完美陷阱的快感。

      “而且,他自愿让出了运输线四成的干股,还会负责说服另外那几家不安分的,退出接下来的竞标。”

      阳光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却无法驱散陈烬心头的寒意。

      他听着沈余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讲述着这场血腥的交易,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并没有什么稀奇。

      “恭喜少爷。”陈烬祝福的声音干涩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完成了流水线作业的工人,等待着自己的下一个指令,其实内心却早已一片荒芜。

      沈余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陈烬。

      陈烬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无法看清那后面的情绪。

      “阿烬,”沈余的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刻意的、仿佛能穿透冰层的温和,“这次任务,你是不是觉得我手段太过?”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陈烬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的觉得与否,重要吗?

      他的意见,从来不在沈余的考量范围之内。他只是需要做好一把刀就可以了,前提是刀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要锋利就行。

      他还见过更狠的沈余,利益面前人都是这样的自私,弱肉强食的生意盘上谁都不无私。

      沈余等不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陈烬了解自己,但是陈烬聪明他不说,乖乖照做就可以。

      或许,他说过,但也被自己狠狠的惩罚,或用话语或用陈烬对自己的感情。
      肆无忌惮的伤害他。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烬面前。并没有靠得太近,维持着一个既能展现亲近又不会引起压迫感的距离,这个距离他把握得一向很好。

      “你要明白,身处我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沈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仿佛在教导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李铭触碰的是罪恶至深的东西,那是底线,是沾上了就甩不掉的瘟疫。如果不用这种雷霆手段掐灭苗头,将来必成心腹大患,甚至会反噬到沈家自身。”

      他微微抬手,似乎想拍拍陈烬的肩膀,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个亲昵的动作化解所有隔阂。
      但不知为何,看着陈烬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排斥感,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我这么做,既是维护沈家的利益,从某种意义上说,”沈余的目光试图捕捉陈烬的视线,语气变得愈发恳切,“也是救了李铭一条命,避免了李家更大的灾难。长痛不如短痛。”

      看,他总是能找到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的算计和冷酷包装得合情合理,甚至镀上一层“慈悲”的光环。

      陈烬几乎要为他这精湛的语言艺术喝彩。救了李铭?避免了灾难?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一条对沈家最有利、掌控力最强的路径罢了。

      李铭是死是活,李家是兴是衰,在他沈大少爷的棋盘上,恐怕还不如丢失的那一成干股来得重要。

      陈烬依旧沉默。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麻木。

      见陈烬还是不说话,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沈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不太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陈烬应该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是温顺的、忠诚的,是带着温度的依赖,而不是现在这种……冰冷的、坚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这种沉默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不安。

      “好了,任务完成得很好,你也辛苦了。”沈余转移了话题,试图缓和这凝滞的气氛。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陈烬,“晚上……”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而独特的手机铃声打断。沈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重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的情绪。他对陈烬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到了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陈烬,接起了电话。

      “喂,赵叔……”沈余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书房足够安静,陈烬还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飘过来的词语。

      赵叔?

      是那个一直想和沈家联姻的赵氏集团董事长。

      陈烬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前几天似乎听到福伯无意中提起,赵家最近和沈家在谈一个非常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利益巨大,沈余对此颇为重视。

      “……嗯,事情解决了……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关系……”沈余的语气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但更多的是谈判对手间的谨慎。

      陈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杯沈余递过来的、未曾碰过的酒。冰凉的杯壁汲取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看着沈余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利益交换和杀鸡儆猴,或许,还掺杂了更复杂的、关于联姻的考量?

      而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了沈余讨好未来岳家、扫清障碍、确保合作顺利的一枚棋子。一枚用过之后,可能随时会因为“影响两家关系”而被舍弃的棋子。

      电话持续了几分钟。挂断后,沈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走回来,看到陈烬手中原封不动的酒杯,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晚上有个和赵家的饭局,你陪我一起去吧。”沈余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抿了一口,像是为了弥补刚才被打断的话,又像是为了安抚,补充道,“只是普通的商务宴请,不用担心。”

      担心?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一个保镖,一个影子,一件工具。工具需要有自己的情绪吗?需要知道主人用自己完成了肮脏的交易之后,又要去进行下一场光鲜的、或许决定着未来婚姻的交易吗?

      陈烬抬起头,第一次在沈余面前,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冰冷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是,少爷。”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但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却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余的眼里。

      沈余愣住了。

      他从未在陈烬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看穿一切后的疲惫与疏离的冷漠。

      那一瞬间,沈余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慌乱,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控制,正从他指尖悄然滑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冰凉的液体微微晃动。

      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归咎于陈烬最近任务太重,压力太大。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刀,至于刀的心情……或许,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等这段时间忙完,再好好安抚也不迟。他总是有办法让陈烬重新变得“好用”的。

      “去准备吧。”沈余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摆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时间过多纠结于一把“刀”的情绪。

      陈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他放下那杯未曾动过的酒,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这场冰冷的交易中,他付出的,远不止是风险和劳力。

      他付出的,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的热忱与信仰。

      而沈余,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根本不在意。

      走廊的光线昏暗,陈烬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重得像灌满了铅;又感觉很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掌。这双手,曾经为他握过枪,挡过刀,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污秽……如今,却只觉得无比肮脏。

      他这枚棋子,在沾满了泥泞之后,终于看清了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和作用。

      还清了,也就不欠了,刀不可能永远都锋利,迟早有该换的那天。

      他终于明白,这盘棋,他下不下去了。

      沈余和赵家的饭局设在一家极其隐秘、需要会员引荐才能进入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环境雅致的近乎刻板,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薰和食物精心烹调后的香气。包厢私密性极好,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赵董事长是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带着他的女儿赵韵。赵韵人如其名,温婉秀丽,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连衣裙,看向沈余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羞涩。

      沈余表现得无可挑剔。他谈吐风趣,引经据典,对全球经济形势有着独到的见解,偶尔穿插一些艺术领域的趣闻,引得赵董事长频频点头。

      沈余的嘴及温柔永远不可能让人失望,能言也能演。

      至于对赵韵,到也是体贴周到,为她拉开座椅,询问她的口味,在她说话时专注倾听,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甚至还记得人家喜欢某位冷门的印象派画家,并就其画作风格发表了颇为专业的评论,引得赵韵美目涟涟,脸颊绯红。

      陈烬站在包厢外,隔着一条不远的走廊,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被厚重门板过滤后显得模糊而融洽的谈笑声。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面无表情地立在阴影里,仿佛与墙壁上昂贵的壁纸融为一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余书房里那个冰冷的牛皮纸文件袋。
      以及李铭可能面临来自他亲生父亲,沈余所谓的“终身难忘的教训”那教训,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他不敢深想。

      一边是谈笑风生,联姻在即,光鲜亮丽;一边是雷霆手段,清理门户,鲜血淋漓。

      而他自己,是串联这两端的导火索。他用沾满污秽的手,为这看似和谐美满的联姻舞台,清扫了最后一点碍眼的尘埃。

      饭局进行到一半,沈余起身去洗手间。走出包厢,他看到守在外面的陈烬,脚步顿了一下。走廊的光线比包厢内昏暗,勾勒出陈烬沉默而挺拔的轮廓。

      “里面有点闷,我透透气。”沈余对陈烬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烬怕有危险沉默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真正的守护者。

      晚风吹拂,带着初冬的凉意,吹散了部分烟味,也吹动了沈余额前的碎发。

      “赵叔对合作很满意。”沈余猛的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对陈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赵韵……”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也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闻言,陈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闷痛。他终于……亲口说出来。
      联姻…结婚。

      这才是沈家当家人,沈氏唯一继承人该走的路,该过的人生。

      自己以前受了人家的好,人家记在心里了,这样就可以了。

      十多年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忠诚,每一次沾满污秽和风险的任务,都是为了给沈余的锦绣前程,尤其是这段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婚姻,扫清最后的障碍。

      陈烬每次都在想,那自己呢?自己怎么办?无一例外,最后的脑海里的答案都是荒谬至极。
      不过就是和沈余一起长大的玩伴,保护少爷长大的保镖,一颗棋子,一把刀,还要什么。

      好日子才没过上几天,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恭喜少爷。”陈烬平静的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喜悦。实则暗自用力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

      沈余回过头,看向他,烟雾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带着探究:“阿烬,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七个月零三天。”陈烬没有任何犹豫,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天的数字。这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记录着他全部的爱恋与忠诚,如今听来,却只显得无比讽刺。

      沈余显然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记得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仿佛施舍般的感慨,或者说,是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努力,“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以后……”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灯火,“就算我结婚了,你依然是我最信任的人,会一直在我身边。”

      最信任的人……

      一直在我身边……

      多么动听的承诺。如果是以前,哪怕是在一个月前,听到这句话,陈烬会觉得之前承受的所有苦难和危险都是值得的,他会为此继续付出一切,肝脑涂地。可现在,他只觉得无比讽刺,像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还完了,也就不会在了,这么多年也挺累的。

      “一直”在身边,以什么身份?保镖?影子?还是他婚姻生活中一个见不得光的、随时需要为他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肮脏事务的“工具”?

      在他和赵小姐琴瑟和鸣的时候,自己这个“最信任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隐匿在黑暗中,随时等待召唤,去处理那些可能影响他们“幸福生活”的污点?

      他看着沈余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依旧英俊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余的世界里,是家族、利益、联姻、算计,是光鲜亮丽的舞台。

      而他的世界里,曾经只有沈余,是阴影,是肮脏,是血腥,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现在,连这唯一的、扭曲的支撑,也变成了冰冷的利用和彻头彻尾的背叛。

      “少爷,”陈烬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探讨般的语气问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好用的价值,或者……成为了您计划中的阻碍,您会怎么处置我?”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核心。

      沈余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截长长的烟灰簌簌落下,碎裂在露台冰冷的地面上。他倏地转过头,看着陈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阿烬,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不背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陈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着世间最苦涩的果实,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绝望。

      看,这就是答案。不会亏待,如同主人不会亏待一条忠犬,给它食物,给它栖身之所。但前提是,“不背叛”,和“有用”。
      一旦失去了价值,或者碍事了,那么“不会亏待”的承诺,还能剩下什么?是像对待李铭一样“给个教训”,还是更彻底的……清理?

      沈余看着陈烬低垂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心里的那丝慌乱再次浮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下意识地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抚,来掌控,来将这把似乎即将脱轨的刀,重新纳入掌控。

      但包厢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赵韵探出头来,柔声唤道:“沈余哥,爸爸让你进去尝尝新上的甜品,说是法国空运来的,味道很特别。”

      沈余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他应道:“好,马上来。”然后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露台的烟灰缸里,看了陈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最终只化为一句带着些许不耐和警告的:“别胡思乱想。”

      换上温柔的面孔沈余重新回到了包房。陈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后,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露台上的风带着晚秋刺骨的凉意,吹在他身上,冷彻骨髓,却比不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他从来都不敢问沈余,他对他的好到底是爱还是同情、可怜。

      一直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罢了,现在人家有了幸福,理应祝福的。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这枚棋子,终于看清了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和作用。

      也终于明白了,这盘棋,他下不下去了。

      不仅下不下去,他连站在棋盘边,都觉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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