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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迟到精暴走 我在。 ...

  •   临川大学军训第一周,最先撑不住的不是新生,是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操场广播刚响第一遍,宿舍楼里已经乱成了一锅刚开火的粥。楼上有人边穿鞋边往下蹦,楼下有人顶着满头泡沫冲进洗漱间找毛巾,拖鞋拍地、关门声、钥匙串乱响,全都混在一起,吵得像整栋楼都要被人拎起来抖一抖。

      林见初抱着迷彩外套站在楼梯口,眼睁睁看见一个白影从自己脚边“嗖”地窜了过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来不及啦——来不及啦——”

      下一秒,三楼同时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我靠我校园卡呢”。

      “又来了。”

      林见初心里轻轻一沉。

      这东西和食堂里那只剩香怪不太一样。剩香怪是白白软软一小团,闻见肉包和豆浆就会没出息地往前蹭,像专门长来提醒人不要饿肚子的。可今天这些东西更细更瘦,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谁把焦躁、睡眠不足和“要迟到了”这点恐慌一起拧成了几条没扎稳的白纸带。

      它们动作快,脾气也急,最喜欢往最慌的人身边钻。拽鞋带,踩裤脚,扑帽绳,偶尔还会贴着人耳边尖声催一句“快点”,把本来就手忙脚乱的人逼得更乱。

      一只从林见初脚边窜过去时,居然还扭头冲他龇了龇牙,神情凶巴巴又疑惑的,在奇怪他怎么不跟着一起慌。

      “林见初你站那儿干什么?再不走教官真要把我们挂旗杆上了——”

      周柯从寝室里冲出来,帽子还歪着,边跑边提裤腰,结果下一秒猛地一趔趄,差点从楼梯上踩空。他一把扶住栏杆,低头就骂:“谁拽我鞋带?!”

      林见初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细细长长的白东西正蹲在周柯鞋边,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鞋带,一副“今天谁都别想准时”的架势。

      “……不是人。”林见初说。

      “废话,当然不是人,正常人谁会在六点二十还不下楼?”周柯抓着他胳膊就往下拖,“走走走,我求你了,军训第一天就迟到会被全队记住的!”

      楼道里白影乱窜,宿舍楼门一开,外头的草坪边也趴着七八只那样的小东西。它们挤挤挨挨地围着一个找不着腰带的新生打转,那新生都快急哭了,背包翻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越慌,那群东西越兴奋,像一堆被倒进热油里的小纸片。

      林见初皱了下眉。

      “怎么今天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他。

      可下一秒,他已经看见了闻照。

      闻照站在宿舍区通往操场的岔路口,手里拎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红绳,旁边树下还靠着一只纸箱。清晨的光还很浅,把他肩线压得很直,整个人都显得比周围这一大片兵荒马乱稳很多,像被谁单独从嘈杂里剥了出来。

      他显然也看见了林见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很轻地拧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

      “集合还有八分钟。”闻照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外套,“衣服穿好。”

      都这时候了,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林见初一边把外套往身上套,一边压低声音问:“你早就知道今天会这样?”

      “军训第一周,最容易堆这种东西。”闻照把纸箱踢到脚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平稳,“赶时间、怕迟到、睡不够、心里发慌,都是它们喜欢的味道。”

      纸箱里居然装着一堆颜色很亮的便利贴和几只小闹钟。

      林见初怔了一下:“这也能用?”

      “比你想的有用。”闻照淡声道,“越是这种不成气候的小东西,越好哄,也越好骗。”

      他说完,已经抽出一张便利贴,飞快写下“还来得及”四个字,反手贴到路边公告牌上。离得最近的两只白影像突然闻见了什么香味,立刻扑了过去,围着那张纸团团转。

      周柯全程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闻照一大早站在路口贴小纸条,震撼得连帽子都差点拿反:“学长……您这是新型心理辅导?”

      闻照看了他一眼:“去操场。”

      “我一个人?”

      “你不是最怕迟到?”

      周柯:“……”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认命地抱着帽子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林见初:“你呢?”

      林见初还没开口,闻照已经替他答了:“他晚两分钟。”

      周柯眼神顿时变得极其复杂,最后只憋出一句意味深长的“懂了”,抱着帽子飞一样冲向操场。

      林见初:“……”

      闻照像根本没听出那声“懂了”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联想,只把那卷红绳递给林见初:“会系吗?”

      “会。”

      “看见那些扎堆最凶的,绕过去挂在树上。”闻照抬了抬下巴,示意草坪边那一片,“别碰它们本体,先分散。”

      “为什么是红绳?”

      “醒目。”闻照说,“对它们来说,像一道突然冒出来的边界,会先停一下。”

      林见初接过红绳,指尖擦过闻照掌心,热意只掠过去一瞬,他却莫名记得很清楚。

      草坪边那几个新生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排队时总摸不到帽子,有人明明腰带就在裤兜里却死活想不起来,还有一个捧着名单弯腰去捡,刚捡起来,又被另一只白影踩着鞋带绊了一下。

      林见初绕到最外围,把红绳往低一点的树枝上一挂。

      鲜红的一线在晨风里轻轻一晃,最近那几只迟到精果然顿了一下,像突然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线。就这一停的工夫,闻照已经拎着闹钟走到另一边,把闹钟同时拨响。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杂而急,一下把那群白影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它们先是一懵,随即炸开锅一样纷纷朝着铃声方向扑去,像一群真的被“时间”本身召唤走的小东西。

      “现在。”闻照抬眼看向林见初。

      林见初会意,抬高声音冲那几个快急哭的新生道:“先别翻了,站直,看口袋。”

      “帽子在你左手。”

      “腰带在包的最外层。”

      “名单被你塞进水杯侧袋了。”

      他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很稳,像在这锅快要滚开的焦虑里硬生生压进去几块冰。那几个新生先是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按他说的去翻,居然真的一个个把东西找了出来。

      一找到,脚边那几只白影立刻就蔫了,边缘都塌下去一圈,像突然没了继续折腾的理由。

      “还有那边。”闻照低声道。

      林见初回头,看见操场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起一大片白影,白花花挤成一团,正围着一个忘带学生证的新生乱叫。那新生脸都急白了,站在原地几乎快哭出来。

      林见初心口一紧,几步跑过去。可刚靠近,那群东西就像同时认出了他,忽然一齐扑了过来。

      不是要咬他。

      更像是发现了比“迟到”更值得在意的目标,呼啦一下全围上来,白影在脚边乱窜,吵得像一锅快要掀翻的水。

      林见初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正好踩到操场边一小块翘起的塑胶,身体猛地一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几乎一瞬间就把人拽稳了。

      “站好。”闻照压低声音。

      林见初抬起头,正对上闻照近在咫尺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很浅,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沉。那群迟到精还在两人脚边扑腾,撞得鞋面发出轻轻的响,可闻照像根本没受影响,手也没松。

      “它们为什么突然冲我来?”林见初低声问。

      “因为你看得见。”闻照说,“也因为你不怕它们。”

      “这也算理由?”

      “对这种小东西来说,够了。”

      他说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直接往地上一丢。糖刚落地,最前面那几只迟到精果然就被亮晶晶的糖纸吸引,嗖地转了方向。闻照趁它们分神,抬脚轻轻一拨,把那名快哭出来的新生往前推了一下:“去集合,跟着前面队伍走。”

      那新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冲进操场。

      剩下那群白影没了目标,围着糖纸和闹钟打了一阵转,终于也慢慢散开,像一阵被晨风卷乱的薄雾,一点点消失在操场边的人群里。

      广播正好响起第三遍集合哨。

      闻照这才松开手。

      林见初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没红,可那一圈温度还留着,像被人很稳地压过一样,迟迟没散。

      “所以这就完了?”他问。

      “今天早上差不多。”闻照看向操场那片重新恢复秩序的方阵,“等下午太阳最毒那一阵,估计还会再冒一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每年都差不多。”

      林见初看着他:“你去年也这么管别人?”

      “没有别人。”

      “嗯?”

      闻照却没再往下说,只从纸箱里摸出一只没用完的小闹钟塞进他手里:“拿着。”

      林见初低头一看,闹钟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是闻照的字,干净利落——

      来不及的时候,先站稳。

      他指尖微微一顿。

      操场那边已经开始整队,教官的哨声一阵比一阵响。闻照看了眼时间,低声道:“去吧,今天先别想太多。等你军训结束,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闻照顿了顿:“旧城。”

      林见初心口轻轻一跳。

      还没来得及追问,闻照已经侧过身,示意他先去集合。晨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遗落的一小截红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林见初攥着那只小闹钟,忽然意识到,闻照刚才在一片混乱里拉住他时,动作几乎没有一点停顿。

      那只手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伸过来。

      那群白影已经散开了,操场边重新恢复成军训早晨该有的忙乱和喧哗。有人一边跑一边扣帽带,有人低头系鞋带,还有人被教官远远一吼,吓得差点把水杯掉在地上。

      太阳从操场另一侧慢慢升起来,光落在看台边,亮得几乎有点晃眼。

      林见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小闹钟。

      塑料壳还是温的。

      背后的那张纸条也很轻,像是随手贴上去的,又像已经写好了很久,只等今天塞进他手里。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些迟到精扑过来时,闻照低低说的那句“站好”。

      也想起食堂里的热豆浆,旧礼堂门前把他硬生生拽回来的那只手,还有镜湖边那句不太好听、却更像提醒的“往后站”。

      明明这人总是话不多,甚至经常说到一半就不再解释。可林见初偏偏比谁都清楚,闻照不是冷,也不是不管。

      他只是习惯了站在更前面一点的地方。

      想到这里,操场那边又响起一声长哨。周柯站在队尾,拼命冲他招手,一脸“再不过来我就要和你断绝室友情”的悲愤。

      林见初终于抬脚朝操场走过去。

      风从他身后掠过,带起一点很淡的晨间凉意。

      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下头。

      闻照还站在原地,纸箱靠在脚边,晨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闻照抬眼看过来,隔着半个操场和一片初秋的风,很轻地朝他点了下头。

      没说什么。

      可林见初却莫名觉得,那意思像是在说——

      去吧。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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