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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照片里的小孩 “有空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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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雾来找林见初的时候,他正蹲在宿舍楼下拆快递。
军训服腰带被商家漏发了半根,周柯蹲在旁边帮他一起撕胶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届新生真是命苦,刚开学先和后勤、快递、食堂打完三场硬仗。”
有人在头顶笑了一声。
“新闻系的嘴都这么碎?”
林见初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宽松白衬衫的女生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沓校报样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却不散。
“许雾学姐。”周柯先认出来了,“副刊那个?”
“看来我名声还行。”许雾把最上面一本样刊抽出来,递给林见初,“林见初?”
林见初站起身:“我是。”
“正好,抓到一个。”许雾说,“来,帮学姐救个版面。”
周柯立刻后退半步,一副“壮丁不是我”的表情:“学姐您挑人眼光真准,我们寝室就他最像会写字的。”
许雾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来,负责端茶倒水。”
“那还是让林见初上吧。”周柯溜得飞快,“他适合这种高端工作。”
林见初:“……”
许雾把样刊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倒很直接:“副刊最近要补一个‘旧校区风物’的小专题,原来约好的人跑去拍社团招新了。我听老师说今年新闻系新生里有个笔试成绩不错的,正好是你。”
林见初低头翻了翻样刊。版式挺干净,内容也不杂,和他想象里那种纯练手的小报不太一样。
“只是采风?”他问。
“先采风,顺便帮我去校史资料室找点旧照片。”许雾端详着他,接着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去过旧校区?”
林见初心里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许雾说,“而且你看起来,就像是会对老楼感兴趣的人。”
这学姐的观察力敏锐得有些过头。
林见初心中沉默,两秒后还是点了点头:“去过。”
“那就更好了。”许雾一拍手,“走吧,现在资料室还没关。”
校史资料室在旧图书馆侧楼,地方不大,却收着不少老照片和旧档案。窗外是一排长得过分茂密的香樟,树影落进来,把木地板切成一块块安静的暗纹。屋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一进门就忍不住放轻动作。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认得许雾,抬头看见她带人来也没多问,只叮嘱一句“翻完记得按年份放回去”,就重新低头去看报纸了。
许雾轻车熟路地把几本厚厚的相册和资料册搬到长桌上。
“主看旧礼堂、钟楼、镜湖,还有以前的夏令营和社团活动。”她一边翻目录一边说,“这期专题我不想写成单纯的校园八卦,想做得有点意思。”
林见初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本旧相册。
照片大多泛黄,边角卷着岁月留下的脆痕。旧礼堂几十年前比现在要新得多,灰白色外墙干净,钟楼上的指针还清清楚楚,礼堂前甚至摆过一排开花的盆栽。镜湖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大,湖边围栏很低,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笑得模糊又鲜活。
“你看这个。”许雾把一张运动会合影推过来,“这批照片拍得还挺好。”
林见初低头扫了一眼,正要翻页,动作却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旧城义卖合照。
画面里人很多,前排蹲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后面站着老师和学生。大概是夏天,照片边缘都透着被太阳晒过的亮。林见初盯着前排靠右那个孩子,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白T、短裤,手里还攥着一支没吃完的冰棍。脸很小,眼睛清透,站在人堆里显得安静,不是没存在感,只是天然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点距离。
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怎么了?”许雾察觉到他不对,俯身看过来,“认识?”
林见初没说话,只盯着那张照片。
不是像。
是太像了。像到连他自己都生出一点很荒谬的恍惚,怀疑是不是看见了某段被人从记忆里偷偷裁下来、又在今天重新摊到自己面前的旧片段。
就在这时,资料室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管理员头也没抬:“进。”
林见初下意识回头,看见闻照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件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手里夹着一张借阅单,显然是来找资料的。可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书架,不是许雾,而是林见初手里那张旧照片。
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很微妙地变了。
很轻,很淡。变化很小,只有眉眼间那点本来就压得很稳的平静忽然绷紧一瞬,可也正因为太小,才更容易让人确定——
他认识这张照片。
甚至说,他认识照片里的某个孩子。
许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挑了下眉,却什么都没说,很识趣地把位置让出来一点,招呼道:“闻学长也来找资料?”
“嗯。”闻照应了一声,视线却还落在照片上。
林见初心口一点点发沉,捏着照片边角问:“你见过这个?”
闻照沉默了一下,才走近两步。
“这是哪一年的?”他问许雾。
“旧城义卖,大概九年前吧。”许雾翻了翻目录,“具体得看背后的备注。”
林见初已经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果然有字。
一行是活动名称和年份,字迹规整,应该是学校档案室后来补上去的。可在更下面,还有一行极旧的手写字,被时间浸得发浅,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雨夜之后,请勿再开门。
资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似乎还有学生经过时说笑的声音,隔得很远,反而让这间堆满旧纸张的小屋更静了。
“什么意思?”许雾先皱起眉,“谁会在活动照片背面写这个?”
闻照没说话。
林见初却已经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在胸口上,声音很闷。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忽然插进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的锁孔里。
雨夜。
开门。
旧礼堂。
几个原本分散的词在这一刻模模糊糊地连到了一起。
“这照片能借吗?”林见初忽然问。
管理员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登记可以复印,原件不外借。”
许雾已经敏锐地闻到了选题的味道,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当场就兴奋地列起了内容提纲:“旧礼堂、旧城活动、照片背后的留言……这专题忽然有点意思了。”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向林见初,笑得很轻:“我是不是刚好捡到一个不错的题材?”
林见初却没接这句玩笑。
他还在看闻照。
闻照站在长桌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神情比平时更淡,也更难分辨。他总是这样,越是心里压着什么,表面越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林见初已经能分清了。
闻照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肯说。
“闻照。”林见初低声开口,“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许雾眼尾轻轻一挑,拿起旁边那册运动会相册,轻声道:“我去帮管理员整理一下后排书架。”
她说完就走,连脚步都放得很轻,特意将这片安静留给他们两个。
资料室气氛一下显得更凝固了。
闻照看着林见初,过了几秒,才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就是有意的。”
“……”
闻照没反驳。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把照片边角吹得轻轻翘起。林见初垂眼看着那句“雨夜之后,请勿再开门”,原来自己从入学那天开始就觉得,一直在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并不是错觉。
白影、镜湖、封条、钟声、旧照片……
每一样都只露出一点边角,偏偏每一样都隐隐与他有关。
“你如果还是不想说,也行。”林见初抬起眼,“但至少告诉我,这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我。”
闻照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树影都换了一个方向,管理员翻报纸的声音在屋里清清楚楚地响过一页,他才终于看着林见初,低声道:“是。”
只有一个字。
却像把许多摇摇欲坠的猜测一下钉实了。
林见初心口微微一空。
“我小时候真的来过临川。”
“来过。”
“还进过旧礼堂?”
闻照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比答案更像答案。
林见初指尖一点点收紧,正想再问,许雾已经抱着整理好的旧刊走了回来,像完全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绷得很紧的气氛,语气轻松得恰到好处:“管理员说这批照片可以做电子扫描,明天给我底档。你们要是还想看,今天得抓紧。”
她把一只档案盒放到桌上,视线扫过林见初手里的照片,又笑了一下:“不过我看,今天的收获应该已经够大了。”
是够大了。
大到林见初从资料室出来时,阳光打在脸上都还有点不真实。
天色已经偏晚,旧图书馆外那排香樟被暮色压得很深,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像很多散乱的旧梦。
许雾抱着资料先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手:“林同学,明天别跑,专题还指着你救命。”
林见初勉强“嗯”了一声,等她走远,才重新看向闻照。
“你刚才说,是。”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闻照站在树影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照看着他,眼神很静。
“比你知道得还早一点。”
这话听起来像是故意不答,可这一回,林见初却没有立刻被气到。他忽然意识到,闻照盯着自己的这种目光,从一开始就有了。
风穿过树梢,把枝叶吹得簌簌作响。
过了片刻,闻照才低声说:“林见初。”
“嗯?”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想知道的问题。”他说,“是你一旦知道了,就再也退不回普通的新生生活。”
林见初盯着他:“你觉得我现在还退得回去?”
闻照沉默了。
因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从旧礼堂门口那团白影第一次看见他开始,他就已经被拽进来了。
谁也拉不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闻照最终别开眼,声音很低:“有空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外婆。”
“为什么突然见她?”
闻照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只道:“她会比我更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以前的事。”
林见初心口微微一跳。
“以前的什么事?”
闻照却没再继续。
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袖口下那枚旧铜铃。动作很轻,铃却没有响,像某种很多年都没真正停下来的习惯。
片刻后,他低声道:“等后天。”
说完,他转身往旧图书馆外走去。
林见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暮色,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这座城像是从很早以前起,就在等他把丢掉的那段时间重新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