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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站 重提 好累呀,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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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遇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却说不上来,蹙着眉将它交给谢宁二人,"这什么玩意,狗爬似的。"
谢佳茵拉着宁斐一起看,她磕磕绊绊地念了两行,道,"宁宁啊,你看这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字——这个光晕写成了光昏,这个簌的'欠'写成了反文旁!"她托着腮开始默读,"难不成是个小孩子写的?"
随后宁斐道,"看内容并不像小孩写的,孩子缺少这样的表述能力和词汇量。"
"怪不得,我就说这诗读起来不舒服,原来是因为,内种,那个词怎么说的?对了,割裂感。"池遇上前,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哪个装忧郁的黄毛混子,走投无路,在雪天来这里借宿,触景生情——"
"得了吧池遇,收收你的白日梦。"谢佳茵调侃道,起身,将那张纸夹在异闻录里。
三人简单整理一番,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稳,从窗外看去,是谢雨真来了。
未等她敲门,谢佳茵便已经请她进来。
"招待不周了…昨晚休息的还好吗?"谢雨真一如昨日那副端庄温柔,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他们说还好,谢雨真又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我带你们去吃早膳吧,现在的话,人不是很多哦。"
"没事——没事,我们不饿,"谢佳茵连忙摆手。
她扭头和池遇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随即正色道,"雨真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谢雨真看她严肃的样子——抬起眼,露出明亮的双眸,嘴角故意一丝不苟地没有上扬,神情里全是孩子气的正经。
她不禁生出几分爱怜,也不急着走了,笑道,"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认真?"
谢佳茵没直接回答,试探道,"雨真姐,你是在灯谷读的高中,对吧。"
谢雨真点头嗯了一声,谢佳茵继续道,"你今年22了,对吧。"
对方一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
"——那你,那你就是09级的学生……"谢佳茵算了算,道,"那你肯定认识,或者听过夏记叙的名字,对吧!"
谢雨真嘴角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玩弄着腰间红绳,道,"是知道他啦,不过我们没多少交集。"
宁斐抬眼,注视着她的神情。
眼看有戏,谢佳茵追问道,"雨真姐,那当年他的事——"她避开死这个字。
"啊…抱歉,我不记得了…过去那么多年,我早忘干净了,谁会记得一个只打过几个照面的人呢?"谢雨真立刻反应过来,向她解释道。
"怎么这样——好可惜。"谢佳茵听罢叹了口气,欲结束话题。
宁斐专注地听姐妹二人对话,池遇在一旁向她耳语道,"解释就是掩饰…"
"……对,解释就是掩饰!"谢佳茵也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谢雨真的反应和话在一提到夏记叙的时候明显就与先前不同了,她相信姐姐并无他意——但也许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吧,"雨真姐,好姐姐,别瞒我了,就告诉我吧——"她探身摇晃着对方的手臂,白发淌过谢雨真袖口,恳求道。
"你们真想知道?"
谢佳茵拼命点头。
她微皱着眉思虑一会儿,随即展颜道,"好吧,我告诉你们,但是我知道的不多哦,况且有些事情我也记不清了呢。"
"好——"三人异口同声。
谢雨真跪坐在地,她清咳两声缓缓开口,垂眸回忆道,"说到夏记叙……"
"他是隔壁班的,很开朗,甚至,很吵。那种——你已经见过了吧,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的人。"
"你跟他熟吗?"池遇道。
"不算熟,但肯定知道他的名字——整个年级都知道他。"她顿了顿,"而且他太好认了,长得跟林与弦一模一样,又都很,出挑。很好看。"
"那林与弦呢?"谢佳茵追问道。
她歪头回忆,声音轻下去,慢慢道来,"林与弦啊,我和林与弦不熟,或者说……感觉他总被夏记叙黏着,让人找不到机会接触,就只是感觉啊。我印象里,他也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
宁斐盘腿坐着,抬眸看着她。
"我听说,他们家是父母离异,父亲再娶,从小没人管,还挺可怜的。"
"之后,之后——有节体育课,夏记叙在打篮球的时候,突然就…我亲眼看见的…我记得最清楚。"谢雨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就倒在地上,干呕,吐血,抽搐,我们全都吓傻了,老师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晕了。"
谢雨真睁眼,似是不敢再去想那画面。
她表情很认真,"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他离死亡那么近,那么近。"
"后来查出来是——"她又顿住,小心翼翼道,"胃癌。"
接着,谢雨真留下一段长久的沉默。
众人吃惊。
谢佳茵嘴唇颤抖,难以置信,昨天遇到的,开朗的学长曾经经历过这些。
很难想象,当时一个身患绝症、孤立无援的高中生该找谁,能找谁。
也许只有林与弦了。
她可以在此时选择捂上耳朵,可惜,故事一开始就不能停下。
捂住耳朵的人,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谢雨真继续道,"学校害怕担责,不愿让他上学了。但他还是天天来,他说不想和林与弦分开,他们还是一起去学校,只是夏记叙成天在校园里到处晃悠,没再进过班里呆着。"
"食堂、操场、图书馆,我帮老师送资料的时候也能偶尔碰上他。"
她说到这里,侧头向外望着日出不久的天光。
"从春天到秋天,他瘦的很快,但还是那么开朗,那么,吵。"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后来有些阵子他很安分,大概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安静,他经常看一本旧书。天天看,日日看,就像魂儿被勾走了一样。"
"可是突然有一天呢,夏记叙就又消失了。"
"流言传的满天飞,有人说他爸花钱把他弄去国外治疗,有人说看到他跟林与弦吵架,闹掰了。最坏的就是在传,他病重死了。"
"然后呢?"池遇道。
"然后…再听说他们的消息,他们就真的死了。"
"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傍晚,突然有人尖叫。"
"夏记叙把林与弦捅了,然后他抱着他从天台上跳了下去。"她声音渐弱下去,"…两个都没救回来。"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随着谢雨真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结束,她像被抽走什么力气,肩膀塌下去。
和室内陷入沉寂。
窗外,鸟鸣婉转。
池遇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僵在原地,回忆如一阵阵洪流冲击他的大脑。
"你是——那个自杀的学长?"
"喂喂,那是我们才有资格问的吧。"
"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如此云云。
于是,他被某种难以言说的,堵住胸口的,让人心慌的情绪裹挟。
后悔?大概有点。同情?他们貌似不需要。愧疚?好吧,他承认他不该说那些话。
池遇不耐地抓抓头发,他才是脑子有病的那个吧,他想道。
他又想骂人,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留下与平时不同的,难看至极的脸色,侧头看着窗外。
谢佳茵心情更复杂,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憋闷,眼眶也温温热热的。
她实在无法将故事中的夏记叙和昨夜见到的夏学长联想成同一个人,过去几秒,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噎住的,"啊。"
宁斐盯了谢佳茵很久,她快哭出来的时候,宁斐表情有些茫然,她拍拍她的肩,嘴角下垂,没有说话,以表安慰。
或许谢雨真一开始的隐瞒是对的,宁斐心道。
知道了真相还不如不知道,但不知道的人一定想知道,这是个死结。
"抱歉,说到这些,又让你们难过了。"谢雨真道。
谢佳茵吸着鼻涕连忙道,"雨真姐,这不能怪你,是我非要问的。"
谢雨真则歉疚地摸摸脸颊,作为一个心软的成年人,她看不得孩子们露出这种神情,眼神四处寻找,想要转移话题。
"诶,那些是?"谢雨真最终将目光聚焦在谢佳茵从柜子里拿出的几本旧书上。
谢佳茵微微转移了注意,又把暗格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谢雨真感到惊奇,"我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居然还不知道这里藏着这些呢……"她将暗格拉开又推上,重复几次,道,"我抽空问问住持,这是怎么一回事好了。"
"抽空?雨真姐,你现在很忙吗?"谢佳茵搂住她的胳膊。
"是啊,今年是闰年呢,年末会有非常隆重的祭祀活动,叫眠雪祭,同拜年祭一起——"她缓缓起身,将屋内蜡烛依次收好,边道,"要从下半年就开始准备了,所以最近特别忙呢,我这几天都睡不好,哈哈。"
"眠雪祭?这是什么新节日吗,我怎么不记得。"宁斐忽然疑惑道。
"你们怎么都忘了?小佳茵,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过呢。"
见谢佳茵也是一脸不解,谢雨真笑道。
"——唉,不纠结了,我们去用早膳吧,再不去的话,就只能等中午啦。"她转身开门,让他们跟上自己。
晨光熹微,竹林清浅。
只是看起来岁月静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