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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花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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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出来后,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虚假繁荣的光芒。
赵家的两父女被自己的司机接走,临上车前,赵韵还红着脸,鼓起勇气邀请沈余下周一起去看一个私人画展,沈余微笑着,语气温和地答应下来,仿佛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宾利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余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和略微紧绷的嘴角显示他并非真的放松。
陈烬的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算疼,却无法忽视,隐隐散发着不安的信号。
他习惯了陈烬的绝对服从和沉默守护,今晚陈烬罕见的尖锐、那双死寂的眼睛,以及那个冰冷的笑容,都让他感到陌生和……失控。
他思索着,是否最近给他的压力确实太大了?那件任务或许真的有些……超出常规?或者,该给他一些实质性的奖励,比如一笔丰厚的、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奖金?或者放他几天假,让他出去散散心?他记得陈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车子经过江边公园,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烂如金色菊花的烟花!
“砰——”
巨响隔着车窗模糊地传来,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争奇斗艳,将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似乎是什么庆典活动的预演,或者是某个不差钱的富豪在为自己的私事疯狂庆贺。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响,让沈余睁开了眼睛。他看向窗外,烟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变幻着瑰丽的色彩。这突如其来的、不期而遇的盛大景象,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根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弦。
“停车。”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司机依言将车缓缓停在靠近江边的路旁。
沈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靠在冰冷的江边栏杆上,望着夜空不断绽放又转瞬湮灭的烟火。江风很大,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陈烬沉默地跟下车,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附属品。
绚丽的色彩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轰鸣声不绝于耳,掩盖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还记得小时候吗?”沈余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的爆炸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他没有回头看陈烬,目光依旧追随着夜空中的璀璨,“你刚来沈家那一年,我大概……九岁,你十一岁。那时候我胆子大,偷偷带你溜出去看烟花大会。你那时候又瘦又小,像根豆芽菜,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是我死死拉着你的手,才没把你弄丢。”
陈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声的电流击中。
他记得。
他怎么会忘记。
那是他灰暗绝望的童年里,看到的第一次,也是最美的一次烟花。不是因为烟花本身有多么稀世罕见,而是因为那只紧紧牵着他的、温暖而有力的、属于“小少爷”的手,和身边那个在拥挤人群中为他开辟出一小方天地、仿佛会发光的少年。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真正照亮他的光。
“你当时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傻乎乎的。”沈余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真实回忆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有几分褪去了算计和面具的温情,“你还小声跟我说,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陈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酸涩与尖锐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将他最后的信仰都碾碎之后,又来提起这些过往?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驯化手段已经刻入了骨髓,还是他沈大少爷在酒精和烟花的催化下,一时兴起的、廉价的怀旧?
“后来每年,只要有机会,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我都会留意一下。”沈余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或者说,是对某种纯粹时光的留恋。“好像……成了个习惯。”
习惯……
又是习惯。
陈烬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朵最大、最亮的蓝色烟花,它在极致绚烂后,拖着长长的、逐渐暗淡消散的光尾,如同美人迟暮,无声地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像极了他对沈余的感情。
曾经那么炽热,那么明亮,不惜燃烧自己的一切去追逐那道光。
如今,终于到了燃尽的时刻,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烬。
“少爷,”陈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烟花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沈余耳中,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掉了所有怀旧的温情,“那年烟花很好看。”
他顿了顿,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但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余脸上的那点温情和怀念,瞬间冻结,碎裂。他倏地转过头,看向陈烬,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烟花的光芒下,陈烬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岩石,眼神如同结了厚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而且,”陈烬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愕,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习惯,是可以改的。”
“砰——!”
又一朵巨大的、带着凄艳红色的烟花在夜空炸响,如同泣血,映照着两人——一个惊愕交加,一个冰冷决绝。
沈余看着陈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情绪,而是……一种彻底的、燃烧过后的、心如死灰的放弃。
他试图从陈烬眼中找到一丝可以被安抚的松动,一丝属于过去的依赖。
但他失败了。
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陌生得让他心寒。
一股莫名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仿佛要失去重要东西的恐慌,猛地涌上沈余的心头。他不喜欢这种彻底失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陈烬应该是他的!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是他可以完全掌控的存在!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怎么敢说“习惯可以改”!
“看来你是真的累了。”沈余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的温情和怀旧瞬间收起,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沈家继承人模样,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严,“回去好好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有旁骛的人。”
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警告和威胁。他在提醒陈烬他的身份,他的位置,他所能拥有的一切都是沈家赐予的。
说完,他不再看陈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眼睛。他转身径直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用力关上了车门。
“砰!”
巨大的声响,仿佛为这场短暂的、试图挽回什么的烟火观赏,画上了一个彻底决裂的休止符。
陈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烟花表演似乎接近了尾声,只剩下零星的、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夜空恢复了它原本的漆黑与沉寂,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耗费了无数火药的绚烂,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从未真实发生过。
就像他对沈余的感情。
就像他这十五年七个月零三天的坚守。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只剩虚无。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和江水潮气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冷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他转身,迈着沉稳却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向那辆象征着禁锢、身份与彻底心碎的黑色宾利。
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断一切牵绊的决绝。
沈余给了陈烬三天的“假期”,美其名曰让他调整状态。但这更像是一种冷处理,一种无声的施压。
陈烬没有待在沈宅,而是回到了市区一间沈家名下的、他偶尔会去落脚的公寓。公寓很大,也很冷清,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痕迹,像一间高级酒店套房。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出门。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手边放着一瓶打开了的酒,但他喝得很少,只是偶尔抿一口,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初遇时那个带着戒备和倔强的瘦弱少年,到第一次被沈余牵着手看烟花的无措与惊喜。
从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只为了能更强一点、离他更近一点的执着,到第一次为他挡下危险时,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时的悸动。
从那些夜深人静时,沈余疲惫地靠在他肩膀上寻求片刻放松的亲密,到他一次次将最危险、最肮脏的任务交给他时那理所当然的信任……
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曾经的蜜糖,如今都变成了穿肠毒药。
他想起沈余对园丁的夸奖,对打碎茶杯的助理的宽容,对商业对手的笑容,对赵媛的体贴……原来,他的“好”,真的是一种批量生产的、精准投放的资源。而自己,竟然愚蠢地以为,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接收者。
“好用”。
“影子”。
“刀与盾”。
“身边人”。
“习惯”。
这些词汇,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食道和胃部,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快感。酒精似乎能麻痹神经,却无法麻痹记忆和情感。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沈余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布置着那个足以毁掉李铭的任务。想起他在烟火下,用怀旧试图安抚自己,却在被拒绝后,立刻换上冷漠和警告的嘴角。
多么收放自如的演技。
而他,竟然在这样精湛的演技下,沉沦了十几年。
“呵……”一声低哑的、带着浓浓自嘲的笑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那卑微如尘、却持续了十几年的痴心妄想。
他以为的守护,在对方眼里只是工具的本分。
他以为的特殊,在对方眼里只是习惯使然。
他以为的深情,在对方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线有些模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阳光下,对他伸出手,笑容干净的小少爷。
“阿烬,以后你就跟着我。”
“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的声音,清脆而真诚。
可画面一转,变成了沈余在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好用”,变成了他面对赵媛时温和的笑脸,变成了他警告自己“沈家不养闲人”时冷漠的眼神。
真假难辨,虚实交错。
陈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埋进膝盖。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和绝望,席卷而来。
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赖以生存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灰暗了。
原来,从天堂坠入地狱,并不需要经历多么惨烈的过程。只需要看清一个真相,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再由灰转亮。酒精带来的晕眩感逐渐退去,留下的只有更加清晰的痛苦和一片狼藉的内心。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照射在他脸上时,他缓缓抬起了头。
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酒精的刺激而布满血丝,但那双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经历了一夜极致的痛苦和沉沦后,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清醒。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酒精而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刺激着每一寸皮肤和神经。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但他知道,那个会因为沈余一句话而欢喜、一个眼神而奋不顾身的陈烬,已经死了。
死在了昨晚那场绚烂而虚假的烟火之下。
死在了这漫长而绝望的沉沦之夜。
剩下的,只是一具还需要完成最后使命的躯壳。
他关掉水,用毛巾胡乱地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沈余清醒而平淡的声音,仿佛之前几天的冷遇从未发生。
“少爷,”陈烬的声音,透过话筒,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调整好了。今天可以归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余听不出喜怒的回答:“嗯。半小时后,车库见。”
“是。”
挂断电话,陈烬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眼神冰冷,表情漠然。
很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那一夜的沉沦与痛苦,连同那个愚蠢而深情的自己,彻底关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黑暗,但至少,他不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